龙女 第9章 第 9 章

“我不是妖！小姐，小生不是妖。”

寸心被气笑了：“你不是，我是。”

“你是妖？怎么可能呢？”

“你不信？那我给你看看我真身。”说毕便显出原形，去天上走了一遭。

远远见那书生已经厥过去了，吓坏了寸心，好不容易把人救醒，怕留在此处会再惊吓到他，就转身离开了。

这下这呆子该不会再来了。

没想到第二天他又来了。

“小生想过了，即便小姐是妖怪，也是善良的妖怪，小姐大恩不能不报。”

“我说了我们人妖殊途。”

“我愿与你殊途同归。”

寸心看着他的眼睛，他眼中只有她，那是一双饱含情意的眼睛，寸心心中震动。

“我生的丑，配不上你。”寸心本来想让他知难而退。

李延宗却斩钉截铁的说：“无论小姐长成什么样，李延宗都认定小姐你了。”

寸心略思索片刻，便将面纱摘了下来，露出那张布满疤痕的、可怖的脸。

李延宗看了那张脸片刻。

寸心以为他也嫌弃自己生的丑，头低了下来。

那李延宗却笑了起来。

“你这个人真可恶，如此嘲笑于我，信不信我揍你？”

“不不不，小姐是世上最美的人。”

“你不觉得这张脸很丑很可怕吗？”

“小姐的脸不在脸上，在心中。在我心中小姐就是世上最美的人。”

那一瞬间寸心突然忍不住了，好像积攒了一千多年的委屈全都跑出来了，她感觉眼泪就在眼眶中滴溜溜转过来，溜溜转过去，就是落不下来。

寸心看着眼前站着的李延宗。与那个人一点都不一样，那个人是绝对不可能这般对着自己笑的，更不可能这般在意自己。

事实上杨戬肺都快要气炸了。

自己好歹是个司法天神，这堂堂西海三公主，当着自己的面就要与一个凡人私定终身了，岂有此理！

寸心稳住心神：“你当真不介意我容貌如此可怖？”

那人嘴角噙着笑，答到“不介意。”

“我为你掐算过，你与佛祖有缘，不太适合娶妻。”

李延宗作揖：“宁负如来不负卿。实不相瞒，小生对小姐一见如故，二见倾心，三见无法自拔。”

“我是妖，你同我成亲是会早死的。”

“人一生不过须臾数十载，早晚都得死，浑浑噩噩一生也是一辈子，快乐满足一生也是一辈子，我愿意同小姐度过短暂的一生，也不愿此生在漫长的思念中度日。”

听闻她这话，寸心心中一动，漫长的思念吗？寸心知道那种滋味，如果可以选择，她也会选择短暂快乐的一生。想了想也没能相出推脱他的借口。灵机一动，将自家师傅推了出去：“家有位老父亲，颇不好说话，你若是能求的他答应，我便嫁了你。”

玉鼎真人当然不会同意这桩婚事，这不是给自己大徒弟杨二郎添堵呢嘛。

那李延宗却跪在家门外迟迟不肯离开，跪了整整三天，说来也巧，那三天日头比平日里毒辣许多。

玉鼎真人摇着扇子，喃喃自语：“想不到我这徒儿也是个小心眼的，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

玉鼎见那书生坚持不住晕了过去，动了恻隐之心。

这小徒弟敖寸心是个可怜的丫头，亲爹不疼爱，母亲又去世了，嫁了个丈夫心里装着别的女人，给人当牛做马一千年最后还被扫地出门，就连唯一的亲弟弟也给人当马骑不在身边。

玉鼎有些能理解为什么寸心会来投奔自己了。想来真是把自己当成亲人。

看这书生虽是个凡人，但却是真心的爱着寸心，单就寸心那个样貌……这厮能如此对待她，不错了。

不然就替徒儿应下这门亲？日后若是天庭怪罪，想必依照阐教护短的传统，师傅和诸位师兄弟也不会忍心袖手旁观啊。

不行不行，不能轻易答应，万一他日后对我徒儿不好怎么办，得试他一试：“咳咳，你当真要娶我女儿？”

“回老先生，不娶到寸心姑娘，小生决不罢休。”

“你拿什么娶我女儿？家里那方矮屋？你想让我女儿跟着你吃苦受罪？”

“小生惭愧……”

“好了，你如果真的喜欢我女儿，就回去好好念书，待他日取得功名，再上山求亲。”

李延宗想了想，老先生说得对，自己苦点没关系，不能让寸心跟着自己吃苦，便朝玉鼎磕了两个头，下山去了。

临行，寸心给了他五十两银子，嘱咐万事小心。并赠之一八角荷包。

此荷包针脚细密，绣工精致，李延宗看着这荷包，心中溢满慕意。女子以八角荷包赠之，必以终身许之，是该用功好好考试，方不辜负小姐美意。

杨戬这两百年过得辛苦，自从当上这个司法天神便日夜奔波，为天下众生多方周旋。嫦娥又终日不理他，从前在灌江口他便日日夜夜遥望月宫，原以为上天为官可以离那人近一些，原以为可以……却没想到是换了一个地方遥望月宫，不同的是，在下界有一个丑女会煲了汤，端上来糕点，坐在院子里静静陪伴。

说起那位，也是一两百年未曾见面，有一日，王母娘娘命嫦娥做了许多月饼，要宴请十方神仙，共度中秋佳节，杨戬忽而想起了家里那些数不清的月饼，数不清的馅。

玉帝恩准，准许杨戬将灌江口的房子移上天，但不准凡间生灵上天，院中那些花朵一到天庭就都枯死了。

天庭的日子格外冷清。

杨戬竟有些怀念在人间那些欢乐的日子。

掐指一算才猛然惊觉人间已过二百年华，杨戬去了趟西海，并未见到寸心，西海龙王是个糊涂的，并不关心女儿死活，寸心母亲先前住过的屋子已给了西海龙王新纳的妾。

那老龙王见他前来，恭恭敬敬，没有半分当年嫌弃女婿的做派，只一味嚷嚷自家女儿不懂事又貌丑，这些年拖累了司法天神。

杨戬问他：“寸心如今在何处？”

那老龙王只是恭敬答道：“小神并不知道，小女一向贪玩，如今竟不知跑去何处玩耍了。”

不知去何处玩耍？她刚被自己处了一千年的丈夫休掉，竟还会有心力四处玩耍？这老龙王看着也的确是没在意这个姑娘的死活了。

龙王纳的这么些妾，家里莺莺燕燕，龙王左拥右抱 ，生了许许多多的女儿，那些个姑娘都同外界所言，各个貌美如花，躲在屏风后偷偷看着杨戬，一个个面似桃花，媚眼含情。

有几胆子大的出来奉茶，看那杨戬竟看得入了神，将茶洒在桌上，以擦拭桌角为借口直生生往杨戬怀里跌。

“小女子手拙，望天神见谅。”

杨戬打开折扇，面上已带着十分不满：“老龙王，看来你龙宫的家教不行啊。”

“司法天神教训的是，那寸心乃是我一妾室生的，她娘在的时候她尚且无法无天，她娘去了，更是连家门也不登了。”

杨戬说的并不是寸心。但也懒得同老龙王申辩；

龙王不是早就不认三公主这个女儿了吗？”

“老龙惭愧，这该死的丫头早就该被关死在龙宫，没得让她跑出门去，祸害了司法天神。”

杨戬眉头一皱。

西海龙王心中跳了两下：“二郎神，莫不是那个丫头又在外惹祸了？”

龙王眼巴巴的看着杨戬，杨戬心中痛极。

她那时笑面如花，冲自己保证道：“我父王自有办法不被我拖累。”那句话却原来是这个意思吗？她竟从未同我讲过这些。

从来都只说自己孩童时如何如何顽劣，青年时如何如何四处作恶，如何在母亲怀中睡去，如何在海天交接处醒来。

从来，从来没有讲过这些不堪入目的日子。

自己身世凄苦，但少年时也曾享受过双亲在世，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亲情。

寸心的母亲杨戬没见过，但这个父亲……

杨戬闭了闭眼，心里千番滋味万般心疼都涌了上来。

她从来都是笑着安慰陪伴自己。

自己真是欠她不少……

那倒错茶的人姑娘还是站在原地直勾勾的看着杨戬。

杨戬更加不悦了。

“老龙王，你养的女儿都这般盯着男子看吗？虽说你们龙族可以婚配，不受天界神仙的天条束缚，但这是为了繁衍子嗣，兴风雨，为的是天下百姓，可不是让你女儿如此明晃晃的盯着我。”

龙王将那女儿呵斥一番，斥退下去了。

杨戬起身告辞。

行至龙宫门口，又一美貌女子缓步而来，身姿窈窕，见到杨戬便急急过来请安，双目含泪，戚戚然道：“司法天神可知道我三姐去了何处？”

杨戬只当她担心寸心，便同她多说了几句，详细问了问寸心平日喜欢去的地方，却不料那女子竟什么也不知，只柔柔弱弱说了句：“西海的姑娘又不只敖寸心一个。”

杨戬顿感头大，这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这邪门的西海龙宫究竟是如何养出寸心这般识大体的女子的？

如今想想寸心那些脾气简直九牛一毛。

不知道她这些日子过得如何。杨戬思来想去心中越发愧疚。最后是逼得哮天犬帮他寻人，却不料，找到寸心的时候，她正在砸人家药材铺子。

那药铺的老板怂若木鸡，额头都磕出血来，高声求道：“姑奶奶饶命，姑奶奶饶命，这铺中药材姑奶奶取便是。”

杨戬心中愧疚稍淡，又忆起从前听到的那些话。“你妻子西海三公主敖寸心无恶不作，有本事你收了她。”

又忆起那些她同他争吵，她将家里掀翻砸了的日子。

无奈摇头，脾气确实不好。

后来才知道，百姓接二连三闹肚子，只这家药铺的药有效，可老板趁机抬价，不少百姓因买不起药材，贻误病情。

这三公主怎么宁愿砸人家的店也不愿用法术为百姓解忧？

后来杨戬才真正领略到了寸心的“任性妄为”。什么砸西城的鱼铺子，打东城赵老爷家的女婿之类不入流的事情，半分没有处理七公主与董永那事时的正经。

她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

同他成婚一千年之久，他竟从未真正了解过她。

杨戬一直暗中跟着寸心，看她同凡人一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天卖出去许许多多的绣品，买回家许许多多的瓜果蔬菜。

能不用法术就不用法术，叫人摸不着头脑。

日子就这么哗啦啦的过了。

直至寸心遇见李延宗。

看见李延宗的时候杨戬内心是复杂的，他一面为寸心高兴，高兴她遇得良人，那人定不会同自己这般让她伤心，她若是有个好的归宿，他也能安心些。一面又为她担心，这李延宗毕竟是个凡人，虽说龙族可以婚配，不受天条约束，但人神通婚却是天条万万不会容忍的，且这李延宗与佛有缘，怕是日后寸心还要难过……

可自己又没有好由头出面阻止。

言归正传，这李延宗走后，寸心心下甚为不安，她总觉得此人多灾多难，实在不太适合相伴终身，且人神有别，日后怕是麻烦颇多。

说明白些，寸心怕了。

一千年的婚姻让寸心怯了。

不敢再期待感情，不敢期待有人会挖心掏肺的待她。

她送那荷包是保平安的，妖魔鬼怪近身不得。

她确实被这厮打动了，打小除了母亲和弟弟无人这般待她，她感到了久违的温暖和窝心，但若说嫁……

“师傅，你不会真打算把我嫁给他啊？”

“为什么不？”

“他是个凡人！”

玉鼎真人捋了捋胡子，施施然道：“天上一天，人间一年……此人与你有缘。”

“师傅的意思是？”

玉鼎未答话，笑着点了点头。

“可这样二哥他……二哥他日子过得艰难，我不能再给他添乱了。”

玉鼎摇扇：“一切自有定数。”

寸心却不这样想，那李延宗是个有心的，命里与佛有缘，这一世原本就是来历情劫的。莫非……？

寸心心中疑虑，问道:“莫非他这一劫是我？”

“天机不可泄露。”

“师傅，你说清楚啊。”

玉鼎却跑回山洞闭关去了。

夜间寸心思前想后还是觉得不妥，她大概能明白师傅的意思，若是能成就自己与李延宗一世情份，即使天庭怪罪，到时只便推脱给情劫，由不得自己。

可这么一来，必要二哥从中周旋，倘若为了自己这桩小事坏了二哥的大事就不值当了。其二，李延宗与佛有缘，即便与人成亲也是为斩断七情六欲，倘若就此沉溺，坏了他的佛偈，自己岂不是成了罪人。

寸心心中有了打算，既此人是俗世中人，只该在俗世中历劫，若自己能助他取得一位美娇娘，二人相携一生，死后入黄土，过了奈何桥喝过孟婆汤再世为人，情劫这一环也就揭过去了。如此也算对得起他。

想通了，便化作一男子，进京寻人，此次寻人为的是他高中，为的是他的姻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