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女 第36章 第 36 章

寸心一路匆匆忙忙，赶到昆仑山时，正是人间冬雪之时。

昆仑山上白茫茫一片，看不到花草的影子，不复往日的繁荣。

进到屋里，只躺着一具尸体，身子还未冷透，身旁一条青蛇痴痴吐着信子。

“你总算是回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存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走的时候那人还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嘱咐她早日归来一起赏花，现如今却躺在榻上，一动不动，模样娇弱的很。

“那书生好生娇脆，不过生了一场风寒，竟缠绵病榻数月之久，我说是去天庭将你寻下来，竟也拦着不让去，直说是命数如此，不必强求，倒是大彻大悟的很。”

寸心心中大恸，忆起往日种种，全是自己对不起他，负了他的一片深情，哽咽着说：“何以至此？”

小青蛇吐着信子化成人身，“单就风寒不至如此，他是害了相思，丢了性命。”

“相思？你不是专抽痴人情丝？”

“这厮情丝未免过长，害我堪堪拔了数月，好不容易将情丝拔除，他就一命归西了，我也是费解的紧。”

寸心低头，一只手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木头镯子，心中真真是难受的紧，比看到那副耳环难受多了。

难道……今日竟是杨家那厮故意将我拖住？令我不得回到昆仑？

“他去了多久了？”

“不久，一炷香的功夫，我也是无奈的很，正在思考如何招呼这尊**凡胎，你才不会开罪于我。”

“不与你浪费口舌了，既然揪心至此，倒不如去冥界一问便知。”

冥界的彼岸花今日开得尤其妖孽，红彤彤一片，像极了情人胸口的热血，寸心一路奋力追赶，终于在忘川河畔的岸边追上了李延宗。

书生还是初见之时的样子，一袭白衣，不染尘埃。

寸心追上去抓着他的袖子同他说：“走，随我回去。”

这一次，李延宗却没有同她走，而是轻轻甩开衣袖:“公主，小僧与公主缘分已尽，是时候去该去的地方了。”

“谁说的缘分已尽？”

“佛曰，所谓缘分，不过就是凡尘人间的相互亏欠，因着相互亏欠，还来还去便成缘，公主与小僧现已两清，缘分已经断了。”

“没有断的，我欠你太多太多。”

“公主替小僧葬母，成全小僧的一片孝心，此乃公主对小僧有恩耳，小僧日日陪伴公主，此一世还公主以情，是故，你与小僧互不相欠。”

“情之一字，又如何能以亏欠论之？”

李延宗沉思许久，声音暗哑着开口：“小僧原本乃是佛祖坐下的小和尚，一千年前弱水一战随师兄支援天庭，得见公主，英姿飒爽，美丽非常，从此小僧便心生摇曳，不得专心礼佛，终于是打翻了佛堂的油灯。佛祖令我下界修习，尝遍人世间万苦，大彻大悟，方可修得真身。”

寸心观他脸色，不似玩笑，心中的疑惑还是道了出来：“那你这一世历的是？”

“情劫，人说最苦便是那求不得，爱别离，小僧是尝到滋味了。”

“是何滋味？”

“苦不堪言”李延宗这四字说的极为缓慢，“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何陛下要等够九王爷一生，却还是不许他回朝。”

寸心忆起刚见他时，他一心一意想要以身相许，那时候她曾问他；“你这人怎么这般固执，那倘若我以后不来了呢？”“那延宗就在此等着小姐，小姐一日不来，延宗就等一日，小姐一年不来，延宗就等一年，小姐若是十年不来，延宗就等十年。”“倘若我一辈子不来呢？”“那延宗就等一辈子。”

他终于还是等了她一辈子，却未曾等到她真正回头。

“你可怪我？”

“小僧可以理解你，只是心爱之人就在眼前，相爱却不得相亲，其中苦楚不足为外人道。”

忘川的彼岸花开得更胜了，一朵朵硕大的花朵在蓝绿色的湖水边妖娆的令人晃神。

寸心低下头，喃喃道：“我做错了吗？”

李延宗看了寸心半饷：“无所谓对错，你只是在用尽心思保护你所爱之人罢了。”

寸心见他眼神清澈，已是万事在胸，蓦然间竟掉了一滴泪。

“小僧不怪你，小僧也只是在保护我所爱的人。”

寸心心里堵的厉害：“你看，你还说我们两不相欠，明明我欠你这么多。”

“你本来就是助我历劫的，谈不上亏欠，公主莫要往心里去。”

寸心见他毫无回头之意，不得已问他：“你当真要走？”

“凡尘一世，不过须臾几十年，公主何必为了小僧逆天改命？倒要教有些人为难了。”

寸心听得他这话中颇有怨念，不知事情是如何走到如今这一步。

李延宗从袖中摸出一只八角荷包递给寸心：“这是公主当日送小僧赶考之时所赠，如今物归原主。”

寸心看着那只荷包，迟迟不肯接过。

李延宗将荷包挂在彼岸花上，“这一世小僧活的清楚，大概也能体会佛祖的一番苦心了。”

花朵鲜艳动人，诱惑人心。

寸心想起那时候他曾说，“宁负如来不负卿。实不相瞒，小生对小姐一见如故，二见倾心，三见无法自拔。”“我是妖，你同我成亲是会早死的。”“人一生不过须臾数十载，早晚都得死，浑浑噩噩一生也是一辈子，快乐满足一生也是一辈子，我愿意同小姐度过短暂的一生，也不愿此生在漫长的思念中度日。”

寸心问他：“你这一生可快乐满足？”

李延宗看着她，一如初见，眼神坚定，半饷，他朱唇轻启：“足足思念了一生。”

寸心泣不成声，却终究没有拉住那人前行的脚步。

那时候好像同她说过，“我说了我们人妖殊途。”

他如何作答？是了。“我愿与你殊途同归。”

彼岸花开在他脚边。被他的衣襟所动，摇摇晃晃。

你我终究殊途，不得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