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云谷在苍梧山深处,三面环山,一面临溪。说是“谷”,其实更像一片山坳,从谷口进去要走两里山路,才能看见那几间破旧的木屋。木屋一共五间,围成一个半圆的院子。正中间是堂屋,堂屋后面是云谷子住;右边一间,是阿叶的房间;右边两间,铁牛和小豆子挤一间,,萧木一间。卓阳来了之后,萧木和卓阳一间。院子不大,东边垒了个灶台是阿叶做饭的地方,西边堆着柴火和农具,铁牛每天磨刀也在那儿。院墙塌了一半,是用木桩重新钉过的,钉得歪歪扭扭,墙根种着几排青菜,是小豆子负责浇的,长得稀稀拉拉。
谷里没有杂役,没有佃户,没有香客,所有的事都是他们自己做——种菜、砍柴、挑水、做饭、缝补、打架、赚钱。有时候忙不过来就一起忙,有时候闲下来就一起闲。萧木说这叫“穷得只剩下人”,但卓阳觉得这句话反过来说也对——他们人够多,所以穷也不怕。
千里之外,天枢宗。
正道第一大宗,立派三千余年,弟子十万,强者如云。筑基只是入门,金丹才算内门,元婴方能称长老,化神才有资格议事。修仙界有句话:天枢一怒,万宗噤声。此刻,天枢宗议事大殿里灯火通明,十几位长老围坐在一起,气氛凝重。正中坐着一个白发老者,面容清癯,目光如电。他是天枢宗宗主,云中鹤,渡劫期大能,修仙界公认的“正道第一人”。
“消息可属实?”他问。
下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正是陈松鹤,天枢宗外事堂长老,金丹后期修为。
“属实。”陈松鹤躬身道,“属下三日前在青石镇亲眼所见。那年轻人与一鬼修交手,爆发出来的力量,与古籍记载的‘光临’征兆一模一样。属下用窥灵术试探,被他挡住了。”
云中鹤的眼睛眯了起来。“挡住了?他什么修为?”
陈松鹤顿了顿,说:“看不出。他身上……几乎没有修为波动。”
殿里安静了一瞬。旁边一个红脸老者冷哼了一声:“一个没有修为的人,能挡住金丹期的窥灵术?陈长老,你莫不是看错了?”
陈松鹤摇头:“属下愿以性命担保。”
云中鹤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那年轻人,现在何处?”
“苍梧山深处,一个叫落云谷的小门派。”
“落云谷?”云中鹤皱眉,“没听说过。”
陈松鹤道:“确实名不见经传。一共只有六个人,师父带着几个徒弟,连杂役都没有。属下打探过,那门派最强者是谷主云谷子,据说年轻时受过重伤,如今修为跌至筑基,常年卧病。”
“筑基?”那个红脸老者笑了,“筑基也配当谷主?”
云中鹤看了他一眼,他立刻闭嘴。
“三天后,你再带几个人去。”云中鹤说,“如果真的是那道光,带回来。如果不是……也要弄清楚,他到底是谁。”
陈松鹤躬身应是。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另一个地方,幽月谷。
血煞殿是魔道第一大势力,与天枢宗分庭抗礼数千年,殿主血屠渡劫期大魔头,凶名在外。幽月谷是血煞殿的分部,谷主夜无幽,元婴后期修为,在魔道中以“邪魅”闻名——不是因为手段狠辣,是因为那张脸和那双眼睛让人过目难忘。此刻夜无幽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轮惨白的月亮。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分明,剑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直,薄唇微抿,眉眼之间带着几分天生的邪气,但那双眼睛却比月色还清冷。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殿主有令。”
一个黑衣人走进来递上一卷帛书。夜无幽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帛书上只有一句话:苍梧山,落云谷,探查清楚。
“知道了。”
黑衣人没走。夜无幽转头看他,黑衣人低着头说:“殿主说,此事重大,请谷主……务必亲自前往。”
夜无幽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自嘲。“我自然是亲自去,好久没出去活动活动了。”
黑衣人不敢接话。夜无幽挥挥手,黑衣人退了出去。窗外的月亮还是那么惨白,夜无幽看着它,过了很久轻声说:“我倒要看看,落云谷有什么重要的。”
三天后,落云谷来了两个人。一个是陈松鹤,另一个是年轻弟子,穿着同样的深灰色长袍。
阿叶站在谷口看着他们。
陈松鹤笑了笑:“受命而来,还请通报。”
阿叶看了他一眼转身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出来说:“师父说了,不见。”
陈松鹤的笑容没变。“那就请那位新来的小友出来一见。”
阿叶皱眉。萧木从她身后冒出来,挡在前面。“我师弟不见外人。”
陈松鹤看着他,又看看远处。卓阳正站在院子里隔着几十丈远和他对视,那一瞬间陈松鹤又感觉到了那股力量——看不见摸不着,但实实在在地挡在他面前。他笑了笑,拱了拱手。
“既如此,告辞。”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突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落云谷清静,是好地方。只是这世间,清静不了多久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
萧木回头看着卓阳。卓阳站在那里,浅灰色的眸子看着远方——那个方向不是陈松鹤离开的方向,是另一个方向。暗处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萧木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怎么了?”
卓阳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人。”
萧木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有。但他知道,卓阳不会错。
远处,夜无幽躺在树枝上看着院子里那两个并排站着的人。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浅灰色眸子的身上。就是他吗?他想。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但他的眼睛确移不开。他又看向旁边那个月白色长衫的少年。他在笑什么?这人真爱笑。风一吹,树影晃动,他轻轻一跃,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那天晚上,卓阳和萧木又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萧木问他:“白天你说有人,是谁?”
卓阳摇头。“不知道。”
萧木看着他突然笑了。“你这人,什么都不知道。”
卓阳没说话,萧木也不问了,就那么坐着陪他看月亮。过了很久,卓阳突然开口:“萧木。”
“嗯?”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
萧木打断他:“不会的。”
卓阳看着他。萧木没回头,盯着月亮说:“不管你是什么人,不管你从哪里来,你都是卓阳,我师弟。我不会让你走的。”
卓阳沉默了一会儿,问:“如果那些人很强呢?比我们强很多。”
萧木愣了一下,想起白天那个人说的话——天枢宗,筑基,金丹。他知道那些意味着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只会挥剑、摘果子、拍小豆子的脑袋,什么金丹元婴离他太远了。但他想了想,还是说:“那就变强。”
卓阳看着他。萧木转过头,冲他笑了笑。“他们强,我们就练。练到比他们更强。总有一天,没人敢来。”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那个简陋的院子里,落在那些稀稀拉拉的青菜上。卓阳看着萧木的笑,突然觉得那句话好像是真的。
远处,夜无幽站在暗处看着这一幕。他突然觉得,那个叫萧木的少年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刺眼。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