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容让大氅挡着,起初未曾看见谢安站在前面,听到谢安的声音恍然响在耳边,惊讶抬起目光,才一下子看到了他。
“我没有那样想。”
嘉容认真反驳。
跟着,伸长胳膊,但很快又迟疑了一下,而后才终于下定了决心,干脆地将狐氅捧给谢安。
“谢哥哥,你的衣裳我给你送来了,洗干净的,不会有味道,若是没事的话,那我回去了。”
“等会。”
谢安喊住了她,“抱抱,我问你。”
嘉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还以为是狐氅没有洗干净,还有臭味,可她来的路上已经从头到尾很仔细地检查过一遍了,陈奶母明明洗得极洁净。
小姑娘很紧张地抓住身上衣裙,一双眼睛疑惑地大睁着。
谢安却这样问她,“抱抱,方才你看到哥哥射箭了么?可厉害?”
嘉容料不到他会这样问,一时呆住了,过了一会儿,脑袋才往下一点一点地回答:“还好。”
“只还好?”
嘉容只得老实说道:“谢哥哥箭术是很精湛,但我爹爹他能百步外射倒杨树。”
谢安闻言,叹口气,“行吧,那抱抱的爹爹确实比谢哥哥厉害许多。”
嘉容见他神色看上去有点失望,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才好,想了想,干脆一句话不说了,要回家去。
“抱抱。”谢安手腕再次按住她的轮椅,眉眼轻轻弯起,“抱抱私吞了我的狐氅这么多日,那你得答应帮我一个忙,成不成?”
嘉容疑惑望向他。
“我记得,抱抱小时候很会使弓子对么?”
嘉容紧紧抿起唇瓣。
谢安说的是弹弓,年幼时嘉容活泼爱玩,她遗传了李敬义的骑射天分,所以从小就很喜欢拿着一个弓子到处打鸟打果子,即使再远,也能打得中,可自从坐轮椅行动不方便后,她再也没拿起过了。
“看到那边树头上有几只噪鹃杵在那了么?整日里在学堂叫个不停,扰得谢哥哥都看不下书了。”谢安正色解释道,“抱抱晓得的,谢哥哥箭力虽不错,但常年读书,如今眼睛不太好了,抱抱年纪小,眼神比谢哥哥好得多,抱抱能不能帮哥哥将它们打落下来?”
嘉容闻言,小眉头微微蹙起,“我好久没有碰过了,应是打不中了的……”
“无事。”谢安眼含几分温柔笑意,耐心哄劝,“抱抱尽管试试,打不中也不要紧,若是打落了,谢哥哥以后就能安心读书了,若不然,谢哥哥以后考不上功名,就是抱抱不肯帮谢哥哥将扰人读书的鸟打下来。”
嘉容听得瞪大眼珠子,不敢置信,“谢哥哥,你这怎么能算到我的头上……”
谢安毫不在意小姑娘的质问,只问她:“成不成?”
嘉容能怎么办?
不帮他打鸟,万一以后考不上功名,真要赖到她的头上呢?
谢安进去给她拿弹弓,学生看到他找弓子,听到他说要去打墙头树上的噪鹃,好奇地一个个全先跑出来看了。
门外的嘉容看见突然跑出来的学生们,着急忙慌垂下脑袋,不敢去跟众人对视。学生们看到嘉容,同样意外,一时忘了去看鸟,齐齐仰脖子注视着她,不过,倒没有当面议论什么。
李菱是跟在后头走出来的,高兴大喊。
“抱抱,你来了!”
“姐姐。”
李菱终于问出憋了好几日不敢问的话来,“抱抱,你是身体好了,要回来上学么?”
嘉容不太愿意谈这个事,就避重就轻地解释道:“谢哥哥说,学堂里有鸟吵他读书了,让我用弓子帮他打下来……”
“这两日学堂里确实来了好多噪鹃,吵得人好烦。”李菱说完,又惊喜叫道:“我都好久没有看到抱抱你使弓子了,不过抱抱你使弓子使得那么厉害,一定可以把那些臭鸟都打下来的。”
李菱的嗓门大,话音一出,其他学生都听到了。
有的孩子好奇出声,“抱抱,你还会使弓打鸟呀。”
嘉容突然被学堂里的学生问到,猝不及防,她心里不好意思跟他们说话,只得低着头轻轻“嗯”了一下。
反倒是李菱,很骄傲地替嘉容吹嘘,“那可不是,抱抱她可厉害了,就算飞得再高再远的鸟,也能给它打下来,而且抱抱还能用弹弓打小河里的鱼呢,不管游得多快,抱抱都能轻易打中!”
这时,有个平常爱玩弹弓玩得的小郎君出声了,他向来就很爱跟李菱吵嘴,此刻自然不肯放过机会,于是皱着眉头,双手叉腰哼道:“哎唷,菱娘子你肯定是胡说的!这树这般高大,我都打不到,更何况你们这些女娘呢!而且抱抱还坐在轮椅上,肯定不行的,你不要骗我们!我才不相信!难道,你们会相信她们么?”
其他人望望墙头那棵比屋檐还要高许多的参天古树,立即齐齐摇头,“我们也不相信。”
“对,不信。”
一听,李菱这个小女娘气得小胖脸都胀起来了,又恼又红,说什么都要上前说清楚。
嘉容眼看大家这会儿都注视着她,虽然李菱说的都是实话,但她仍然觉得不好意思,手脚不知怎么放置才好,她实在不想再引人瞩目,便立即拉住了李菱。
“菱姐姐,你不要跟他们吵,反正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现在确实不一定会使的……”
李菱望了望她不知所措的小脸,只得忍住不高兴,放弃了跟人吵嘴。
好在这个当口,谢安找到弓子走了过来,听到学生们在吵嘴,他只淡淡出声说了句“安静”,李氏族学极讲究师道尊严的,学生们便不敢再继续争吵了。
谢安这才走到嘉容面前,他身量极高,需得弯腰,将弹弓和石子递过去,柔声道:“抱抱,试试,嗯?”
嘉容本来还有点勇气的,可现在被这么多人一说,她生了退意,迟迟不敢再接弓子了。
“抱抱。”谢安笑着提醒道:“再不打,鸟就要飞走了,抱抱可是答应过谢哥哥的,要说到做到呢。”
嘉容是个极守诺的孩子,只好慢慢伸手过去,将小弹弓给抓了过来。
她还是忍不住犹豫地望一眼李菱,李菱朝她用力点点头。
“抱抱,你可以的。”
嘉容不再迟疑了。
她拿稳弓子、石子。
方才大家吵吵闹闹个不停,那墙头上的几只鸟胆子却不小,若无其事立在树上用嘴清理身上的羽毛。
打这样一动不动挂在树上的鸟,对以前的嘉容来说,是极信手捏来的事。
可几年的轮椅岁月,让她心里没有一点底了。
嘉容认真观察距离,瞄准一只,然而在打出去的那一刻,却还是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并不知道,究竟有没有打下来。
一阵安静过后,李菱很快响起的声音让她放下心来。
“抱抱,你好厉害,一打就打着了!”
嘉容抖着手,猛地睁开眼睛。
树头上少了一只,往地下瞧,被打落的一只噪鹃此刻正在地上痛苦叫唤着呢。
嘉容总算放心了,露出浅浅一点笑容。
她弹无虚发,一个个将鸟都打下来。好多学生看得咂舌惊讶不已,那个跟李菱吵嘴的小郎君,更是一句话都憋不出来了。
“抱抱,你弓子使得真不错。”
“能不能教教我呀?”有学生真心请教,“我也好想玩啊。”
嘉容愣了愣,连忙点头,“可以。”
嘉容没有想到,大家不但没有再提起那日她闹肚子的事,还主动跟她说话。
教大家学着怎么用了会儿弹弓,嘉容怕自己迟迟不回去,会让母亲担心,便与李菱告别。
李菱似乎想问她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小心吞下,只朝她摆摆手,“回去吧抱抱,我有空了去找你玩。”
嘉容冲李菱软软笑了下,“好。”
临走前,她找了下谢安的身影,这会儿孩子们自己射箭的射箭,玩弓子的玩弓子,不用谢安去理会,他便独自一人倚在了角落安静处看书。
读书的谢安不像平日里那样时刻含几分笑了。
眼神内敛,薄唇微抿,下颚则严肃收紧。
下半年的秋闱在即,这个时候,学子的攻书时间都很紧张,有一些学子,早已提前一两年闭门不出,日日夜夜关在屋头挑灯攻书。
嘉容记得,这位谢家哥哥自小比谁都勉励,她有时候,拿着弹弓跑到门外玩,无论是七八月大暑天,还是数九寒冬,每次都能看见他天不亮便点着一盏灯坐在谢家后院读书,那个时候,嘉容就知道,这谢家哥哥定然是很有出息的人物,如今果不其然。
年轻人察觉到了目光,从书里缓缓抬起下颚,一放下书,他那含笑的眼神又出来了,询问挡在身前的嘉容。
“怎么了,抱抱?”
“我要回去了,谢哥哥。”
“自己能回去么?”他问。
嘉容颔首,“可以。”
“行。”谢安不再多说,“去吧,哥哥看书,就不送你了。”
嘉容点头。
她的手刚扶上轮椅,谢安想起什么,忽然又出声,“抱抱。”
嘉容疑惑望他。
“把手伸出来。”谢安笑着开口。
嘉容很听话,什么也不问,就将手伸了出去。
片刻后,一册东西放在了嘉容手心上,她愣了下,没反应过来,谢安一脸深笑解释:“孟先生让我转交给你的《胆巴碑》,回去好好看。”
“我知道的,谢谢哥哥。”嘉容想起孟先生之前确实答应过,要将他珍藏的一册赵孟頫碑帖送她,很快笑了。
谢安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嘉容不再迟疑,将册帖放进布口袋里装好,很快将轮椅推出了族学。
她回头,再次望了一眼谢安的方向,他又继续看他的书了,一阵春风夹着点春寒吹过去,他下意识地将身上白狐大氅拢紧些。
嘉容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