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容醒了,就再也没有睡着过。睁眼望着棱格窗外的天从漆黑变成青白色后,她索性不再睡了。
今日去上学,要穿的衣裳是一身有豆绿水缎边的藕荷色夹袄,外罩一件同色镶毛领有兜帽的毡斗篷。都是容易穿又保暖的式样,昨晚早齐整翻了出来,叠好,放在了枕边。
嘉容向来不喜欢连换衣裳这样的小事也要去劳累旁人,没喊阿姆,自个撑着上半身的力量爬起来穿。
她下半身是软的,没有力气,穿得并不方便,磨磨蹭蹭费了很半天。当陈奶母端着铜盆巾帕进来喊她起身去上学时,看到的就是小姑娘往身上一点点地穿衣裳。她今日这身,衣带有些繁复,有时不注意系错了,她也一点不着急气恼,只是略微将小眉毛蹙了蹙,便慢条斯理地把衣带重新解开,再一个个又系好。
陈奶母沉思了下,最终还是没有上前打扰她。
等小姑娘要去轮椅上了,她才过去将轮椅推到嘉容身边来。
轮椅是李大人亲手做给女儿的,跟一般的不同,怕嘉容久坐辛苦,座上和腰背四周都特意缝制了一圈塞了棉絮的软垫。
族学就在李府后面街上,里面都是李氏子弟,不过偶尔也会有其他人送自家的子女来此附学。
陈奶母送嘉容到族学,正好卯时,天才蒙蒙亮,族学很安静,先生和学生未曾到来,只有嘉容一个人来得最早。
这是嘉容的习惯。
她怕来晚了,大家都会盯着被推入学堂的她看。嘉容一向不太喜欢那样的目光,残废了这么久,她依旧不知道在这类情况下,手脚该如何放置才好。
一旁,陈奶母因为整日忙里忙外,晚上还得照料嘉容,一路上都在打哈欠,嘉容仔细看在了眼里,仰起头对陈奶母说道:“阿姆,我想自己一个人慢慢进去,你先回去吧。”
陈奶母只以为她整日坐得不耐烦,想一个人走走。见接下来的路没什么轮椅不好走的地方了,便嘱咐她进去时慢点,别摔了。
嘉容应着,松开挂在轮椅边上的一个小布口袋。这是母亲方便她放东西,特意为她缝在轮椅上的。她将书袋水壶等全部收进去,再伸手去推动两边的木轮。
木轮看着很大很沉重,但其实很容易推动,即使嘉容一个没什么力气的孩子,也不费力。
起初,很顺利,可就到离学堂门口不远的地方,嘉容不小心将轮椅推歪了,轮子恰好不幸卡进了一处石缝里,她的力气有限,弄得进不前去,又退不出来。
她鼓捣了半天,甚至试图用手把石头抠出来,然石头积年累月,已经深嵌进去,抠不动一点。
眼看天越来越亮,很快就会有人要过来,嘉容急得小脸都蹚出了汗来,她最不想面对的就是这种意外状况。
可她没有一点办法,她恼恨自己的双腿无法直接走下去,抱着轮椅将其拉出来。
就在嘉容急出一头汗,通红了脸,不知所措间,忽然听见在她身后不远地方,发出一道很轻、又明显含笑的声音。
原来,离嘉容最近的一棵极大又唯一开了花的桃树下,不知何时倚站了一个十六七岁,穿着通身雪白狐狸大氅、一手握了书卷的年轻郎君正笑望着她。
他面皮白净,周身生得像块清隽玉璧,独容色艳若桃李。站于那处时,整个人比头上那棵桃花还要显得面红齿白。尤其是那一双天生的桃花眼,眼里总时刻盈着几分深深笑意。
他站得尤其懒散随意,好像没有骨头,几乎整个身体都贴在了树干。
这人看了不知有多久,见小姑娘终于注意到他,眼底笑意更浓了。
“抱抱上学,这样早呢。”
嘉容啊了声,这才记起,面前的这人就是住在自家隔壁的谢家郎君,谢安。
当看到他,嘉容眼前下意识浮现出,那个聋着双耳,独自登上城楼抵抗北虏十万大军,最后又无声无息死去的身影。
谢安是很多年前与母亲搬到李家隔壁的。他来到山西时,便透露出一股与旁人不同的雅贵气度,加上生了一副璧玉皮囊,人人都揶揄地喊他“璧人”。到年少时,他不光容貌长得比女娘还要秾艳,连读书骑射也样样比别的郎君强些。前两年院试,他更是直接以第一名入了府学。据说入府学的那天,几乎一城的女娘都跑去一睹风采,往他身上扔掷了满身的彩环香花。
不过,他这个人虽然长得招眼了些,为人却并不放浪,也不和任何女娘亲近,一心只扑在读书与侍奉寡母上头。
嘉容仰起头再次打量他一眼,实在无法想象,这样的谢家哥哥,在她的噩梦里,会变成一个孤寒死去的聋子。
要知道,大周多年前因为一些身体有残疾的佞臣残害忠良,又怂恿老皇帝亲征北虏导致大败,朝廷被迫割地求和,老皇帝自己至今还被囚禁在北虏以后,朝廷已经严禁身体残疾的人再进入科场,考取功名了。
就说杨博的父兄六人,当年就是因劝阻老皇帝亲征,揭露“残党”罪行,才被残党恶意报复,私用铁钉钉入他们的头顶,把他们活活暗害在了诏狱里,弄得忠良们现在恨毒了残党,很忌讳身体残疾之人再入朝为官。
所以,在大周,若是成了残疾残废,就是勋贵国亲,也绝不可能有任何前程的。
谢安看嘉容一直默不作声,只一昧鼓眼盯着自己瞧,神色莫名,他收了笑,正经了神色,“怎么,抱抱小时候总嚷着要谢哥哥抱,如今我才去了府学两年,就不认识了?”
嘉容闻言,窘迫低下头去。
谢安与他母亲刚搬到李家隔壁时,嘉容还不会开口说话,又比较懒,不喜欢走路,总爱缠着大人抱她。可母亲怕她会遗传娘家怪病,从不肯让人惯她这毛病,总逼她去哪里都要自己下地走。后来,嘉容随母亲去谢家拜访,初次见到谢安,便直接跌跌撞撞搂住他的腿不肯撒手了,张嘴就喊“哥哥抱抱,哥哥抱抱”。当时,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的谢安倒也是极耐心好脾气,硬是抱了她一整天。
从此,嘉容不但学会了说话,而且逢谁都要喊他“抱抱”,自己一点路也不肯走了,她的这个乳名,便因此而来。
谢安:“嗯?”
嘉容鼓起勇气,抬起一丁点目光,瞥见他那深长笑意后,立时想起了他方才站在树后面笑话自己,心里瞬间又憋了气,“……记得的,璧人哥哥。”
听到“璧人”二字,谢安愣了一下,他听出了她的故意,可他并不打算与小姑娘计较,只是温柔笑着纠正,“抱抱怎么也跟别人学着乱喊了,谁教你的?要叫谢哥哥,知道么。”
嘉容不肯理会他,低着头,自顾自地继续想把轮椅从石缝中间弄出来。
“谢哥哥帮你吧。”谢安说。
“谢谢哥哥。”嘉容仍旧闷闷摇摇脑袋,一副不太想让他帮她的意思,小脸显得倔强又坚定,“我自己可以的。”
谢安伸出的手,见状只得若有所思地收了回来,却并未离开,默默站在一旁注视。
渐渐的,有人声开始走近。
大约是有学生要过来了。
嘉容听着声音,更着急了,急得将木轮推得越卡越深,更难推动了。她瞬间感到头皮发麻,难以应付,慌张朝身旁的谢安身上偷偷扫了眼。
想必此刻,在谢家哥哥的眼里,她残疾就算了,性子还这么不讨喜,明明就没有办法把轮椅弄出来,却还要一个劲逞强。然而即使到这份上,她心里还是不情愿开口叫人帮忙。
想着这些,嘉容越发觉得心上压力大,几乎想哭了。
可谢安在背后看着她,她又不好意思在这个时候哭出来,只得死死咬住嘴巴,逼自己把眼泪收回去。
但不一会儿,嘉容发现,罩在头顶的那道一直安静注视的璧人身影突然喟叹了声,跟着退开了去。嘉容疑惑寻着谢安的身影看过去,只见他已经转身从她身边走开了。他朝甬道那头走去,将几个要走过来的学生拦在了外面,几个学生,尤其是两个女娘,看见他很意外,兴奋围着他问这问那,谢安拢拢大氅,轻笑两声,“去那边说吧”,就头也不回地领着他们,往另外一个方向走了。
嘉容坐在轮椅上怔了一会儿。
学生们暂时不会过来这边,压在嘉容心里头的慌乱缓解,她打起精神来,耐心推动轮椅。
不要着急不要着急,嘉容。
而后。
随着坐下发出“咔哒”一声。
下一刻,卡住的轮椅猝不及防,从石缝间退出来了。
嘉容整个人,跟遭受过风暴的帆船一样,重新风平浪静下来。她呆坐在原地,远远地凝望一眼谢安方才随众人离开的方向。
她抿了抿小嘴,张了张口,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出口,努力推着轮椅挪进学堂。
等来到门边,嘉容才想起来,谢家哥哥他今日不在府学读书,怎么来李氏族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