擎苍天瀑飞流直下,万千水浪撞击崖壁,漫天水雾翻涌蒸腾,带着响彻云霄的轰鸣声,与西面而来的江河一起滚入无垢渊,融入茫茫东海。
沧渊静立水雾之外,抬掌凝诀。修长五指如抚弦般轻动,指尖一缕金纹灵光乍现,一道符文破空飞出,没入厚重水幕之中。
下一瞬,奔腾不休的天瀑竟然凝滞。汹涌水流如同被无形利刃剖开,向两侧稳稳分立,露出一条幽深干燥的石质通道。
通道内壁光滑如玉,深处倒挂的钟乳石错落交错,宛如巨兽森森利齿。
沧渊抬步踏入通道,玄青色衣袍扫过地面,脚步不带半分声响。
青岚压下满心惊疑与忐忑,紧随其后迈步而入。
踏入通道后,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唯有青岚轻浅的脚步声,在曲折通道中回荡。通道蜿蜒向下,纵深极长,约莫一刻钟后,前方豁然开朗,一道柔光扑面而来。
这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巨型洞窟,整座山体被尽数掏空。洞顶镶嵌着密密麻麻的夜明珠,大小不一,星辉般的柔光倾泻而下,将整座洞窟映照得很亮堂。
洞窟正中央,悬浮着一方丈许的玉床。玉床通体莹白,质地通透,缕缕乳白色灵雾自玉床中缓缓渗出,流转往复。
玉床四周,七根刻满符文的玉柱,依照北斗七星方位排布,与玉床遥相呼应,形成一个聚灵护生的大阵。
这便是龙族至宝,回天玉床。
沧渊径直行至玉床之前,抬手轻引。悬浮半空的水榻缓缓飘落,轻柔地将凌越安放于玉床正中央,随后水榻散尽,归于无形。
凌越身躯触及玉床的瞬间,原本散漫流转的乳白色灵雾突然躁动起来,如同闻到了血腥气的鲨鱼一般,变得“活跃”起来,纷纷朝着凌越的身体汇聚。在其前胸、后背的重伤之处层层堆叠,滋养着枯竭的本源与受损的肉身。
不过片刻,凌越惨白如纸的脸颊,晕开了一抹浅淡血色,气息也平稳了几分。
沧渊垂眸凝望片刻,出声叮嘱:“两日后,他便可苏醒。此间玉灵自有修复之能,万万不可动用外力干预。否则会打乱灵脉修复,彻底断了他的生机。”
青岚重重颔首,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底。
沧渊行至玉床外侧的玉台上,盘膝坐下。他眼帘垂下,浓郁的睫毛遮住了眸子。洞顶“星辰”洒下的柔光落在他身上,为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边。
青岚依着玉床旁的玉阶缓缓坐下,双臂环膝,静静守在凌越身侧。玉床溢出的灵气包裹着她,抚慰着她受损的肉身与透支的灵力。
但她心底还压着沉甸甸的念头:必须让凌越活下来,还要查清无垢渊那群黑衣人的来历,更要早日回到丹穴山,照顾好师父。
连日厮杀奔逃、重伤濒死的极致疲惫,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困意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她的意识渐渐模糊,沉沉睡去。即便在睡梦之中,她的眉心依旧微蹙,眉宇间藏着化不开的忧虑。
沧渊缓缓睁眼。他腰间盘龙墨玉烫得惊人,玉芯金芒明暗呼吸,躁动不止。
这少女绝非寻常凤族。能吞噬凝灵草而不死,能让墨玉生出万古未有的悸动,能让北冥不惜驱兽也要灭口——她身上藏着什么,他必须亲自看清。
“墨玉因你而震,神魂因你而鸣。你……究竟是谁?”沧渊轻叹。
他凝望着少女的睡颜,指尖微动,析出一缕极淡的蓝色安神灵光,轻轻没入她的眉心。青岚紧绷的肩线松弛下来,蹙起的眉头也舒展开来,陷入深层安眠。
“凤族擅闯龙族禁地,于公,本君当诛。”沧渊低声自语,嗓音沙哑,裹挟着一丝神魂悸动后的疲惫,“可本君,偏偏破例救了你。”
他心底生出一个念头:或许,父亲口中的机缘,便是眼前这名神秘的凤族少女。
沧渊移步至青岚身侧,盘膝落座,决意探秘她的识海。
神识探入他人识海,本就是凶险至极的行径。稍有不慎,便会遭对方识海反噬,施术者轻则神识重创、修为折损,重则神魂受损、修为尽废。
沧渊屏除所有杂念,敛尽心神,一缕神念自眉心析出,在方才那缕安神灵光的牵引下,小心翼翼地探向青岚的识海。
初入识海,皆是混沌迷蒙的白雾。那是沉睡者的本能筑起的防御屏障,阻滞着他的神念推进。每往前一寸,都要耗费数倍心神力量。
沧渊的神念如风中游丝,在混沌迷雾中艰难穿行,他的额角渐渐渗出了一层细密冷汗。
神念越往前试探,迷雾深处涌起一股倔强的反抗之力。像一头受伤孤弱的幼兽,蜷缩在黑暗深处,藏起一身伤痕,无声抗拒着外物的窥探。
沧渊眼皮微动。他稍稍加重神念力道,温柔地破开那层防御,眼前迷雾散去。
第一幅画面,清晰出现。
庄严肃穆的凤族圣殿里,烛火长明。一众长老围立在一个石台周围,盯着石台上那只刚出生的青鸾雏鸟,议论着什么。
雏鸟羽翼未丰,绒毛湿漉,蜷缩在冰冷白玉石台之上,瑟瑟发抖着。
“血脉不纯,难承凤族正统,弃之。”
冰冷漠然的话音,字字刺骨,宣判了幼雏的命运。
沧渊的神魂竟被刺痛,他心底生出一丝莫名的恻隐之情。他本欲移开神念,避开这残酷的一幕,下一瞬,一道青衣身影冲破人群,俯身将雏鸟护入怀中。
“她叫青岚。”女子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是我凤翎的亲传弟子,此生由我护持,谁也不能欺辱她。”
熟悉的暖意席卷沧渊神魂,一如儿时母亲将他护在怀中的温度。他认出,这名青衣女子,是凤族的青凤长老,凤翎。
神念在此幕停滞,沧渊眉心传来一阵针扎般刺痛。
外界现实之中,沉睡中的青岚似是感知到识海异动,眉心微蹙,指尖无意识蜷缩抓握,像是想抓住黑暗中唯一的微光。
沧渊稍作调息,压下不适,神念再度稳步深入。
画面流转,场景切换至凤族梧桐林里的修炼场。
年少的青岚数次化形失利,族中同辈的凤烈当众出言讥讽,极尽羞辱。
凌越挺身而出,挡在青岚身前,为她辩驳撑腰。就在争执将起之时,凤翎缓步现身,出声喝退众人,平息了纷争。
夜深人静的青翎殿内,烛火摇曳。
凤翎执杯,看着少女默默垂泪的模样,眼底满是疼惜与无奈,轻声安抚:“喝杯热水,暖暖身子。你屡屡化形受挫,不必过于苛责自己。你性子单纯倔强,这是好事,只是修行路上太过执拗,反倒容易吃亏。”
沧渊能感受到那杯热茶的温度,他定了定神,继续催动神念深入。
画面骤然一转,氛围骤变。
昏暗殿宇中,残烛摇曳。凤翎蜷缩在地上,半边身躯焦黑碳化,半边覆着寒霜。
她气息奄奄,却在昏迷中拼尽气力嘶吼:“帝俊老贼!阿璃快走!”
青岚扑跪在地,死死咬住唇瓣,不敢哭出声,只能任由泪水汹涌坠落。
沧渊从未见过这般极致痛苦——不是皮肉之苦,而是神魂被反复凌迟、五脏六腑被啃噬的煎熬,生不如死。
“帝俊”二字,堪称三界禁忌,寻常修士连听闻都需避忌,更何况如此咒骂。看来凤翎所遭遇的劫难,绝对不简单。
剧烈的痛感顺着神念席卷而来,沧渊喉间涌上一丝腥甜。
他压下翻涌的气血,逼迫自己短暂抽离神念,如同溺水之人浮出水面,缓缓调息多次,才再度进入青岚识海。
后续画面飞速流转,皆是近日场景:青岚与凌越为寻凝灵草出丹穴山、一路奔赴东海、无垢渊遭遇黑衣人围杀被逼入绝境、玄齿石兽围猎搏命……与他近日所见一样。
穿过层层记忆的碎片,到了识海最深处。这里竟有一扇古朴石门。
石门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上古符文,纹路纵横交错,自成封印。门缝之中,一缕金芒闪烁不定,似在静待时机。
沧渊小心翼翼探出一缕神念,轻轻“触碰”石门表层符文。
轰——!
一道金光自门内爆发,沧渊根本来不及闪避,整缕神念被金光狠狠震飞,倒卷而出,一路冲破层层识海屏障,脱离青岚识海。
“唔……”
现实之中,沧渊闷哼一声,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脊背重重撞在玉床边缘,吐出一口鲜血。眉心如同被烈焰烙铁反复炙烫,剧痛无比。
方才若非他丹田深处潜藏的一缕未知力量及时护住神魂,此番反噬,足以让他神识崩碎。
他垂眸看向腰间盘龙墨玉,此刻玉身又是滚烫灼手,玉芯金芒明暗呼吸,躁动不止。
沧渊望向沉睡中的青岚。不知何时,少女眼角已满是湿痕,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没入鬓发。唇瓣微微翕动,似在低声唤着某个名字。
他指尖再凝一缕灵光,送入她的眉心,抚平她梦中的惊惧,让她得以继续安稳睡眠。
“你身上有太多秘密,似乎与我有莫大的关联。有人想让你死在东海,我必护你周全。”
沧渊走出擎苍天瀑,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枚通体玄黑、其上盘绕着一条五爪金龙的印玺出现在他掌心——正是镇海龙玺。
“四海之水,听吾敕令。”
“镇。”
龙玺应声腾空,悬在天瀑正上方。
沧渊指尖掐动法诀,玺身绽放出耀眼金光。
金光顺着天瀑四处蔓延,最终织成一张笼罩整座瀑布的结界法阵。
“禁天锁灵阵,启。”
沧渊沉声念出法诀。金光几番闪烁后,法阵融入天瀑,隐去形迹。
布完法阵,沧渊觉得有些气息紊乱。动用龙玺之力强启此阵,即便对他而言,亦是负担。
“有此法阵护佑,纵是天帝法身亲至,若想闯入,也没那么容易。”
他原地调息半刻,压□□内翻涌的气息,才转身离开擎苍天瀑。
前路迷雾重重,宿命难测,可他已然决意入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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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识海探秘,圣力惊现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