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切的一切,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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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尔茜尖啸一声,鼓翼窜上云霄。
被遗忘的战场上,王后斯潘蒂伫立在死尸之间,眼眸灰暗,面容安息;在她深绿的衣袍下,殷红的血液从纤细雪白的手腕之中涓涓涌出,坠落在地,扭曲地起舞,融入诡异而庞大的阵法——那抹惹眼刺目的猩红一路蔓延,大臣将军,将士公仆,浪子淑女,贩夫走卒,战争是一支用千万无辜者的血液与生命谱写的歌谣,而毁灭则是那震撼人心的**!混合着尘埃,混合着风雪,混合着怨恨,混合着思念,狂风呼啸,浓雾退散,阴云压境,暴雪翻腾;大地颤抖着,如同分娩时的难产妇,辗转腾挪,渴望腹中之物尽早结束自己的苦难——“噗嗤!”扭曲畸形的胎儿呱呱坠地,血迹演化为猩红的裂缝,粗重的锁链扬起,将一息尚存的母亲紧紧缠绕——“轰隆!轰隆!”乡野间,城镇中,宫室内,战场上,红色的锁链将幸存者紧紧缠绕,他们惊恐地尖叫,拼命地挣扎,可悲的种种反抗无济于事——此时此刻,雄伟的梅格努斯将与自己的子民一同沉沦:亡灵的怨怒以鲜血为媒,化作不可挣脱的铁索,势要将一切拖入海底,不复归来!
斯潘蒂缓缓跪在地上,早在被那夺命的铁链缠上前,她就终结了自己的性命……她满足地喝出最后一口稀薄的白气……她记得,这是鲁芬最喜欢的把戏。
一个疯子的寻死觅活不代表其他生灵需要给她陪葬!在咒法生效前,奇尔茜便敏锐地觉察,窜上天空,而佩厄多恩和奥尔杜伦紧随其后,锁链来不及禁锢他们巨大的身躯,便被他们依靠蛮力挣脱。他们三个还算幸运,可迦鲁茵的处境极为不妙:因为躲避不及,他的后腿和尾巴在顷刻间便被无数铁索牢牢缠住,这导致他无法起飞,只能在地面上艰难蠕动。“鲁伊!”奥尔杜伦大喊一声,就要朝儿子冲去;奇尔茜见势不妙,急忙挡在他面前,“别去!”她制止道,“你会把自己也搭进去的!”
短短两句话的功夫,大地的颤动已经愈演愈烈,在锁链散发出的红光中,烟尘滚滚,巨大的裂口沿着边境出现,撕裂了梅格努斯与远洲的联系——“轰隆轰隆!咔嚓咔嚓!砰砰砰!”白雪被泥土污染成脏兮兮的颜色,岩石崩裂,高山倒塌,如同一艘漏水的孤舟,这片辽阔的土地终于行至命运的尽头,海水漫上,一寸寸蚕食着这个昔日辉煌无限的北境之国。
迦鲁茵拼命挥动翅膀,但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孩子!我的孩子!”奥尔杜伦失心般地吼叫着,如果不是佩厄多恩在后面死死咬住他的尾巴尖,他怕是早就一头扎下去了;那一头,蛮盗刚刚正忙着扑灭欧洛因龙的魔焰,一点儿也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他们以海为家,看不出陆地上的端倪,又不清楚王后的真正目的,所以,他们摩拳擦掌,贼心不死地想要继续自己的宏伟使命——“来啊!伙计们,动起来!”丝毫不觉得事大的法蒂塔第三次扬起佩刀,弩机蓄势待发,直指被困在地面上动弹不得的黑色恶龙,“好了……三……”他眯起眼,贪婪地舔了舔嘴唇。
不远处,咸水港地动山摇,烟尘弥散,迷了佩厄多恩的独眼,他无意识地猛甩脑袋,嘴上因此卸了力气。
“二……”
奥尔杜伦振翅,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向下俯冲。
“一——”
奇尔茜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啸:“不——不要!”
“放!”
风声,世界只剩下无尽的风声。
时间在某一刹那放缓了脚步,奇尔茜瞪大双眼,世界在她的眼前被扭曲成为了色彩鲜明,线条简洁的图画,慢悠悠地上演命运之神最为钟情的戏码:
奥尔杜伦冲向迦鲁茵,迦鲁茵依旧挣扎个不停——蛮盗发射矛箭再度破风飞来——迦鲁茵扭过头,错愕而茫然地注视着朝自己逼近的矛锋——黑影掠过,迦鲁茵闭上双眼——“嗤!”——迦鲁茵惊奇地睁开眼,看来,预想之中的疼痛没有出现——他瞪大了眼睛,因为他的父亲挡在他的身前——蛮盗们举起双臂,正欲欢呼——奥尔杜伦没有停下,哪怕矛箭刺穿了他的鳞甲,深深插入他的心脏——他再一次振翅,急速冲向蛮盗的最后一艘战船——那些恶人的脸上笑容不再,惊恐的尖叫从他们的口中冒出——“轰!”——霎时间,战船四分五裂,滔天巨浪涌起,吞没一切——迦鲁茵直起上身,朝着海面不管不顾地扑去——奥尔杜伦回过头,不舍而慈爱地最后看向自己的孩子——“鲁伊……”他张开口,身躯已然被海水吞没,“我……”
“不!不——爸爸——爸爸!!!”
迦鲁茵的声嘶力竭的叫喊震动了碎石,“爸爸!不要——爸爸!”他咆哮着,尖啸着,拼命地扭动身躯,恨不得把后肢扯断,“爸爸!爸爸!你快回来啊!”他朝着海面大吼,“怎么回事?爸爸——爸爸!你听见我的声音了吗——这是怎么回事?!这不是真的——爸爸!爸爸!爸爸!!!”
除了汹涌的波涛,再无声音能够回应。
晶莹的泪水逐渐积蓄,折射出的光芒使得他的金色眼瞳看起来支离破碎。“爸爸!爸爸……父亲……您怎么能这样……你为什么要救我!”迦鲁茵痛苦不堪地昂起头,紧紧闭上双眼,“不!我错了——我错了!我愿意和你一起回去了!我不会再执着于为母亲报仇了!我很对不起你!求求你,我任你打骂——你回来啊!你快回来啊!”
海浪翻涌起雪白的泡沫,消散之后,空无一物。
“爸爸……不……你快回来啊……爸爸……”
犹如空谷投石,除了自己的回音,再无它物。
“轰隆!轰隆!咔咔咔咔!”大地的颤抖更为猛烈,被锁链囚困的迦鲁茵痴愣地立着,任由这股巨力把自己甩来甩去;半空中,奇尔茜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的心也像是裂开了一条缝似的,但比起逝者,她更担忧生者的命运,“迦鲁茵!迦鲁茵——小心!”她在半空中喊道,不出所料没得到任何回应,“糟了——海港看起来要沉了!他会有危险!”
佩厄多恩摇摇头,声音低沉地答道:“我没有办法,茜蒂……我们已经无能为力了。”
“为什么……事情会落到这样的结局?”奇尔茜望着千疮百孔的港湾,望着心如死灰的迦鲁茵,望着一切的一切,不解而痛苦地问道,“我们明明……明明已经竭尽全力了!为什么……难道我只能看着悲剧再一次重演吗?因为人类的一己私欲,无辜的生灵又要再一次……再一次——”
“不……孩子,你或许尚未见证……大概,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小小的奇迹……”
“呜……呜呜——呜——”
空灵而悠长的鸣叫打断了她的话语,“嗯,什么动静?”一旁的佩厄多恩眯起眼,四下张望,寻找声音的来源。
“呜——呜——呜呜——呜……”
雪白的浪花高高溅起,洗去腥臭的鲜血和污浊,海水不再沸腾,巨浪趋于平静,渐渐的,潮汐开始合着声音的节奏,温顺而柔和地起起落落;在微凉的水雾之中,大地的痛苦似乎得以减缓,它不再发出哀嚎,而那些可怕的裂缝之中,红光渐弱,锁链也攀上锈斑。“这是……这是——”奇尔茜猛打一个激灵,把目光投向海洋,朵朵忽然扬起的浪花印证了她的猜想,“奥泊利!是奥泊利!”她又惊又喜地大喊出声,“先祖之龙,万龙之长,奥泊利!奥泊利来了!”
浪潮迭起,海洋深处的鸣叫越发悠扬,土地之上的伤疤血光不再,痛苦逐渐愈合,在大海温柔广阔的怀抱之中,一切哀怨得以纾解,一切罪恶得以埋葬。“呜喔——呜喔!呜呜呜呜——”奥泊利的吟唱越发高亢,海浪之下,自然之中,最纯粹的魔力得以显现:邪恶的锁链分崩离析,自以为是的疯狂烟消云散,北境的土地被海水高高举起,再度回归远洲的怀抱——寒风止息,暴雪消散,夕阳最后的光辉在浓云拨开后徐徐洒落,为海港镀上凄美而绮丽的披衣。斜阳之下,微风徐徐,奇尔茜和佩厄多恩缓缓落回地面,遥望着紫红色的海面,“呜——呜……呜……”就像是在告别,又或是鼓励,海浪渐缓,吟咏渐弱,最终一如既往地归于宁静。
迦鲁茵垂下头,泪珠涌出他的眼眶,缓缓落下。
与此同时,奇尔茜好像感受到了什么,她回过头,看见那滴承载了冷龙们最初的魔力的泪滴带着一缕水汽坠下;晃晃悠悠,它在半空中停滞,然后颤颤飞向远洲最后一条冷龙,绕着她不断盘旋,似乎在询问自己的归处。
奇尔茜抬爪,带着无限落寞,轻触那滴神奇的眼泪,“我记得,那是《龙言古稿》中的古老诗句……”她低声轻语,“‘当万龙之首领落幕,万龙之辉煌亦会远去,万龙之时代不再,一切不再’……这或许,就是我们的终末。”
“终末?”对于这个说法,佩厄多恩并不理解,“什么终末?别胡说,茜蒂——瞧瞧,咱们好好的呢!恶龙们回领地去了,迦鲁茵也活了下来。我们都还活着……这就足够了!
“可是……北境差点沉没,此间多了多少不甘的亡灵……”奇尔茜垂下头,难过而不甘地喃喃低语,“如果没有奥泊利……”
“别这么想——奥泊利来到这里,正好帮上了我们!而且,他或许是为了告诉你,你做得很好。”
“我……做得很好?”奇尔茜一惊,扭过头,看向佩厄多恩。
银白色的巨龙点点头,耐心地答道:“是啊,茜蒂,你瞧,从最开始你单枪匹马地救出我,到之后的驱散恶龙,对战蛮盗,如果没有你,我们谁也不能阻止这些事情的发生。茜蒂,不要再去烦恼人类带来的灾祸了,我们是龙,我们或许凶残,或许卑劣——可这都比不上人类自己的龌龊与肮脏。想那么多干什么呢——现在我们好好地活着,我们还陪在彼此身边,这就足够了!”
奇尔茜望着他亮闪闪的蓝眼睛,在海风之中,她重重呼出一口白汽——是啊,那和她有什么相干?经历这么多之后,她已经可以坦然地面对族龙的惨剧,她相信了自己,下定了决心,有了迈向美好生活的动力——她或许还会研究人类,探索奥秘,但那不再是为了逃避过去,而是满怀希望地展望未来。死亡、灾难、毁灭……的确,这都是可怕而痛苦的事情,亲历者离开世界,见证者独自踟蹰,但正是在一次次的生离死别之中,新生得以萌芽,真正的复兴将会乘着历史的车轮翩然而至,为幸运儿降下福音。“对啊,我们还活着……活着,就很好啦……”冷龙喃喃着,举起爪子,轻轻在泪滴上一点,“我是最后的冷龙,那又如何……《龙言古稿》将会被续写,我会用我的生命,作为缅怀大家的礼物……”
“去吧,去吧——带着冷龙最后的祝愿去吧!”她呼出白汽,透过那滴眼泪折射的光辉,向很远很远的地方望去,“万龙残存的余光啊,这已经不是我们的时代——但那又如何?我们依旧强悍,我们依旧贪婪……斗转星移,吾在此,为万龙开辟新的道路:带着我的希冀,带着我的魔力,万龙都将能够从那弱小生灵的视角看看如今的远洲……无人能够阻挡我们探索,无人能够置喙我们的决定——无论衰落与否,我们始终自由!去吧,去吧!”
泪珠化为点点白光,乘着晚风,轻盈地四散而去——它们之中,一滴飞向佩厄多恩,一滴飞向迦鲁茵,还有一滴盘旋一圈,默默在海面上消散,“无论过去,无论将来,此时此刻……这大概会是万龙新的起点。”奇尔茜轻声说道。
海岸边,迦鲁茵默默流泪,黯然神伤——他的暴行在今日得到了报应,至亲的逝世唤醒了他的良知,只不过为时已晚。他无法向爱他的父母赎罪,也无法再听见他们的声音……他彻底失去了他们,在这宽广的天地间孑然一身。奇尔茜注视着他,在心中默默祈祷:“唉,可恨又可怜的家伙啊……我不原谅你的所作所为,我也不嗤笑你的因果轮回……我只愿你的父亲能够安息。迦鲁茵,用你的余生去寻找吧,无论是解脱,还是答案……”
她把目光投回海面,夕阳渐沉,海面褪下华丽的绛紫色衣装,黑夜张开了深蓝色的翅膀。人类不喜欢夕阳,认为那是光明的终结,寒冷和黑暗将会紧随其后——只不过,她可是一条龙呀!她喜欢夕阳的绚丽景色,喜欢夕阳的迷人景致,更喜欢夕阳所代表的事情:她又度过了一天,或是痛苦或是快乐、或是无聊或是有趣的一天。夕阳没什么不好,龙也是,自然的一切都那样美丽而古怪,至于人类,至于人类……没有龙会在意他们的看法,就连她也不会。
奇尔茜回过头,乘着最后一抹艳丽的霞光,她长长呼出又一口水汽,“佩皮,”就像是在多年前,她再度喊出这个可爱的昵称,“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