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六州歌头 > 第99章 二三.五

六州歌头 第99章 二三.五

作者:一别都门三改火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3-25 11:36:16 来源:文学城

陆令章斜倚在神龙殿内,撑着额角闭眼小憩,忽然梦中一个激灵,手肘一推,不慎撞倒了案上未喝完的半盏冷茶。

褐色的茶水瞬间洇开,打湿了奏折书卷纸页,和一枚他不知何时解下来丢在那里的香囊。

内监忙无声无息地上来收拾,陆令章迟钝地揉了揉眉心,靠进椅背中,随手拎起那香囊甩甩水渍,抽开系绳,向里面看了一眼。

无非就是些香料符纸,宫中还有数不清的替代品任由天子取用,就算泡湿了也……

陆令章的目光倏然一顿,停留在其中一张已经褪色泛黄、其貌不扬的纸片上。他记得这枚平安符,多年前——具体是多少年,他却不记得了——他从陆令真手中接过这张纸。

他姐姐为了买一把心爱的胡刀叫人讹了钱,抱回来一堆花花绿绿的符纸,上面写了全家姓名。他当时盯着“陆令章”三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亲手把它放进这枚香囊中,陆令真很高兴,悄悄在桌下向他抱拳。

昨日他还路过了含章殿,宫门落锁已快满半年,不过前些日子雍州战事灾情告缓,他收到了陆令真请求回京的奏疏,想来也快了。

在陆令章刚刚登基时,这座宫阙差一点就改头换面。“含章殿”沿袭古称,从南朝刘宋时寿阳公主醉卧殿前、梅妆落额起便已经扬名天下,但再怎么有来头,终究也是与新帝的名字犯了讳。

礼部早拟了一箩筐可供更改的殿名呈上来,舅父与母后催命般地要他立刻改掉,连陆令真都用她那一贯的冲人语气说,无所谓,最好是直接许我搬出去。

但陆令章十分坚持,几乎是偏执地不愿更改——他不想再给兄姊那骤逢剧变的小家添乱了,尽管这一点“乱”跟妻离子散、天各一方比起来,实在是不值一提。

平安符泡了茶水,字迹越加模糊,已完全无法辨认。陆令章叹了一声,刚想要把它递给洒扫内监扔掉,心下微动,犹豫片刻,却还是收回手来将纸片抹平,晾在了案几一角。

然后他顺手摸过刚刚呈上来的第一本奏折,漫不经心地翻开,雍州太守何诰的笔迹正映入眼帘。

陆令章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许久,低喃道:“……去请皇兄入宫,立刻。”

谢竟踏入相府书房比平日还早了半个时辰,却发现王俶、王契王奚兄弟、崔淑世还有数名幕僚门生,已然黑压压坐满了一屋子,见他入内,立刻有几道异样注视落在他身上。

他在相府内早已习惯了这种待遇,只是走到王俶下首的空位落座,听对方轻描淡写地开口:“今早雍州有封奏折上来,你看看罢。”

谢竟听到“雍州”二字神思一紧,但也不疑有他,只是垂眸看去。

众人似乎是期待着从他那里看到什么特殊而微妙的表现,然而谢竟什么反应都没有,保持着那个微微颔首的姿态,连一动都不曾动。半晌他只是抬起头来,面色无澜地将奏折还回去。

崔淑世侧目扫他一眼,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移过话头:“父亲,这正是我们的机会,当务之急应趁昭王为此事所困,尽快处理掉长公主带到雍州的那支武装,不可再重蹈当年错失虎师的覆辙。”

“陛下如今翅膀硬了,有了旁的心思,”王俶悠悠道,“明着讨只怕是讨不来的。”

王契说:“弟妹所言不错,即便不能接手也一定要设法清剿,别让陛下以此做人情,顺水推舟送给了昭王府。我听闻那些人是长公主养在金陵的亲卫,从前既然秘而不宣,想来是准备当作死士用的。”

“这样一支队伍,留在京中比放在塞外麻烦,到了陆令从手里,比留在京中更麻烦。”王俶沉吟些时,忽对崔淑世道:“你兄弟如今还在禁军当差么?”

崔淑世立刻应道:“妾的三弟济世如今任羽林外参军,其余便没有在军中的了。”

王俶点点头,道:“不如另辟蹊径,欲取姑予,打着慰劳的旗号把他们充了公,先编入羽林卫中,到时候再调动便好办多了。叫你三弟留个心眼,准备着罢。”

王奚听到此处,不忿道:“父亲,上月拔擢的右散骑常侍,也是她崔家的子侄!”

崔淑世冷冷一瞥王奚,呛道:“你若不服气大可亲自找人去试试高下,我那堂兄虽不是大才,武艺却也在我之上。哟,我倒忘了,二公子如今能打得过我不能?”

王奚瞪她一记,不吭声了。

正因王俶不在乎她与王奚是否和睦,崔淑世才敢这么横。王契有嫡子,王俶也不指望王奚来传宗接代,因此对作为“谋臣”的二儿媳十分纵容,只要她足够忠慧,并不强求她留夫妻情面。

于是她趁王俶厌烦不想理睬次子、幕僚们尴尬被迫旁观相府家事之际,又去留意谢竟神色。

还是无动于衷。

直到王俶放大家各自散去,崔淑世觑得左右无人,在出府途中追上谢竟,扯住衣袖,才迫使他停下来:“你……”

谢竟的双瞳根本没有聚焦,像一具提线木偶立在阶上,散漫地、冰冷地盯着前方的砖石,别说听见崔淑世唤他,恐怕连周身有人都全然感知不到。

崔淑世无奈,只得吩咐身后侍女:“送谢大人从后门回去。”

谢竟登车回府再进屋的途中,连半个字都没说,视线长久凝固在虚空中的某一处,过了很久,才受惊般眨一下眼睛。这与他平日的情态其实并无太大差别,以至于下人根本不曾察觉异样。

房门刚在身后合上,一张纸片便轻飘飘地从他头顶屋檐上落下来。这是谢浚惯用的机关,只有依照谢竟的身量、推门和迈步的习惯,才能触动。

谢竟低头,直直去看纸上内容。

墨痕尚新,字迹草草,却瞬间把谢竟空悬的心攫回此时此地,然后毫不留情地一把掼到地上,血肉烂碎。

“万望小叔与殿下节哀,大事谋定,方可为长公主报仇。”

谢浚能够直接联系到宣室,而被宣室证实过的消息,几乎不会有作假与谬误。

谢竟六神无主地站在原地,怔了有一辈子那么长,然后猛地扑向角落里的高大立镜,踮起脚尖想要打开那扇通往暗室的门,他要找到陆令从,他需要和陆令从待在一起。

然而正逢汛期此路不通,早些时镜框就上了锁,一时半刻根本打不开,谢竟就拿头去撞,撞了几下天旋地转,骤然一个激灵,通身冷汗倒流。见到陆令从又能怎么样?有什么用?他们待在一起,那又能怎么样?

什么也改变不了。

谢竟现在毫不怀疑自己前世必定死有余辜,否则他真不知究竟什么罪孽、什么血债,才能让他今生一回又一回遭如此天谴!

他思绪错乱,站不稳坐不下,像患了癔症一样来回在房中走动,仿佛一旦停止脚底就有火苗燎烧。眼前一阵阵发黑,不是久坐忽起后的晕眩,却是乾坤在他周身颠倒错乱,而他发现他竟想到死。

谢竟竭尽全力在脑海中搜索,愕然发觉自己抓不到一点点求生的**,并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行,他做不到。过去灿烂的、明媚的一幕幕清晰地刻在记忆中,可他没办法从其中嚼出快乐。

在谢家满门抄斩的那一刻、在带着陆书宁离开昭王府的那一刻、在汤山让陆书青先走的那一刻,他不是没有动摇过,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字。可这一瞬间令他惊恐的是,甚至拼命去想两个孩子都难以使他重新燃起对“活”的渴望。孩子们不是没有过过失去母亲的日子,陆令从会把他们照顾得很好,还有吴太妃、银绸,他们不会缺少关怀与爱,金陵城里纯善、聪慧、娴静的闺秀有千千万,随便谁都可以做孩子们称职得体的后母……谢竟恍然意识到他居然毫不介意。

在死里他只想到死。

案上瓷瓶中插着新采的芍药,花瓣还饱含露水,秾丽欲滴。谢竟探手轻轻一触,带着恐惊天上人的小心,像是抚过少女陆令真那娇嫩、光艳、粲若朝阳的脸庞。

他忽觉面上滚热,烈焰滔滔顺着颧骨、双颊、腮边淌落下来,将他被时岁厚待的容颜一斧凿穿,分崩离析。下意识抹开去,掌心却是触目惊心的赤红,谢竟缓缓抬起头看向镜中——

两道血泪。

王氏手一松,指间奏折掉在案头,发出“嗒”一声轻响。

她胡乱指了阶前一个宫人:“你,你去,去鸣鸾殿……”

然后她的手顿在空中,嘴唇分着,如被施了定身术,在殿上足足愣了半晌。

宫人等得惶恐,不得已恭顺地出声提醒:“……太后?”

王氏的手蓦地摔回膝上,她木然摇了摇头:“不,无事,你下去罢。”

陆令章默然旁观着母亲的面色举止,这时才吩咐:“传朕旨意,长公主之事须瞒住鸣鸾殿,宫中若有流言,格杀勿论。”

甚至没听他说完这句话,王氏已经站起身来,逃也似地快步迈出大殿,却在殿门之下正与陆令从打了个照面。

陆令从没料到会迎头撞见太后,却看她悚然一惊,用他生平从未见过的眼神——杂糅了快意、恻隐和物伤其类的怪诞——深深一望他,随即便匆匆离去。

然而他未及多想,只是问陆令章:“是军报么?鹤卫走到什么地方了?”

陆令章深吸一口气,遣退了殿内伺候的内监,走至陆令从身前,同他面对面。他的哥哥身量很高,颀长、挺拔,他从小习惯了仰视对方,到今仍须如此。

“我知晓皇兄不相信公文奏折这些纸上的东西。”他说,然后回眸示意了一下。

陆令从看到帘外随之走出一人,腿上带伤,面色憔悴,正是陆令真的副将、鹤卫的首领之一。

“所以我让谢浚把他带进宫里来,有些事情,或许他亲口告诉皇兄才合适。”

陆令从用锋利如鹰般的目光盯住他:“你们已经回来了,怎么不去王府复命?公主呢?”

副将为难地看了一眼陆令章,后者无奈地移开视线,示意他说他该说的。

“殿下应当已经看过了那封假托王妃之名、送给长公主的手书了?”

陆令从闻言一愣:“我听宣室说何大人察觉异样后立刻派了人去追回长公主,怎么,你们没遇上斥候?”

副将缓缓摇了摇头:“晚了一步,信使被丁鉴扣住了。”

“丁鉴?他不是已经撤兵了?”

副将艰涩地解释:“……鹤卫行至无定河畔,发现丁鉴领兵往雍州方向回转,长公主恐城内兵力不足,便让奉何大人之命随行护送我们的雍州军先行返回,鹤卫随后支援,以防万一。”

“但是丁鉴的目标不是雍州,甚至不是鹤卫,而是……长公主。发现这一点时,我们已经被困在山上,公主命我们从北面先逃,她自己去南面会丁鉴。漠北援军在我们刚刚出山就赶到了,只差一点,若非公主第一时间将我们支走,鹤卫可能……全都回不来。”

“后来何大人打听到,漠北之所以会再派兵增援,是因为丁鉴立了军令状,定会将长公主……”副将说不出那几个字,只是哽咽道,“是公主救了我们。”

“鹤卫、何大人带着守军、雍州城父老百姓,在无定河一带找了五天……还是未能找到长公主遗骨。我们不敢再耽搁,只得动身回京。”

他话音落尽,空旷的神龙殿久久沉寂,风顺着未关严的窗棂漏进来,卷起轻薄的垂幔,这只是一个何极平凡的暮春午后。

陆令从茫然地皱起眉,缓慢道:“……谁的遗骨?”

副将再不敢出声。

陆令章挥手让他退下,注视着兄长的背影,开口,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陆令从忽然拂袖转身,挟一阵风飞快地踏出神龙殿。陆令章恍惚半晌,后知后觉奔出去,在永巷里赶上他,发现他的目的地正是含章殿的方向。

永巷漫长而孤狭,他们兄弟姊妹三人就在其间长大。贞祐八年冬至前夕,便是这条路上,陆令章被他姐姐带着,悄悄闯过岗哨和夜巡宫人,怀里还揣着市上偷买的连环画,回到幽深漆黑的临海殿。

他把被寒风吹得微红的脸颊从衣领里露出来,怯懦地问:“……若是母后发现了怎么办?”

陆令真看他一眼,眸光似流星划过耳畔:“你是我弟弟,我会护着你的。”

含章殿的位置不能算僻远,可少了活人气儿,便是在日光之下也显出几分芜凉来。陆令章的旨意被心照不宣地执行,噩耗显然还未流入这座宫阙深处,无所事事的内监们揉着惺忪的眼,讶然发现昭王殿下正大步向他们走来,身后还跟着年轻的天子。

陆令从在殿的外停住,握拳在门上留下杂乱无章的拍动声,几乎是不耐烦地吼着:“陆令真!给我开门!”

内监们瞠目噤声,谁也不知昭王究竟为何忽然跑到空置半年的含章殿来找长公主,说好听些叫言行无状,说难听些叫悖乱发狂。

可皇帝却并没有阻止他,只是站在不远处,平静而惨然地行着注目礼。

“陆令真,你给我打开!你把哥哥挡在外面也没有用!我知道你在里面!”

当然不会有人开门。没有人会像还绾着双髻的陆令真那样把倒插门后的木头剑收起来,满不情愿地出去迎接她的哥哥,扁嘴:“我就晓得你不是真正生气!”

陆令从得不到回应,放低声音,喃喃唤了一句“真真”,然后他猛然抬首,死死盯住了那沉重的锁,长刀倏地出鞘。

陆令章一凛,不由自主喝道:“皇兄!”

然而为时太晚,寒芒一射,陆令从已然扬刀将锁斩落,铜链铮铮然应声坠地。

殿门大开,阳光洒下,尘灰四处乍起,白梅枯枝欹斜,中庭空无一人。

陆令从如遭当头一棒,浑身剧震,急促地喘息着。半晌他跌跌撞撞地往后退开几步,僵立原处,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

岂谓西风摧不尽,含章犹待主人归。

良久,陆令从轻声开口:“别把她葬入皇陵。”

“不要追尊,不要敕封,不要谥号,不管是将军的还是公主的,什么都别往她身上垒,让她干干净净、只带着她的名字走。”

“放她和天家、和你我无干无系罢,别叫列祖列宗认出她,生时逃不开做帝王女儿,到泉下仍要背枷负锁,不得安眠。”

陆令章犹疑道:“可皇姐是自请……”

陆令从只说:“这是她想要的。”

就在陆令真头回赢过他的那天,晚膳后一家坐在廊下乘凉,谢竟一边为吴氏新得的月琴调弦,一边给陆书宁胡编乱造的童谣配乐,陆令从抱臂吹着风,有一搭没一搭地听。

然后他就听到一窗之隔,正在帮陆令真洗发的吴氏旁敲侧击道:“真真如今胜过哥哥,厉害得不得了,只是娘有一件事不懂:你自小立志从戎,是想要报国,想要建功,还是想要救世呢?”

陆令真道:“不想要。没想过。怎么突然问这个?”

吴氏静了片刻,不答再问:“那若是如古今王侯将相一般,祔于宗庙、流芳史册,真真会高兴吗?”

陆令真连半点迟疑都没有,反道:“谁会不辞冗余为一个公主单独立传?谁会开天辟地把王姬皇女的神主‘请’进宗庙?退一万步,载史册、入宗庙,又是什么值得夸耀的身后哀荣?我难道还要感恩戴德谢人抬举,欢欢喜喜变作一行字,一块木头,把死后的千年万年也交代在这宫内?”

陆令从闻得一阵水流声与吴氏的“哎呀”,想来是陆令真忽然一把直起身来,发梢的水甩到了母亲衣上。

她满不在乎地高声道:“也不见得,千年万年,到那时太初宫在不在还说不定呢,没准也早化了一捧灰,成了一抔土!”

谢竟亦听见了这句,朝这边看过来,和陆令从对上眼神,彼此失笑。

吴氏只得息事宁人地应和:“行了,行了,娘受教了,快洗罢。”

陆令章听完陆令从简略的转述,再未多问。兄弟二人兀立些时,陆令从转过身,就那样寻常地、无声地、茕独地离开了。

一个兄长颓然倒下去,一个儿子、夫君和父亲缄默地站起来。

陆令章依然跟在后面,随他一路踏入鸣鸾殿,摇手制止了宫人的通报,远远地立在庭内,看到橘红色日影落在寝殿的素窗纱上,母亲为女儿浣发的屋檐,不知如今有谁闲坐。

他听见吴太妃平和轻柔的语调,像吟一阙顿挫的宫词:“真真什么时候回来呢?”

他听见陆令从天生便能定人心弦的声音:“……快了,就快了。”

陆令章拢了拢衣襟,垂下头,慢慢走出鸣鸾殿。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