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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州歌头 第81章 十九.二

作者:一别都门三改火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3-25 11:36:16 来源:文学城

谢竟站在谢浚的书房中环顾四壁,虽然被王家下人们收拾得一尘不染,可是举目还是空荡荡,不剩下什么东西了。

抄检乌衣巷那天的后半夜谢家起了火,不知哀哭与惨叫声中是谁失手碰翻了烛台,一发不可收拾地烧掉东北边大片院墙屋舍,谢浚的卧室、书房也在其中。

他的父兄问斩后这座宅院被封锁起来,暂时充公,谢竟听陆令从讲是朝廷命人将断壁颓垣清理过,又一一修缮了,总有传言说要另派用场,却总也没动静,直到年初谢竟回京,物归原主。

现在想来,做主修缮谢府的命令,兴许也是陆令章下的。

昔年家中随处可见的奇珍文玩,大约不是被抄走,便是被士卒趁乱浑水摸鱼带出去了。谢竟不曾也不敢去他父母、兄嫂的房中,睹物思人最能摧断肝肠,还不知有多少他们生前用过的东西留下来。

管事给他回话道:“素日里除了南院,其他几个院子都是上着锁的,我们每天早晨去清扫时一开一关,之后连钥匙都不碰一下的。刚才召齐了人,也挨个儿都拿手比过了,没有一样的。”

谢竟慢慢将自己的手覆上去,比了一下,发现手印略大他的手一些,骨节比较突出,应当是个男子。血迹还新,估摸着也就是清晨侍女开锁前不久留下的。

他回头问:“有没有遭窃?不管是这屋里,还是你们各自房中?”

那管事却是个老练的,非是如此,恐怕也不会被王俶派到谢府来。他早吩咐过众人回去查看私物,又道:“当日搬进来时,大人虽然伤怀,不愿管事,但我们不能不按例把几个院子的陈设一一登记入册。方才让他们核对过,亦无缺漏。”

其实谢竟也是白问一嘴,闯入者留下一个血手印,显然是恐吓意味居多,且恐吓的对象似乎也并不是他自己,而是这些下人们——要不然何不把手印留到他南院去?

他心中一动,微微抬眼,将庭中乌压压一片人头扫了一遍,顺水推舟作出凝重神色,道:“既如此,夜里都留点心,不论是人是鬼,有再一再二就有再三再四,不定哪天还要来,且等着吧。”

原本侍女与小厮眼睛都毒得很,尽忠职守地看着谢竟的房门,但凡他出来总要寸步不离地跟着。谢竟一直深觉,陆令从将暗道的入口选在他房中实在是明智之举,至少那群眼线不会站在床边盯着他睡觉。

不过此事一出,又兼有谢竟那道雪上加霜的吩咐,一时人心也有些惶惶,夜里没事做的大都紧闭房门,值夜的也扎堆聚起来壮胆,倒松懈了对谢竟的束缚。

然而还没有等到手印的主人再有一次异动,谢竟先接了道意料之外的圣旨:陆令章命他尽快动身,渡过淮河前往徐州,替天子督察淮阳、济阴、下邳等郡的赈济事宜。

旨意拿在手中,谢竟心里立刻明镜儿似的——陆令章知晓他们明春起事的谋划了。不论从前他疑不疑昭王府,这件事上他能派谢竟去,至少证明此时此刻对他们是信任的。

陆令从在半月前已经离京,名义上是巡视封地,目的地也确实是洛邑不假,但此行还有更重要的任务——途径淮北诸郡时,陆令从会去确认他三年前带虎师驻扎于此时,暗暗发展出的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还在畅通运行着,以保证来年春天京师生变,这些地方的守军不会“积极”“主动”地去勤王。

随行的属官们一早在金陵城外就与他分道而行,照旧北上,陆令从只身入淮,事情办成再转走官道去追大部队。这样不会惹人注目,也能交代了朝廷。

这道旨令是陆令章直接下给谢竟的,且时间在陆令从离京后大半月,同时正值各路钦差陆续赴任,去地方上巡视灾情,因此谢竟动身并不点眼,也不会有人联想到他此行会和昭王有什么关系。

谢竟把消息带回到相府给王俶时,崔淑世亦在一侧,一贯的波澜不惊。谢竟倒看不出她事先对此是否知情,但据他了解,崔淑世和神龙殿私下有联系也有协议,陆令章会知晓他们的计划,也许就是崔淑世在替他们“表忠心”时,暗暗点了那么一句。

派他去淮北,打着相府试探忠心的名号,实则摸底这些州县会否真正供陆令从掌控,没准也是崔淑世献给陆令章的计策。

王俶看罢圣旨,向他二儿媳递了个眼色,想来是在揣摩陆令章动机。

崔淑世立刻会意,娓娓道:“将谢大人调离京城,没了朝堂上的喉舌,有些话总得父亲与大哥站出来说,陛下明摆着是不想看我们家置身事外。”

她转身指向墙上挂着的舆图:“永嘉年中,琅琊王氏随晋室南渡,郭璞曾为王导预卜吉凶,卦云:‘吉,无不利。淮水绝,王氏灭。’依妾之愚见,这于我们而言却是一个难得的机会。琅琊郡本就在徐州境内,虽然谢大人此行不至那么远,但到底也有唇齿相依的恩情。我们若能雪中送炭,淮北诸郡百姓定当感念。”

王俶没有接话,但谢竟窥他神情,显然崔淑世说中了他的心事。朝廷拨给灾情较轻的浙东的赈款却是最多,百姓此时苦于生计,无暇去抱这个不平,可若来年稍得缓解,有心人再把这笔旧账翻出来算,那他这些年小心翼翼维持的琅琊王氏的名誉、民心,便都要岌岌可危。

适当出一些血,给无关紧要的人留条活路,如今京城中吴、李两家不也是如此?事后清算的时候说起来,他王氏也不光是押着谢竟做出头鸟、替罪羊,散功德的善事,不也交给他去做了?

王俶沉吟良久,最终对谢竟道:“淮水是金陵门户,举足轻重,你不妨就去探探虚实。”

谢竟匆匆动身,未至年关就离开了金陵。为防万一,他专门从幕府山虎师旧部中点了些人随行,徐甲徐乙亦在其中。这群人与王家随行下人又鲜明地分为了两个阵营,相互提防,谢竟倒可借机松口气。

他采取的策略是先快马加鞭,赶赴距离最远的下邳郡,再调过头一路回京。一来下邳郡更北,受灾更重情势更迫切,二来陆令从应当刚离开不久 ,郡守即便真有异心,也无太多时间钻营,更易露出马脚。

他们在除夕夜被风雪迫停在了城外,无奈只能在官道旁的驿站暂且落脚。谢竟推说自己衣裳足够厚用不着,让徐家兄弟把仅有的炭盆端到下房内给众人,上夜的人也被他劝回去了。他的房中至少门窗没有破损,衣物被褥都裹上身,足够对付;楼下随从们睡的屋子却不定怎么漏风,没有炭火取暖,只怕不好捱过。

谢竟早早卧下,琢磨着明日入城先从哪一步查起,枕着风声在床角蜷成一团,迷迷糊糊正要盹着时,忽然听到清晰的“咔嗒”一声响。

他以为是风吹动了窗棂,还不待回身下床,却忽觉背后帐子一窸窣,下一刻,一只温热的手已然贴上了他冰冷的脸颊。

谢竟几乎失声叫出来,然而来人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顺势捂住他的嘴。肌肤相触的一瞬间谢竟就安分了,他立刻嗅出了独属于陆令从的气息。

他惊愕地转过身,掀开被子把陆令从纳进来,紧紧搂住了对方的腰。陆令从衣上裹挟着凉气,但是身子却暖和许多,谢竟本能地把脚缩到他小腿间摩挲着,缓解足心的寒意。

“我还当你已经走了。”

陆令从用手轻轻揉着谢竟的后颈,为他活血:“原本昨夜要走的,被雪耽搁了。真若走了,也见不上你了。”

“那个手印……不会是你罢?”谢竟忽然心念一转,下意识问道。

陆令从疑道:“什么手印?”

谢竟的确猜测过血手印是陆令从手笔,但陆令从没有钥匙,要进谢浚的房间只能把锁砸了,可是听管事回话说门上的锁并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再者说,真是陆令从所为,也没必要瞒着他不和他通气。

也许闯入者自己有钥匙?可是当年兵荒马乱、人多眼杂,谢竟也根本无从查起谁会有谢府的钥匙。

末了他只是摇摇头,说“无事,我睡糊涂了”,大事在身,他不想再让陆令从操心这些。

“你怎么来了?”陆令从一面轻车熟路地把脸埋在他颈窝内亲吻着,一面用温暖的掌心捂着谢竟柔软的小腹。

谢竟简要给他交代了始末,听他道:“我匿着身份过来,晚间看到官府车马停在外头,还当是下邳郡守玩什么花头,没想帘子一掀,却出来一个你。”

“我正要问你,兜了这一圈,节窍可都打点过了?有没有要我再疏通的,或是要搬出谢家的旗号来的?还是只用我试探他们是否忠诚?”

陆令从闻言,顿了片刻,立即就被谢竟敏锐捕捉到,警告道:“都到这一步了,同生共死成王败寇的事,再不分你的我的,也再没有什么欠不欠的,你需我做什么,尽管开口便是了。”

“你只管先做王俶交代你的事,”陆令从在黑暗中凝望了他半晌,用力在他左右两颊各亲了一下,“该疏通的,该搬出谢家的,我都已经办妥了。”

谢竟有些不满陆令从这把他当作孩子们一样的亲法,凑上去连用鼻尖拱带用牙齿轻咬,一路从他的喉结处吻到了他唇上。

“若有余力,你可以将诸郡郡守都试探一回,但我的直觉一向准,”陆令从停了停,放轻声音,“问题会出在淮阳。”

谢竟默然记下,心中明了他的意思,只是不愿再多费神耽功夫谈公事。

“明儿大早就走么?”他不死心地又问一句,手臂钻到衣下,攀在陆令从脊背后面,体味着疤痕的触感,“我想要。”

然而谢竟自己也知道时机、地点都不合适。这一向许久未有房事,一旦开了荤,只怕彼此收拾不住。

“就快了,”陆令从捻着他的耳垂,“就快了,到那时夜夜陪你,不上朝也陪着你。”

谢竟其实困意全无,但他只能竭力把呼吸放平放缓,尽量不翻身发出动静。他若是辗转难寐,陆令从必定会彻夜不眠陪着他。自己明日可以消消停停乘车入城,陆令从却得顶着风雪骑马赶路,不能不好好休息。谢竟只有假作自己已经熟睡,陆令从才能放心睡得安稳。

一夜唯有北风啸啸,拂晓时分雪停了,天光未破,却被雪地映得亮堂些,陆令从醒来,小心翼翼松开环抱着谢竟的手臂,起了身。

谢竟将半张脸埋在被中,无声看着他的背影。十四年间他有无数个清晨这样沉默地、漫不经心地目送陆令从更衣洗漱,在一切收拾妥当、预备推开房门时,陆令从总会习惯性地回头瞧一眼床内,若捉到谢竟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他,便会失笑着坐回榻上,把他半抱着起一回腻。

然而这一日陆令从没有。他只是潦草收拾了自己,提起剑,近乎焦躁地迈到门边,犹豫一下,然后大步流星地匆匆奔下楼去,仿佛只要再多停一刻就会忍不住回过头来。

谢竟怔怔望着那扇开而复关的门,忽然滑稽地觉得陆令从就像话本里与良家小姐夜会、结露水姻缘的鬼书生,待天明一睁眼,什么痕迹都没留下。若非身边余温,他都无法判断昨夜是真还是梦。

他愣了半盏茶工夫,忽然犹如着了魔般一跃而起,套上靴子裹起大氅,顺着陆令从离开的楼梯跌跌撞撞地狂奔下去。

客栈厅堂内空荡荡的,只一个睡眼惺忪的伙计,谢竟一步未停地径直冲出门,闯入刺骨的冰雪天地里,烈风刀子一样剜在他的脸上。

心中有个声音哀哀念着“你该回去”,他不该追上去,他追不上去。但他只是突然无法控制自己那种铺天盖地如大雪般压下来的恐慌,草木皆兵地把每一个弃他而去的背影都当成最后一面,每一场告别都当作永诀。

他没有出声去叫去喊,只是用大氅裹紧身子,迎着风雪一脚深一脚浅地追上去,路并不好走,他跑得也踉跄狼狈,却仍然倔强地、执拗地追着渐行渐远的马蹄声。

不知追了多久,谢竟觉得有一百年那么长,但也许仅仅只有一百步那么短,他放下挡在额前抵御寒意的袖子,骤然发现在无穷无尽的白之中,一点墨色的影子在慢慢向他平移,向他靠近,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那是陆令从。

陆令从看到了他,拨转马头,正向他奔驰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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