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异 第3章 木石奇缘（3）

“你大胆！”

大将军王火冒三丈，从座位上弹起，指着我鼻子喷出三个大字。

怒发冲冠的汉子，五大三粗，吼起来惊雷似的，属实吓人一跳。

“将军，别生气，别生气，咱们有话好好说。”

光潜连忙上前，又是拍背，又是倒水，一个劲儿地冲我使眼色。

受惊吓的我却无人安抚，无妨，人要学会自己关爱自己，我抚了抚咚咚跳动的心口，又倒了杯水喝下，顺顺气。

见大将军大起大伏的胸口有风平浪静之势时，我才继续开口，

“先前我也说明了，不是非断臂不可，树石我带走，并不妨碍继续修葺府邸。是将军非要强留石头，这一树一石，早已相融共生，不可分割，将军违逆自然规律，就不得不付出些代价。”

说这段话时我已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本以为会有一道更大的“惊雷”轰下来，没成想他反倒冷静了些。

他将光潜往旁边一推，三两重步走到我面前，“我夫人真在那块石头里？”

久战沙场的人，身型魁梧，靠近时，有种山顶巨石突然砸在眼前的气势汹汹和压迫之感。

但他此刻声音低低的，又像是棕熊略带委屈的呜咽：“她当真让我断臂？”

“是。”

“她竟如此恨我……”

这块山石似乎从内里开始崩碎了。

我看他这样，突然有点不忍，先前联结到石头中先夫人的一缕魂魄，在她传达这个要求以前，是好长的一串怨怼诅咒，虽未指名道姓，但……

崩碎中的山石轰隆一声坐倒在正中央的宽坐上。

还是不要告诉他了。

将军整个身体瘫在座位上，捏着眉心久久不再言语。

光潜附在我耳边，捂嘴问道：“他这是怎么了？”

我如法炮制，用气声扰痒他的鬓角：“不知道，猛汉伤感吧。”

光潜吃痒，夹耸起肩膀，但显然，他还是未意识到这样的悄悄话方式有多恼人，仍想要附上来问个不停：“可是…..诶，你别躲呀。”

“可是为什么呢！”

将军突然抬头问空气，转移了光潜对我耳朵的注意力，

“啊？将军，需要我去调查什么吗？”

好下属就是这样，下意识地接话，永远不会让上级的话掉地上。

山石般沉稳的男人眼中投来阴云密布的忧伤，然而此时的我俩，还停留在他前倾欲说还休，我后仰欲拒且躲的姿势。

场面不免有些微妙的尴尬。

“光潜，你先下去吧，有些话我要单独问先生。”

好上级就是这样，永远不会让下属在尴尬中僵持太久。

光潜走时还不忘给我使眼色，悄悄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意思是小心说话，别被砍了。

我点头挥手，表示放心吧您。

“副将似乎和先生关系很好啊。”

将军看着光潜离开，语带感慨。

比起刚才那声“惊雷”，此时的他如此和缓，也颇令人感慨。

“我们只是…”

“岳孜当初和我也是如此。”

我本想解释怕他误会，没想到人家那句只是为了引出回忆而做的铺垫

——

当年我与皇上都还只是稚气未脱的孩童，岳孜与我们同岁，但按辈分算，她是先皇最小的妹妹，也就是皇帝的姑姑。

我家是将门世家，世代为国效力，上战场的个个都是忠肝义胆，有勇有谋。但家中亲族长辈皆说，我是他们见过天赋最好的孩子，是将星转世。

我知道他们并非奉承胡说，因为从我记事起，无论什么武器，我只消稍稍学习，很快就能得心应手，而兵书上那些看似复杂的兵法布局，我也总能无师自通。

不仅家中人人喜欢我，先皇也十分看重我，常常传召我进宫。

如今的圣上，在当时已是太子的不二人选，他吧，聪明是真聪明，脾气也是真不好，先帝对他唯一的不满也是这一点。我入宫多半是被派去给他陪读，先帝有心让我们多多相处，一来是让我教他兵法武艺，二来也想让我磨磨他的脾气。

其实先帝的最终目的，是为了给他培养势力，王权与军权结合，往后他登基继位，基本就没什么阻力了。

在家中我是天之骄子，可在真正的天子骄子面前，我怎么敢不守规矩，让我磨他的脾气，哪有那么容易。

唯一能镇得住他的，只有岳孜。

皇上那时候个子还没我高，力气也没我大，而且我是奉命而来，他通常不会也不敢冲我发脾气，只有一点，当我文章诗作稍比他好些时，他会非常介意。

我对舞文弄墨一直不太感兴趣，也没上过什么心，偶尔比他好也只是运气，但他还是会因此不高兴。

他的情绪总是很明显，丢书摔笔，或是训斥下人，每当这时候我都不知该如何是好，毕竟运气的事，我即便想故意比他差也不知该从哪儿调整，只能多写几个错别字罢了。

但每次只要有岳孜在，我就不用担忧费心了，她一向不惯着这个侄子，揭穿地毫不留情：

“你又发什么疯？不过是太师多夸了人家两句，你就这么小气，一点小事何必闹情绪？再这样无理取闹，小心我告诉哥哥去。”

“那你告状的时候别忘了叫上我，正好我想禀告父皇，某人前两日在祈福大典上打瞌睡，而且原因是前一晚溜出寝宫，偷吃贡品去了。”

“你！那我再告诉哥哥，他的云纹青玉盏是你弄裂的，让他知道到底是谁害得他在家宴上漏的比喝的多。”

“好啊，那父皇问我原因的时候，我就如实告诉他，是你当时非要拉着我去‘检查’食具有无纰漏，实则是为了先吃到自己喜欢的菜。”

“哼，你没吃吗？”

……

说到这儿，将军不禁笑了。

我也笑了，很显然，这种剑拔弩张的斗嘴，反而透露出的是一种亲密。

“每当这个时候，我都感到很轻松，”他眼中一丝微光闪过，“也很羡慕。”

“岳孜不同你这样亲近吗？”

“不，当然不是，”将军很快否认，“她不会区别对待，她很好，对我，也是很好的，只是不一样。”

他继续说下去——

我偶尔才能进一趟宫，不比他们能时常相伴。但每次见到我，岳孜总会停下正在做的事，笑着迎向我，或是冲我招手：

“你来啦，快来，我们正在……”

她总能用三言两语将我融入了那个“我们”，但我常常会想，什么时候她开口时的那个“我们”可以是我和她。

她似乎总是快乐的。仅有一次，她一反常态，哭丧着脸，我和皇上想了各种方法哄逗她，她也只是勉强地扯扯嘴角，后来竟跑到一旁大哭起来。

原来那日，与她同胞的亲姐姐被送去和亲了。

当时的我们，已经比最初见面时长大些了，皇上也比我高了，他听到哭声就立刻跑了过去，抱着岳孜安慰她，坚定地许诺，“你放心，只要我有登上皇位的那一天，就不会有让你经历这件事的可能。”

我晚一步赶到，听得一头雾水，还是岳孜身边的宫女悄悄告诉了我缘由，伴随着她的啜泣，只觉得心中淤堵，喘不上气，我站在皇上身后，看着她埋头哭泣，发钗上的珍珠颤抖着，像她脆弱的眼泪。

“对，你放心！这不还有我呢，日后哪个蛮夷部族敢提出让你和亲，只看我怎么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永不来犯！”

“真的？”她抬头，嗓音哑哑的。

我对上她通红的双眼，回了一声最低沉有力的“嗯。”

也是从那一刻起，我的嗓音开始有了变化。

“那你们后来又是因为什么在边境待了那么多年？还是在那里成的亲。”我提出了一直以来感到好奇的部分。

将军冷笑一声，“谁能想到，当初信誓旦旦许下承诺的天子，登基不满一年，就把自己最小的姑姑许配给了边疆部族的首领。”

是了，帝王的标配，出尔反尔，薄情寡义——

“陛下！万万不可！”

“伊旗部势力强劲，且素不安分，虽被平定多次仍时时挑衅，侵扰边关百姓，大患尚可举兵，小人最是难防。如今他们新统领上位言辞恳切，诚心求娶，且愿将亲生子送入中原交流习礼，对外阻挡其余部族侵犯袭击，与我朝邦交永定，有何不可？还请将军给朕一个理由。”

“陛下才登基不久，便将大长公主送去和亲，只怕会让人揣测朝廷软弱可欺，民心不定，臣为陛下效忠，自当肝脑涂地，保百姓安宁，江山安定，还望陛下三思！”

“将军这两年为助朕上位，平息诸王动乱殚精竭虑，是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了，对边关打仗的事，无需如此挂心。宰相府二小姐闻将军英名倾慕已久，宰相昨日上奏提亲朕已应允，至于大长公主的事，朕意已决，将军请回吧！”

殿上之人欲拂袖而去，却被一声急呼扯住了脚步，

“陛下！陛下难道忘了儿时的诺言了吗？”

“爱卿，”明黄色的背影深深叹气，“时移世易，我们都不能再感情用事了。”

“谁能想到，说这句话的人，当初三人中最感情用事的一位。”

将军说得有些口干，拎起桌上的茶壶却发现空空如也，他也懒得传人添水，直接走到厅侧我坐的位置，拿起我手边的那壶茶猛灌几口，一声长吁。

“说真的，他当上皇帝后，喜怒不形于色，我倒怀念起曾经他随意发泄情绪的时候来。”

“后来呢？岳孜还是被送去伊旗了，是吗？”

“送了，但没送到。当时事情本有转折，先帝曾与我玩笑，说往后若我有中意的女子可亲自赐婚，我当时坦言只愿娶岳孜为妻，他们都觉得我是童言无忌，先帝也是满口答应，我却是真心。我找到当时在场的人为我作证，包括侍奉过先帝的御前宫女，还有岳孜的母妃。身为母亲，自然是不希望女儿远嫁，她拖着病重的身子跪求皇上履行先帝口谕，一位年岁品阶都不低的长辈如此恳求，皇上迫于礼敬孝道都不得不答应。”

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和亲明明关乎岳孜，可整件事听下来，她竟从未在其中表态过。

“那岳孜呢？她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愿意和亲，还是愿意嫁给你。”

“这……我一心只想着阻止她和亲，竟真没问过她的想法。而且她曾经哭得那么伤心，肯定是不愿的。”

将军为佐证自己的观点，想了想，又补充到：“而且她自从知道和亲消息后就不愿见人，日日将自己所在房中以泪洗面，难道不是不愿吗？”

“那确实是不愿，恭喜你做对了。”

但你也从未当面向她表明心意，问她本人愿不愿嫁你啊，我心中暗想，但这时候与他纠结这个，似乎没什么帮助。

“唉！做对了有什么用，千算万算，还是算不过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