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明在睡梦中不可控制地发着颤,隐约间感觉肩膀被按住,有人不停在喊他的名字。他粗喘一声倏然睁开眼睛,一下便对上银月关切的目光。
“决明。”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他鼻头不禁一酸,之前所做的事尽数涌入脑海,心里又是一沉,狠狠别开头去:“银月,这次算我欠你的。”
银月沉默一阵,没有提灵池之事,反而问道:“你还在恨我么?”
“恨你?”决明一颤,他转过脸去看他,眼下猩红,声调骤然拔高:“我与你甚么关系?为什么要恨你!”
他反应太过激烈,银月静静看着他,等他稍平静下来,才道:“我不想你走我的路,把你从无极宫遣退,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决明重复着他的话,一声冷笑。
银月看着他,几不可闻地叹息:“你应该知道天上那些神仙对我的评价。”
“我也是这么说你的,你不必把我和他们分开。”
“决明……”
决明情绪忽然爆发,哽声道:“是你!是你亲手把我推向他们的!”
“在玉完天上,我做过很多连我自己都说不出对错的决定,”银月看着他,语气沉沉,其中透着令人生寒的决意,“只有让你出宫的决定,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的。”
“你!”决明瞪视过去,手攥成拳,握在袖里抖着,“你和师姐,一直把我当小孩子,什么事都不让我知道,其实我什么都知道。知道了,也没什么。你们在一起,也没什么。”
银月看着这个一手带大的小男孩,现在长得仪表堂堂,心中不免一阵酸涩:“我不想瞒你,只怕你陷的更深……”
泪水在决明的眼眶里打了两个转,还是落了下来。银月声音一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决明暴躁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狠狠抹把泪,冲银月大吼:“那些都不算什么!你为什么要赶我走?我也想救师姐,可你把我赶走了!你以为我会在乎别人怎么说我?我在蟠桃会上和你那个新徒弟说你□□女徒,说你目无纲常,她几乎都要崩溃了,可还是相信了你。”
银月一怔:“你……你为什么要?”
“她什么都不知道,对不对?你能想象她听到这些话是什么感觉吗?”
银月情绪剧烈起伏,脸色变化。
“我知道她是什么感觉,因为我的感觉和她一样。你明白吗?不是你送我走了,这种感觉就会随我而去。”他狠狠道,“这两百年来,他们用最恶毒的话语去中伤你,最猥琐的想法去揣度你,我不仅要跟他们一起说,还要比他们更恶毒更龌龊!”
他话锋尖锐,表情因为情绪的剧烈起伏而显得扭曲变形。他的肩膀又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这是发作的前兆,银月上前扶他,又被他一把甩开。
决明深深喘了两口气,尽力压制住发抖后,竟然笑了笑:“知道为什么我要这么做吗?”
银月望着他,只见他眼中迅速蒙上一层水雾。
“因为我没有家了啊。”
他眼泪淌下,哭得一塌糊涂,好像变回了当年刚被银月捡回来的那个只会哭的小妖精。
“天地广阔,可我没有家了。”决明没有动,冰凉的手伸过来替自己揩泪,眼睛直直盯着前方,泪水不断落下来。
银月心中大恸,伸过手将他按在怀里。
他没有挣扎,只是流着泪:“你为什么觉得我不行?我也可以。那个小丫头片子都可以,为什么我不行?师父……你真的,从来都没有相信过我。”
银月无话可说,只好抚着徒弟已经及腰的黑发,叫他的名字:“抱歉……是师父不好。”
*
银月从房中出来,看见青葙站在门廊宫柱处,负手而立,眺着庭院里的银桂树。
庭院中银光辉映,是因为空中那道白君的结界。
他听见门开了,便转过身来。银月向他摇摇头,转身把门掩起,这才来到他身边,轻声道:“先别进去。”
“睡了?”
“.…..哭了。”
青葙一声轻笑。
“你倒幸灾乐祸,我可是半点都笑不出的……”银月斜眼过去,“你可别跟我说什么‘早同你说过此事欠妥’,这话我听不下百回了。”
“我是想说,哭了挺好。”
“哦?”
“他这两百年过得确实不容易,哭一哭会好些。”
银月一声喟叹:“一个、两个、三个,没一个让人省心。”
青葙看着庭外景致,悠然说道:“或许你可以换个思路,说不定到后面就会发现最不让人省心的是你。”
银月敛眸:“没有深陷泥潭,就不会无法自拔。事情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反而还要庆幸当时把他送走。”
“虽然不知道苌楚要做什么,可两百年前无尽海的情况比这更糟糕,我们还不是过来了,”青葙拍了拍银月的肩,“事情还没有到最后。”
银月没说话,青葙从药箱里拿出三包药来递给他:“百草司还有事,我就不进去了,你待会拿给他就好。”
“好,你先去忙吧。”
目送他化光而去,银月怔怔捏紧那三小包干药材,目光晦暗不明,语调喃喃:这次,是最后了。
他忽然听见瓷碗落地发出的清脆响声,很轻的一声,好像是耶若房中传来的。他这才想起刚刚出来得急,把空碗落在了耶若房里。
担心她出了什么事,银月迈步向房间的方向走去。
*
门内一地狼藉。
耶若赤足站在满地的碎瓷片中,表情空白。
银月眉头一皱:“怎么起来了?站那里别动。”
却没想到耶若一见到他来,张张嘴,喊了声“师父”,迈步向他走来。
“别动,等我过去。”
耶若像是没听到他在说什么,也没有看见地上尖利的碎片,不等他过去,便一鼓作气快走几步,扑到他身前。
银月没工夫细思徒儿脸上异样的潮红和称呼的变换,将她接入怀中:“发什么疯?起来做什么?” 几个鲜红的脚印,落在一片狼藉的白玉地面上。
自耶若上天以来,银月与她相处向来避嫌,她也不轻易和他接近。
此时她整个身子都贴在他身上,两只手扒着他的肩背——姿势之亲昵,令他不由错愕。
刚刚动作对耶若来说有些剧烈,她在他怀中难受得小声叫了一声:“师父……”
“怎么了?”
想起徒弟肩背和脚上的伤,银月只好托住怀中人儿柔细的腰肢,将她搂离了地面。
经过这系列动作,耶若原本便于换药而虚搭着的外衫难免滑落下来,露出半边白皙的肩,她浑身滚烫,带得后颈连同肩臂都透出淡淡粉色。
银月终于察觉有异,掰过耶若的脸来看。却见她脸红至耳尖,朱唇微微启张,露出白齿如含贝,眼神迷离,神志也不甚清醒。
“耶若!”他沉声唤她。
耶若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声音懒软,眉梢轻蹙,手扶在他肩上攀够,纤腰轻轻晃动,流连在他腰腹间。
“不许乱动!”
银月一惊,也不顾一地瓷片,揽着她跨步朝床铺走去。
到底怕她跌下,银月只好将温软身子再搂起些,来到床边,腾出一只手将被褥掀开,将动作一直不老实的徒弟放到褥中。
耶若被躺放到床上,背上伤口被拉扯,疼得轻哼了一声,仍紧紧拉着银月背后的衣服,不肯放手。
……
—
失手打碎药碗后,耶若一时慌乱,来不及收拾,忽听门外轻响。
回首而视,便见银月出现在门前,心里稍安。却见他目光涣散,呼吸微沉,竟是意起情动的模样。
她一颗心又提到了嗓中,呼吸都发着颤。不等自己后悔,她便走了过去,抱住了他,他亦伸手搂住她的腰。身体贴合在一起,她已经分不清是谁的体温更加炽热,亦或是耳中隆隆的心跳是属于两者的哪一方。
身体的每一处都开始叫嚣着疼痛,这也许是她催动无尽海气的后果,可身体的万分痛苦,都敌不过心痛的万分之一。
两人不发一言,她软倒在银月怀中,感受着他同样滚烫的体温、同样急促的呼吸。银月揽过她,将她放入绵软的云床中。
床是温暖而洁白的,可她躺下去时还是感到一阵剧痛,几乎令她失去意识。
银月听到她的轻呼,一点清明回到灵台,察觉到身体异样,哑声命她不许乱动。
她没有停下来,她怎么可能停下来。她把手勾在他肩上,哆哆嗦嗦地忍痛探起身,似泣似叹唤了声:“师父……”
银月一怔,手依然扶在她的腰际,似是怕她不注意跌入床中——她把这看做一种默许。
他衣领散乱,微微敞开。趁他发怔的功夫,她便勾上他的颈,用冰凉的唇去轻触那绷紧的喉。他浑身一僵,似想就此坐起,声音嘶哑喝道:“放肆!”
师父生气了。
之前她常常因为一些小事和师父发脾气,有时候是因为回来的时候吃不到他做的桂花糕;有时候是因为他和仙翁们下棋下得太晚,忘记给在家的决明煎药;有时候是因为他和某个仙子走得太近……前两种原因他从来都能顷刻间领悟,嬉皮笑脸地过来跟她赔礼,可是最后的原因,他却忽然怎么都不能理解了。
她也不跟他说,因为知道他会生气——像现在这样生气。
她从来没看过他生气。
她跟着向前探身,蜻蜓点水般地一路吻上,含混叫他:“师父……”多少女儿情思,多少忐忑心意,多少悖经离德,都含在这声轻唤中。
可她渐渐发觉银月的身体很冷,声音也是。
他说:“你不是耶若……”
我不是耶若?
耶若是谁?
耶若……是我啊。
一时间,她如坠冰窟。
原来——这不是梦。
“你们在做什么?!”此声更有如雷霆直下,耶若知道这是谁的声音。
——青葙就站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