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沈珉困于迷障,而思想清明。他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欣慰地笑。
师父说,人活世上,总会掉几滴眼泪,动一次凡心,和人吵上几架从而体验不同的活法。他还说,没有摔断理想的人生是不完美的。
他天生无情,哪来的完美。这是他的福报。每当他说出委屈时,季康子老这般安慰,尽管在他看来,这无疑是搪塞的手段。
沈珉向往过一帆风顺的生活,只是最后生活背叛了他。无可奈何的,他只好捂上耳朵,踏上寻找天地正气的路。
说来惭愧,他只看到了党争不休,恶意不绝。这点,从妖族的力量常年不败可窥见一端。
直到他看到人为了一朵花而流泪。
那日的天,真的很蓝,纯洁干净,没有一丝杂质。这就是他追求的秩序,整齐划一。
几只鸟打乱了他。
它们飞的并不齐整,却重现了道宗老祖笔下的鲲鹏,扶摇直上的壮观之景。
草地上,一个姑娘捧着花站在桃花树下啜泣。
她走后,朽木逢春。
这种超越常理的事,沈珉一般不强行给解释。可他实在太迷茫了,只差一步就要刀架脖上,饮恨西北。
一个仙就这样被震撼,有多少自我解释暂且不论。自此以后,他一直在寻找让仙人自我死亡的方法。阴差阳错,季康子与他一拍即合。
他流不出泪,心的感觉还在。只要有情,不论是哪种,人活着,就有希望——
人的力量是有限的,而团结的力量是无限的。
总有一天,子子孙孙会看到一个老有所终,幼有所养,不会饿肚子,不会期望去死。
盛世之相,大概如此了。
谁都会畏惧死亡。子非鱼,安知鱼之乐。道宗总自由,像平静的水面,翻不起浪花。张涛读的书很杂,主动改变的太少。
沈珉很清楚这点。
有一条路张涛只要认定,就不会像自己般改来改去,妄图挑战不属于自己的眼界。死亡,该是自由的,顺应死亡。但是那句话还有下一句,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所以,站在太阳底下的我们,到底被谁软禁着。这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沈珉没日没夜地想。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亲眼见证一个人变得不像人,他看的是自己。那人的状态让他幻视回那个平静无波的夜晚,一人闯进圣庙差点断掉文青香火。
他的记忆是模糊的,除了师父,没人见过那位离经叛道的谬种。就是他自己。事后,长老阁有心压下此事,所以当太阳再次升起,鸡鸣响彻天地时,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真正的超脱,才能罔顾天地法则。
可是那冷峻似杀神在世的背影锋芒毕露,沈珉不得不逃避现实,刻在脑中久久不散,乌托邦式的幻想折磨疯了心。
张涛看他的眼神很奇怪,在确保谢生继无事后,沈珉起身推开门。这条街的尽头,有家馄饨,量大实惠,实乃谈心套话的圣地。沈珉讳莫如深地笑起来,道:
“涛儿,你可不能学何归瑜那老王八蛋,从小跟个闷葫芦似的,不肯多说一句。有事憋在心里,可是要憋出病的。”
张涛思绪还在游历,沈珉温柔独特的嗓音将他拉了回来。他抬头,沈珉的笑容看的他浑身不舒服。
“没有师叔,我没心事。”
“没有?我和你师父同出一门。”张涛愣了瞬,沈珉道:“你这后辈猜猜,何归瑜会的,我会不会?”
何归瑜的道共有九条,其中之一便是心通书。顾名思义便是你在想什么老子门清,在我面前装蒜没用。沈珉和他的道差不多,只不过他的心通需要媒介,比如铜钱。
沈珉没日没夜的费心照顾,谢生继就算受苦也化了。因为甜。体内的伤快速愈合。几天时间,沈珉惊奇地发现:谢生继除了皮外伤再无其他。
谢君行来找他,没做任何事,也没说出难以招架的刁难。很拘谨,没有第一次见面那种逼人的压迫感。
他问他大周的国运。面对这个极为年轻的面孔,他撒谎了。他说只要有心,就一定能实现霸业。他不知道的是,谢君行中兴之主无疑,却也是大周最后的绝唱。
年纪轻轻暴毙朝堂。和季康子的那位弟子一样,秘不发丧。
他递出来一张残图,是王温书的意思。沈珉不想要。不大的布,怎么溅满了血。
活着的人还要努力的活着。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张涛不得不承认师叔永远是那个师叔,对仙明辨是非,对人拉低底线的师叔。
当然,还有一点口是心非。
说好的不担心呢,说好的不在意呢。一见到人便把曾经的话抛诸九霄云外。
“师叔,你说臧师叔分裂自己的神魂只为了去死吗?”张涛顾左右而言他,“师弟说他没有选择,可是……”
“道是求不完的。”沈珉哎一声,道:“是否记得何归瑜教你的第一句话。”
张涛没有犹豫地回答:“学无止境。”
沈珉点点头,道:“没错,学无止境,积土成山。人啊,真有意思不是吗?高山是死的,它长那么高是为了让你害怕,翻过去就好了。但是选择哪种翻山的手段,全凭自己,负责到底就是道。”
他还是不愿意将王温书看作臧迹子,王温书是王温书,臧迹子是臧迹子,两个人两种人生轨迹,怎么就有同一个因果。
匪夷所思。
张涛:“师叔,你觉得道祖李圣功德如何?”
沈珉:“天下之德,民心归道,可堪飞升。”
张涛睁大眼,不可置信道:“我以为您不喜那位祖师呢。”
“我喜不喜欢与他的行为有何干系。”
张涛道:“圣人说,知行合一。”
沈珉道:“读书可以拖着你往高处走,也能把你拉下神坛。我说了,人是活的,不必认死理。”
“也就是说,遭遇逆境便可以缴械投降喽。”
沈珉的学说思想与何归瑜的完全不同。秩序,规矩,伦理是何归瑜一直挂在嘴上的东西。师叔在山上沉寂,他以为文仙一脉一直是这样的。
沈珉简单给了八字评语:“目光短浅,自不量力。”
面对一个或许正确,从未接触过的想法,沈珉从张涛那里看出来了迷茫。师父说的果然没错。活是思的前提,思的结果是自我献祭。
沈珉情难自已,一字一句,说的认真:
“投降派的嘴脸到底是罪恶。以我百年之观证辩,其大体通以民心出发,把人的逃避分析的头头是道,深入人心。句句不提百姓却句句是百姓。实际上,到底是给他们的不作为找借口,还是真的为民着想,只有天知道。毕竟,他们才是领导者。民大字不识几个,却能倾尽家产送儿死,送粮忠。孰是孰非,能辩才是鬼。”
“好像是这样,我记得师叔曾写过人在寻找生活的意义如同背叛自己。”
张涛汲取着知识,值得深思。
他的著作已经尘封,再次听到有人说他的思想,他心莫名一颤。当年的热血沸腾早已一去不复返了。封页上的名字上灰尘累累,总是不忍回首往事。
“我也不是想一竿子打死所有人,千灯山有一入世贤才,遭同僚插刀投降,魂归千灯后痛批其事,从此隐世不出。”他突然止了话头,沈珉道:“跟你这小辈扯这些干什么,我又进不了文庙武庙。话说,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何归瑜也能给你答案的。他的文道可修的比我高。”
张涛避而不谈,道:“师叔,你和师弟真像,不愧是师徒。”
“有吗?我没注意。”沈珉含笑说,他目光转向屋内,失神的望着:“他确实不错。天赋可观,心思纯净,像也是应该的吧。”
文青宗收到了一份来自千灯山的因果帖。祈愿的内容只有一个字——急。
“千灯山的人干啥呢,有钱任性,浪费一张因果帖是在向我们示威。”张涛一本正经地说。
沈珉道:“千灯山泥腿子出身,哪来的财富。”
九宗中世袭罔替之仙占尽一半,把持半壁江山,几乎都有一座两座圣庙,千灯山没有。他们的祖先从山川大河而来,到星汉灿烂而去。他们在追逐星辰,追赶日月。肉身成圣,功德加身,开创民生之念。
全山最值钱的是那块石碑,上面刻着:
斗鸡走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
往事如烟,这首诗的来历埋葬在土里。据说是千灯山先祖回溯时空时不小心打乱了时光长河。一睁眼,便听到了一个悲怆而不被理解的灵魂。
师祖回来后当即坐化,死前拼尽全力用灵魂烙印为代价留下这首诗。
是真是假无从分辨,但沈珉觉得,他们并非弄虚作假,而是真的发生过。
张涛道:“那就是惜字如金。”
沈珉又道:“千灯山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哪次不是大书特书,恨不得把前因后果全写进去。”
张涛:“……”
傍晚,黎明离去已经很久,人陆陆续续的往回走,三三两两。
谢生继在此时醒了过来。
他失忆了,沈珉从他愚蠢的眼神里看出了端倪。
或者说,是他的记忆不完整,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和王温书论道的那一夜。
沈珉捂着脸走了出去,张涛拧着眉,试探道:“王温书祭道了,你真的不记得?”
谢生继点点头。张涛的心情更加低落。这实在是太糟糕了,还有什么事情能比狡猾的狐狸失忆更让人绝望。
他的点子王,臭味相投的兄弟将要消失一段时间。
张涛只能在心中怒号,除此以外别无他法。谢生继的眼死死黏上沈珉,那是祈求,是渴望,是期冀。
事情变得荒诞,让张涛如站针毡。
师叔出去了。他问自己,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跟着出去,他在干什么,他到底在干什么。没有答案,没人能告诉他。
窗棂的吱呀声刺耳,提醒着现在的他正处于一个近一步不行,退一步深渊的境地。
他一掌拍上墙壁,企图转移注意力。
“师弟,想不起来没关系,活着就是胜利。”张涛昂扬道:“我们打算往千灯山进发,不知师弟是否有跟随的意向。”
谢生继冷不丁冒出一句:“跟随?我的王在哪?”
门外传来一声嘲笑声,主人貌似憋了好久。这天下最害怕的还是世间突然安静。
“师叔,您要笑进来笑,一把年纪了再吹坏了。”
沈珉还没说话,谢生继开口了:“哥要万寿无疆,不会坏的?”他说得认真,仿佛是在回答一个威严庄重的问题。
张涛:“……”
他不是这个意思。张涛面前出现了一朵花,那朵花孤零零的,独自生活在墙头。仔细一看,那上面竟浮现出一行字。
只见上面道:“一枝红杏出墙来。”
张涛怒其不争,道:“师弟,你这辈子要是身有道侣,我就是玉皇大帝。”
沈珉走进来道:“这其中因果你怕背不住哦。”他唇角的笑容并未驱散,谢生继一个打滚,站起来拉起沈珉的手,就这样直直看着。
张涛道:“谢浮生,你干啥呢,大庭广众的。”
张涛跑了。
没有理由。
谢生继道:“哥,你没事吧。”
“好好的,这是咋了?”沈珉道:“我好得不得了,倒是你。”他自然的搭上谢生继的脉搏,脉息平稳,蹦跳有力。沈珉顶着黑眼圈,深深呼出一口气。
他放下心,道:“以后不要鲁莽,天道而已,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要不是我位列仙班,早就一剑挑了干净。”
谢生继偏头,道:“哥,你的意思是……我有那么厉害吗。”
“我们浮生啊,最厉害了。”
“还是哥厉害。”
“我可比不了你。”沈珉道:“那可是天道,世间唯你一人。”
“或许,哥以前也干过这种事,只是忘记了。”
“有种的人,从来不会出现在我们这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