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三日,正三月。
雕花鬼钱重出江湖,卦象曰——黄道吉日,宜动土。
天还没亮,沈珉扯醒睡得正香的谢生继。奔袭颠簸下,谢生继愣是没醒,待他一个飞檐走壁闯入渺无人烟、居扬子那小子也不知晓的秘境,沈珉忍不住笑了。
不是笑思贤门的财富来路不正,而是羡慕这小子太能睡。
人生一世,有两种胆不能丢,浑身“英雄”胆,战略八方胆,甚至两者缺一不可。哪怕大劫将至仍淡然处之,这便是“英雄”胆。沈珉很欣慰,他终于收了个能睡死过去的孩子,这份信任,重得很。
为了这份信任,他决定来把大的。沈珉生来守诚信诺,昨日本可上门要回修房顶的钱,不想对方早是请君入瓮,半分发挥余地都不留。
他从不觉得思贤门防备松懈,居扬子这人太过谨慎,他前一步,对方能算十步。出其不意本就凶险,常言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可他偏选了文道根基最强的思贤秘境。
沈珉一闪身,谢生继便换了天地。睁眼一看,当场怔住。
岸汀凫渚,波面碎金摇荡。江水仙鹤,啄动莲松,紫电清霜映着辉煌殿堂。
他揉了揉眼:“哥,这还是人间吗?”
沈珉瞧他睡眼惺忪的模样,故意叹道:“不是,我们夜里被人悄无声息砍死了,这里是奈何桥。”说完还抹了抹眼角。
“什么?!”
“喊这么大动静做什么。”沈珉嗤笑,“唬你的,这里是思贤门。”
谢生继正色道:“哥,你很有讲笑话的天分。日后无事,去做神棍再合适不过。”
“啧,胡说什么。”沈珉道,“我们既是师徒,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我现在倒有种被你吃定了的感觉。”
“很危险?”
沈珉抿了抿嘴,郑重点头:“是非常危险。”
“……”
口舌之争本就不是谢生继擅长,两人几句来回,沈珉先收了话头。
“我教你个能绕着弯子说个不停的绝招,保管把文人噎得哑口无言。”
谢生继抬眼:“什么?”
沈珉笑得意味深长,挑眉道:“多读书。”
谢生继无奈:“话说回来,我们为什么还要再来一次?”
沈珉摸出一个破布袋,硬塞进他手里,目光却馋兮兮望着后方成片的仙草灵药:“分头行动。”
不等谢生继反应过来,沈珉已经没了踪影。只留他一人抱着袋子,在灵园里越走越偏,彻底错过了后山即将爆发的对峙。
沈珉独自摸进夜色深处。思贤门果然留有后手,各处重地皆有长老坐镇,弟子巡守森严。
他掌心那枚铜钱,像是嗅到了血腥气,不安地躁动,几次欲挣脱飞去。
“思贤门果然妖气浑浊,功德稀薄到这般地步,不知背地里造了多少孽。”
他一路攀上最高山峰,峰顶立着一株巨大梧桐,枝干苍劲,粗硕异常。
“轰隆——”
高悬天际的明月被乌云骤然吞没。
一座殿宇在他眼前凭空拔地而起,季康子也在此时赶来,全身伤痕,像是刚经历一场鏖战归来。沈珉望着他眼中惊色,垂首不见他。
“沈阜宁,你我虽属同辈,可我年岁长你,论辈分,也算你长辈。”季康子沉声道,“你屡次辱我思贤门,究竟想做什么?”
若目光可杀人,沈珉早已在他眼里死过千百次。他浑不在意,笑道:“居老何必如此看重身外之物。您既是长辈,我便是客人,常言道来者是客,应以礼相待。您这般动杀心,贤在何处?思在何处?”
“你到底意欲何为?”季康子面色冷硬。
“先前与你好言相商,你既不领情,我也不强求。”沈珉抬眼望向天际,“上古之时,神明早已散尽于天地,长生……”
“闭嘴。”季康子厉声打断,“你先下来。”
气愤,绝望,压抑到极致的狂躁。
沈珉隔着漫天雨幕望他,那张素来从容儒雅、写尽大道的面孔,此刻与雨夜中欲置他于死地的模样重叠在一起。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天地异象翻涌,殿宇灵气激荡,沈珉青丝在狂风中猎猎翻飞。体内灵脉如鱼游江海,可他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只剩悲凉。压在心底多年的结,终于到了解开的时候。
沈珉缓缓开口:“我原以为,季老不过是老来糊涂,才与何归瑜同流合污,联手算计我。如今看来……”
他刻意一顿,声音随雷声一同拔高,紫白雷光照亮全场。
“原来你也有反心。季老的志向,倒是不小。窃取文仙正统道泽,锻造逆天神器,修筑通神之路。既然要做,何不聚齐九宗十道,拉着天下人一同飞升?”
他故意站在天雷覆盖之下,料定季康子不敢轻举妄动。世人皆惜命,无一人例外。
何婉筠这时才姗姗而至,发丝微乱,神色凝重。
被沈珉一层层戳破算计,季康子脸上的儒雅终于绷不住,积压多年的怨愤彻底倾泻而出:“阜宁,我也曾对这世间满怀憧憬。可结果呢?昔日兄弟背后捅刀,亲手教养的徒弟背叛离去,就连我最敬爱的师父,也只把我当作一枚棋子。他们都负我,他们都该死!”
沈珉冷声道:“那我师父呢?他待你不薄!”
“他是自愿的。”
“好一个自愿。”沈珉缓步走近,只想叫醒这个自欺欺人的人,“文青宗向来不约束弟子行事,唯独对学说立场极为敏感。何归瑜自幼便爱搬弄是非,当年将我兼修道法剑经之事告发,若非夫子你一力扛下,以自身名义保我,我早已万劫不复。”
“你只叮嘱我,莫在人前显露,免得落人口实,让你难以庇护。”
沈珉声音轻了几分,带着几分恍惚。
季康子眼神闪烁,偏过头:“那都是陈年旧事。”
“既然旧事不愿提,那便说如今。”沈珉语气转厉,“北方文道已被你蚕食殆尽,文青宗远在东南,无力尽观天下。你以为背靠关中势力,勾结朝堂,捏造神明显灵,收割凡人寿元与香火,便可高枕无忧?”
“待到思贤门以仙入凡,颠覆朝纲,再造社稷,你未免太过天真。”
季康子唇瓣颤抖,难以置信:“你一派胡言!”
“是不是胡言,你我心中有数。”沈珉缓缓摇头,指向身后殿宇,“我曾一直想不通,昔日宁可散尽家财也要修筑堤坝、护一方百姓安稳的人,为何会变成今日模样。”
“我师父早说过,你欲壑难填,迟早生变。他猜到你执念飞升,于是自愿入局,以性命成全你的局。”
“你算计天下,所求并非升仙,而是重活一世,做个真正的‘人’。只可惜,谢君行并非庸主,当朝陛下早已对你心存戒备,认定你有谋逆之心。”
“那晚与我相见的,根本不是你本人,是你的分身,对不对?”
季康子忽然笑了,眉眼间竟透出几分当年的潇洒肆意:“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星宿偏移,轨迹不对。”
“不过是些蝼蚁苍生,死便死了。”季康子声音渐冷,“我要开创的是礼法井然、大道有序的盛世,他们难道不该为此荣幸?”
“夫子,你真狠,你不是这样的人。”沈珉盯着他,一字一句,“我很清楚。你想教化天下,想让万事万物皆有规矩,想做一个真正的凡人。”
“可你的抱负,不该用无辜者的性命去填。哪怕……这一切并非你本心所愿。”
世间人一生只求无过,可文人骂他们道德败坏、劣根难除、不堪教化。文人占据最优资源,身居高位,转头便提笔批判底层疾苦。道理说得冠冕堂皇,却从不在意,环境本就是认知的根。
百姓或许愚昧,心却不盲,从不需要披着道义外衣、吸人精血的叛徒。若真有心,便该有教无类,拉平差距,而非高高在上,挥刀向弱。
“天下稚子,有你沈珉一人足矣。”季康子道:“阜宁,我不狠,我只求稳。生灵倒悬,兵戈将起,妖族屠戮,人在何地。仙有自保之力,有利可图,有利可争。人族要将希望压在天命之人上嘛。我不认为他能挽天倾,阻大势。”
“为了这个?”
季康子讷讷地摇头,他站的这片地方有一颗海棠树,已经三千年了。树干上系着红绸。海棠花落,顽皮的小孩贪玩,领了坏人进来,不仅砸坏了思贤门的千年传承,也砍碎了那颗海棠树。这些,外人是不知晓的。所以思贤门没有自己的东西,成了天下文武道的集大成者。
“秋叶海棠,多美啊。”季康子仰头,淅淅沥沥的雨拍打在他的脸上,一步一步踏上台阶,走得稳当,也走得决绝。三千层化凡路,三千道雷罚,尽数劈在他背上:“看不到了。”
“将欲取之,必固与之。没想到,我这一脉,个个都有魄力。”
季康子望着沈珉,忽然失神,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少年将军打完小仗便兴冲冲跑来邀功,眉眼明亮。那人说,他是太阳,要一生一世注视着他。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下一步的发展一定会超乎预料。
果不其然,他们相爱了。那句滚烫的话,成了日后最致命的枷锁。后来他们越走越近,情难自禁,生死与共。短短十年,他们身旁都是彼此。
那位身负龙气、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少年,比他小了近百岁。这段感情,带着血泪,独留季康子一人背负。
少年薄命,登基三年,暴毙而亡。
临终前,特意叮嘱近臣:“万不可使其知。”
等他从文青宗赶回,人已入皇陵。
宗室旁支蠢蠢欲动,他无路可退。这江山是很多人的心血,不属于他一个,不属于帝王,不属于王公。他只能扶持一个与故人容貌相似的孩子,一路过关斩将,再亲手演一场功成身退的戏。
兜兜转转数百年,那人转世归来,风骨依旧,胆气依旧。
也好。
“哈哈哈哈哈哈哈。”
狂笑声震荡天地。会有人觉得他疯了,沈珉不会。
“今日,我自请散道,永世不入轮回。”
他看向沈珉手里那柄象征文道正统的天律,忽然释然一笑。
“天不生我亡命徒,文道万古如长夜。”季康子望向远方山巅,双目圆睁,“大道灯芯,和天地共存,与日月同光。死,又何妨。”
上前,夺剑,毫不犹豫,抹颈自刎。
至此,一个最想要做人的仙消失在历史的烟尘里,什么也没有留下。揭开顽固的外衣,露出来的是当年温润君子的底色。
在危机如累卵的当下,传奇一生的大邺国师,受封建德的异性王侯,彻底闭上了眼。天地之间,再无第二支这样的灯芯,以残年搅动天下。
沈珉掌心那枚躁动不休的铜钱,在鲜血溅出的一刻,骤然死寂。他看着那具逐渐冰冷的身躯,心头一涩。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温和爱笑、爱书成痴、见女子便脸红的夫子。
若不是歹人迷惑、被阴谋反复裹挟,他本该一生清朗,悬于天际,温柔对世。季康子其实单纯得很。不善言辞,耳根软,容易轻信他人。
口口声声说别人六根不全,最看不透的其实是他自己。所谓欲壑难填,不过是对世间仍有期待,仍信美好,才想要得更多。
“夫子,下辈子,得偿所愿吧。”
物是人非,也只能如此。
“阜宁,收手吧!”何婉筠急声劝阻,“你师父并非作恶,他是在为天下人谋一条生路!”
忍辱负重,为仙人拓路,所以就可以牺牲凡人吗?
罪在当代,功在千秋,可凡人的命,就不是命吗?
“你装什么?这难道不是你所希望的吗?”
“你胡说什么呢。”
“您还真是贵人多忘事。”
“阜宁,世道已经变了,你要往前看,我们不必再受制于人。”
“变的是你们,不是我。”沈珉固执开口,“我从来没变过。”
“何姨,你还记得自己还是凡人时,向这世间献祭过什么吗?”
一句话,刺中何婉筠最深的旧伤。
她脸色骤白,怔在原地,那些被深埋百年的记忆破土而出。
人人都说仙人高高在上,可几乎每一位仙人,都曾是凡人,都曾以自身献祭过世间苦难。仙与凡,本就相互成就,密不可分。
她命犯西方,偏生在西陲草寇之家,一生坎坷。六岁被家人弃于洛河,生死听天。十岁遇上乱世饥荒,易子而食屡见不鲜,她宁死不碰人肉,死守本心。
后来披甲从军,报国杀敌,却被官场倾轧逼至绝境。
兜兜转转,她又回到了那条洛河边。
世道不曾待她分毫,她最终纵身一跃,以一身血肉,愿洗世间浑浊。
上天感其执念,赐她先天道骨。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她被思贤门历代宗主看中,强掳入门,受尽百年折磨,术法传天下,修为深不可测。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凡人是水,仙人是舟。
可人永远不知足,仙人的**,早已超出世俗所能承载。
这座通往九天的高楼,底下埋的是无数尸骨。
“你们都不愿做恶人,那我来做。”沈珉声音平静,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反正我早已声名狼藉,不在乎再多一桩。”
“今日,我沈珉,散百年寿命,邀九州同道,共赴地狱。”
雷声骤停,风雨暂歇。
一股无法形容的灵气风暴,以思贤秘境为中心,向着整个天下席卷而去。
天下仙人自下一代开始,不会再有超脱世俗的长久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