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 第35章 035

黎溪从陵园回来，直接去了从前和父母一起生活的地方。

这是一栋漂亮的两层小洋楼，虽然很久没有人住了，但定期有人过来打扫，里面还是一尘不染，她没有换鞋，直接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

父母去世以后，她很少来这里，即使来了也从不在这里过夜，这个家只有她一个人已经不能称之为家了，只是一个承载了她美好回忆的地方。

沙发左侧有一块巨大的落地窗，窗前有一大张书桌，曾经，她便在这里完成作业，很多时候都是她和秦琅一起。

秦琅比她低两年级，他叔叔在妈妈公司上班，他们住的又近，所以秦琅每天放学后便跟着她一起做作业，在那张巨大的书桌前，他们一人坐在一边，好像是从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秦琅和他叔叔搬到她家隔壁，两人上的又是同一所小学，爸妈送她去学校的时候也会顺带载上秦琅一起。

秦琅因为长的很可爱，所以她总爱将他带在身边，城市里的孩子玩乐的地方很少，她家有一个花园就成了他们的乐园，花园里栽了很多植物，有很多是她叫不上名字的。

放学后，他们一起在那张书桌上做完作业，然后去后花园挖百合，有时候爸妈会在空地上种上一些土豆，他们便去挖土豆；水果成熟的季节，他们会从家里搬一条高高的凳子，然后一人扶着，一人跳上凳子去摘高处的果子。

她还记得有一次，他们把能摘到的樱桃都摘完了，只有高处还有一些，那个时候，她已经小学毕业，秦琅也长高了很多，几乎和她一样高，他将她拦下来，自己爬上凳子去摘樱桃，她在下面扶着凳子，他摘了一把递给她，而自己却没有站稳，凳子左右晃了晃，朝一边歪去。

她想要去扶他，却被推倒了，他自己也摔了下来，正好倒在她身上。当时她只记得全身的骨头都像断了一样，她很快反应过来，他的嘴唇好巧不巧的正好贴着她的，她瞪大了双眼，不知所措，一时忘了将他推开。

秦琅闭着眼哼哼两声感觉不对劲，一睁开眼，就看到她的脸红红的。他们两人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躺在地上，不，准确的说，应该是一个羞于启齿的姿势。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没有立即起身，而是在她的唇上轻啄了一下，黎溪被他意外的举动吓得不轻，浑身战栗，嘴吱吱呜呜的发出模糊的音节，“你……你……”

秦朗也是面色通红，心里却是轻飘飘的，好像浮在空中，他在她生气前从她身上起来，黎溪慢慢的坐起来，两个人谁都不敢看对方，黎溪毕竟比秦朗大两岁，刚进入青春期，又是女孩子，对这方面的事情更加敏感。

两人一直沉默着坐在樱桃树下，看着同一个方向，回想着刚才的那一幕，有惊慌，还有一丝丝甜蜜，更多的是羞涩。

直到母亲出来叫他们吃饭，他们才对视了一眼，又很快从对方身上移开视线。

从那以后，但凡有稍微一丁点的肢体接触，黎溪都会立即弹开，这种相处模式一直持续到寒假。

秦琅回老家过年，他们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也没有任何联系。

过完年的一天，秦琅在他父母的陪同下来她家拜年，他手里捧着一对泥塑的小人，他说那是给她的新年礼物。

造型很丑，那一看就是他自己做的，那对小人手拉着手，让她想起了那天在樱桃树下的那一吻。

在她家吃完晚饭，大人都去打麻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在客厅看电视，秦琅就坐在她旁边。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忽然将她的手抓在手里，黎溪挣扎，他却不肯放开，她又不敢太用力，生怕被偏厅的大人们听到，只能任他继续握着。

她不敢看他，只听到秦朗说，“小溪，我喜欢你。我要和你在一起，等我们毕业以后我就娶你，在这期间你不能喜欢上别人。”

黎溪没有说话，结婚什么的，那些对于她这个年龄来说，好像都是天方夜谭，但他手上温暖的触感确是实实在在的。

见她没有再挣扎，秦琅小心翼翼的亲了亲她的嘴角。

之后，他每天放学总是会绕到初中部那边去等她一起回家，走到半路上，他会趁她不注意牵起她的手，她也默许了他的动作。

看，那张巨大的书桌上，还摆着一个水晶球，那是她上初二时，秦琅送她的生日礼物。水晶球里面也是一对手牵着手的小人。

黎溪走过去，坐在原来她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将水晶球倒过来，重新放回桌子上，看着它飘起了大雪，又慢慢的归于沉寂。

没错，一切都该归于沉寂。

曾经青涩朦胧的感情，如果父母没有出事，他们或许会像他口中所说的那样，毕业后就会结婚。可是，当初她选择离开这里，就代表她跟过去的一切告别，也包括他。

她知道，她不应该将父母出事的责任怪到他身上，也不应该将他叔叔的过错转移到他身上。她承认，他是无辜的，可悲剧发生了，就不能把它当做没有发生一样。

她恨他叔叔，每次经过他家门前，她总会忍不住握紧双拳，即使他们早已搬离了这里。严格的说，父母出车祸，赖不到他叔叔头上来，可她却不能再心平气和的面对他们一家人。

要怪就怪世事无常，怪命运难测。

当今天得知他叔叔也于13年前自杀身亡，她不是没有意外，可她心中就好像得到了一丝安慰一样，虽然她从来没有想过要他死。

这么多年，她不知道有没有恨过秦琅。今天突然得知肖棋就是他的时候，让她心里一直压抑的的情绪突然爆发——当初失去父母的痛苦犹如挥之不去的魔障，这么多年独自一人漂泊的孤苦无依和被欺骗的怨愤，几种情绪混杂在一起，犹如龙卷风突然席卷而来无法控制。

回家的这一路上，她也想通了，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份执念，只是她没想到秦琅的执念会是她。难怪那天他会装胃疼，他又何必紧抓着从前不放，她都替他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