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轻轻拍打船身,平和而轻盈,如同温柔的妻子安抚颓废的丈夫。
年过半百的男人哭了。那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哭,浑浊的泪水在眼角徘徊,他用手掐了掐。
“等你放下。”女儿前天对他说。很遗憾,他放不下。妻子走的太突然,令他措手不及。
回想起妻子的责骂,他竟然觉得美好。但当时,那通责骂让他恼羞成怒,就好像他是个不爱女儿的罪人。事实并非如此,他只是希望女儿能有让人羡慕的社会地位和安稳的人生。
更令他生气与心烦的是,又是二比一的情形,那对执拗的母女似乎总是站在同一战线。愤怒之下,他选择老办法——回避。他向公司申请出差。
几天后,他拉着行李离家。原本坐在沙发上看书的刘璃走到门口送他。“再见,路上注意安全。”对方说。他冷脸相对,没有理会妻子,径自走进电梯。他也没有想到,那会是妻子亲口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如果可以,他多么想再听听那个声音。
不过,这不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次交流。刘璃后来给他发过几条微信,多是生活上的叮嘱,叫他不要累着、按时吃饭之类的。他敷衍过去了。对方也要出差,临出门给他发了消息——“一把年纪了,少生气,有空和女儿谈谈。小竹不容易。”
他没有回复。
他爱妻子,也爱女儿。如果女儿和妻子吵架,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站在妻子的一边。他受不了妻子临阵倒戈偏向女儿,瞒着他出资帮女儿开酒吧。这不是溺爱是什么?何况不是一次两次了。女孩子怎么能开酒吧?说不好听了,那是风月场所。这一回,他是不会妥协的。
结果如他所想,不过不是没有妥协,而是没能妥协。意外来得十分突然,就在这天的晚上,他接到了刘璃同事打来的电话。这晚,他失去了可以妥协的对象。
“刘总出事了,您快来一趟吧。”电话那头的声音十分慌张,听上去快哭了。
出事了。对方是这么说的吧。然后,那个声音消失了,周遭陷入一片死寂。心脏像被按了暂停键,可能只有一秒,令他喘不过气。“出事了”,不断重复的三个字强行将他拉回现实。高悬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安静的世界突然变得吵闹不堪,耳边全是蜂鸣声。
那人说,他的妻子出事了。
“她怎么了?”“去哪?”“你们在哪?”“她怎么样了?”他问了好多问题,对方支支吾吾的说不清楚。他疯了似的大吼大叫,想要得到答案。同事挂断电话,隔了一会儿将医院地址发了过来,并附言:“刘总不太好,您快来吧。”
手机掉到了地上,他双腿发软,浑身都在抖。
他没能见到妻子的最后一面,赶到医院时,等待他的是妻子冰冷的身体。
“不真实,现在想想依然不真实。”男人用力掐着自己的额头,表情十分痛苦,“我从没想过她会离开。她才五十多岁,都没有到退休的年龄。”
桌前陷入沉默,接着传来急促的吸气声。卓小丘抽了张纸巾,擦了擦眼角。她理解简坤的心情,爱人离世前面对的是他的冷漠和无视,那样的悔恨与懊恼恐怕要用一生才能化解。
卓小丘用余光偷偷看向竹璃。令她意外的是,竹璃没有哭,而是一副呆若木鸡的模样。
“我不知道你们后来又吵过。”竹璃喃喃自语,“我以为你只是……”她咽了口口水,哽住了。
“为开酒吧的事对你们发脾气,因而对你妈妈的死抱有内疚?是,我不否认,但这只是原因之一。我是个只知道逃避的混蛋,从不顾及她的感受。告别仪式那天,和你妈妈的同事聊天,我才意识到她的难处。她为工作忙的焦头烂额。疫情影响的不止是服务业,还有进出口贸易。她是外企的销售总监,压力很大,而我之前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现在想想,那段时间她看上去真的很疲惫、很憔悴啊。”
刘璃不是一个爱抱怨的人,简坤也是。二人很少将工作烦恼带回家,都是报喜不报忧的人。
“我太自私了,认为她盲目的支持你,与她置气,故意不理她……完全忽视了她面临的压力。她也上岁数了啊。”简坤的声音在颤抖。他盯着桌面,一股脑地倾诉着,“那些压力来自四面八方。她希望你成功,担心你的身体,怕你一蹶不振;她频繁的出差是为了维护公司的渠道关系,从而保证家庭收入。还有我,我是往她身上加‘稻草’的罪魁祸首之一。”
他懊恼地抱住脑袋,声音越来越低。
女人想要成功,面临的压力和阻力要比男人多得多。卓小丘以前对此深信不疑,现在更是这么认为了。有客观原因,也有主观原因。文化束缚、家庭琐事、工作困境,都能成为压垮女人的稻草。竹璃说过,刘璃患有高血压却忘记吃药,主动脉夹层破裂抢救无效死亡。这与她生前承受的压力不无关系。而且人一旦忙起来,很容易忘事,忘记吃药也是可能的。
不过,一个结果往往由多个因素造成,不只是外因。就刘璃而言,长期高强度的工作才是这场悲剧的主因。然而,失去爱人的亲属很难再把过错安放在逝者身上,那样有失道义,残忍又无情。人性本善,尤其是面对家人,这也是卓小丘坚信的,也是简坤视自己为罪魁祸首的原因。毫无疑问,他因无尽的自责和内疚饱受折磨,痛苦可想而知。
后面的故事即使不说,卓小丘也能猜个大概,但她还是想听当事人讲一讲。或许,讲出来对那对父女比较好。
“你妈妈始终相信你。”简坤抬起头,用恳切的眼神看向竹璃,“她说你需要的是时间和坚持下去的信念,她相信你。”
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到了地上,竹璃哭了。她哭得很小心。“我怕妈妈失望,才努力坚持的。她是让我坚持下去的主要动力。我有的是时间,可是为什么,她没有时间了。”
刘璃刚去世那会儿,双壳酒吧暂停营业。后来疫情得以控制,社会慢慢恢复原来的样子。为了对得起已逝的母亲,竹璃坚持将酒吧开到现在,生意也渐渐好了起来。
如果你妈妈活着,她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卓小丘差点说出这番话,只是到嘴边又收了回去。省省吧,这种场面话可能起不到任何安慰的作用。不如,让竹璃好好哭一会儿。
“您去酒吧保护竹璃,与妻子过世也有关系吧?”她将目光转向简坤。“保护”——这个词用在这里依然有些别扭。年过半百的父亲为了保护女儿,跑到对方工作的地方,这样的行为看上去偏执且不可思议,夹杂着令人窒息的控制欲。
“我不能再失去小竹了。”简坤淡淡地回答,“我爱人走得太突然,我害怕。”
“害怕?”卓小丘一时失去了语言能力。“害怕”这个词竟然能从他的嘴里冒出来,这与她的认知不符。竹璃也有点吃惊,止住了哭泣。
“所谓保护不单是为了小竹,也是为我自己。我害怕失去,你们可以认为我自私。”
“不,这么说就太严重了,我们不会这么认为。”卓小丘斩钉截铁地说道。她不认可简坤的行为,但也不觉得自私。她看向竹璃,竹璃与她心有灵犀,回馈了一个积极肯定的眼神。
“你妈妈让我和你好好谈谈。可是,自她去世后,我们始终没能这么做,平时连对话都很少。你怨我,对吧?”简坤问竹璃。
“一开始是的。”竹璃的语速很快,她没有看对方,而是盯着桌面,一动不动。葬礼后不久,她便从家里搬了出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没有回家。她不想看见父亲。
可是,简坤想见女儿。
“我考虑了很久,最终以客人的身份找到双壳酒吧。我仍记得你当时看见我的表情,”简坤自嘲般地笑了笑,“像是要把我轰出去。”
竹璃看见父亲到店后,先是惊讶,后是有点愤怒。如果不是有客人在场,她就要发火了。不过她很快发现父亲不是来找茬的,对方点了杯威士忌,坐到角落。她懒得理父亲,没有责问。
女儿在吧台忙碌,父亲在角落喝酒,奇妙的夜晚就这么平静的度过了。然后是第二晚、第三晚……
几天下来,简坤只是喝酒,从不主动聊天,事后也不会找麻烦,竹璃便默许了对方的行为。酒吧恢复营业不久,需要流水,店里多个客人是好事。而且,她始终憋着一口气。她想让父亲好好了解一下自己的工作。只有了解了,对方才能意识到当初的反对有多么的不可理喻。让他愧疚,她甚至想。
他们的想法不同,行为却很默契。自此,简坤便成为了双壳酒吧的常客。
痛失爱人的打击是巨大的,简坤的身体大不如前,更是无心工作。与其将精力浪费在人走茶凉的公司身上,不如多陪陪女儿。在妻子离世的半年后,他办理了提前退休手续,来双壳酒吧的频率也愈发频繁了。他从不主动找女儿聊天,一是不想打扰对方工作,二是怕意见不合,说出让自己追悔莫及的话。这样的想法也表现在生活中。
为了能在酒吧待到闭店,他白天睡觉,几近六十的他过上了昼夜颠倒的生活。终究是岁数大了,他时常感到力不从心,眼睛变花了,记性不好了,行动能力也不如之前那样利索了。不过,他不想让女儿发现这些变化。妻子不在了,他要保护唯一的女儿,让对方相信自己是值得依靠的父亲。
双壳酒吧的经营模式与认知中的酒吧确有差异,并不是简坤以为的风月场所,但也不妨有找事的客人。每当有客人为难女儿时,尤其是男性,他便会挺身而出。当然,是以客人的身份。凭借成熟的社会经验,他每次都能解决麻烦。女儿会用目光向他表达感谢,偶尔也会悄声说句“谢谢”。渐渐的他发现,原来他是可以支持女儿的事业的。这让他找回了做父亲的成就感,也能稍稍缓解对妻子的愧疚。
“一开始,我确实想轰你出去。”竹璃迎上父亲的目光,她恢复了一些精气神。“后来慢慢习惯了,觉得你在也挺好的。”她坦言,似乎有点难为情。
竹璃对父亲的怨恨以一种模糊且无法解释的方式渐渐消散。角落里,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让她心生怜悯。父亲与母亲是自由恋爱,两人感情深厚。她逐渐意识到,因母亲去世而痛苦到不能自拔的不止是她。父亲对母亲的内疚源于心底的爱,根本不用她去提醒。悔恨与自责早已变成一条条扭曲的皱纹,印刻在父亲的脸上。
母亲去世与父亲无关,她不能把所有罪责都加在父亲身上。那个人也老了,能做的事情有限。
她尝试与父亲和解,与自己和解。在酒吧的无数个夜晚,他们偶尔会交流两句。有时,她也会接受父亲的好意,让对方送自己回家。简坤有辆黑色SUV,偶尔会开到酒吧来。若是喝了酒,他们会叫代驾。
怎么说呢,若不是简坤坚持来酒吧,二人的关系恐怕不会得到缓解。如果真是那样,待刘璃忌日时,他们将面临非常尴尬的情形。
刘璃生前立过遗嘱,并在遗嘱中表明了自己的遗愿,希望家人能在她死后将骨灰洒进大海。她还在遗嘱中写道:“若是方便,能来海边看看我就最好了,就当是放松和团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