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年就像朝元曾说的,转瞬即逝。
三千年之约结束,一道神光从天而降,天道亲自派遣使者迎朝元神女归位。
那一天,满山梨花开得比之前还要旺盛。
朝元穿着神女的云裳华服,指尖有了翻覆乾坤的神力。
使者带着天道之令恭迎朝元神女继任万神殿之主。
梨花加雪,落了满地,一如当年初见。
朝元轻声说:“天道在上,神女朝元自愿放弃万神主位,守万花潮。”
使者诧异。
一束神光直接落到朝元身上:“神女朝元,弃万神主位,守万花潮,确认吗?”
君奕四人站在她身后,默默地看她,有不舍,也有喜悦。
“确认。”
朝元音色冷淡,不见昔日的柔和。
“神女朝元,弃万神主位,守万花潮,归位。”。
话落,金光闪过,人已不见踪影。
贺久安握紧了拳头。
皖意山上又多了一处住所,君奕三人将朝元院中的猫换了院子,等他们化形。
贺久安常常倚在枝头,喝着用梨花酿成的酒。
一个月后,他便离开了皖意山。
君奕趴在桌子上,以卿站在她身后,用梳子为她梳发:“七百年,竟这么快。”
若十一进门时笑了:“幻梦一场,现实还是静止的呢。”
以卿放下梳子:“我也忘了,以为这是真的呢。”
君奕笑道:“就快结束啦,贺久安要离开了。”
“再等等吧。”
无主的梨林保持着原样,朝阳洒下光辉,一片明亮。
万花潮,朝元宫的玉阶覆盖着三千年不化的霜雪。
朝元立在殿中,指尖凝着一缕九天清辉,她自她天地初开便守着这九天三界,见过星河倒转,沧海桑田,勘破红尘万法。
她阖眼休息时,千年不见的玉阶化作了梨林小路,赫然是皖意山。
朝元叹了口气,在走过很多次的梨林道上慢行。
走了很久才见得一棵梨树上,玄衣少年凭枝独酌,指尖转着一枚玉扣。
墨发垂肩,侧脸清俊,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戏谑与温柔。
少年抬眼,眼中漾开笑意:“阿姐。”
“好久不见,久安。”
朝元抬首望向他:“你布了幻术对吗。”
贺久安愣了下,轻声开口:“阿姐怎么知道的?”
朝元望着依旧开的热烈的梨花:“梨花并非千年不败,你在皖意待久了,忘了吗?”
贺久安笑容淡了些:“阿姐想要离开这里吗?”
他的指尖,玉扣转得更快:“这里很像皖意呢,我以为阿姐很喜欢的。”
“我喜欢这里,梨花不败,像万花潮海。但是,这里是假的不是吗,就如同当年的皖意。”
朝元伸手拂去,梨花以她为中心开始消散,只余下枯败的枝干。
“皖意山,梨林皆因我神力而留下最好的样子,如若无我神力,便是如今这般萧条。”
“......”
“她们过得好吗?”
贺久安跳下了树:“我不知道,我离开皖意已有月余。”
朝元守着万花潮,日日看着三界的生老病死,爱恨别离。对她而言,只是眨眼间,人间竟过去了几个月吗。
贺久安一步步走近,玄色衣袍扫过满地梨花,带着它们向前:“我知道这是梦,阿姐也是知道的。”
他停在了朝元身前,望向她:“阿姐,你不在的日子太难熬了,我不想再一个人了。”
“布下幻梦,将幻梦布入我的神念。”她低头看向贺久安的手指,玉扣被他握在手心,只露出一小块。
朝元叹气道:“你入魔了,久安。”
说话间,一缕黑气从玉扣中冲出,那是被神力释放出的。
贺久安身形一怔,喃喃道:“怎么会发现呢,阿姐。我明明藏的很好啊。”
“你藏不住的。”一道神光从天而降,威压随即落了下来。
她作为最早的神,怎会有梦境?神本无梦。
她守着万花潮,无欲无求。
她爱花,所以她从一开始就守着万花朝,即使定下三千年之约,也依旧不悔。
刚来皖意的那些天,她其实是不睡的,但因看过人间百态,她渐渐养成了人的习惯。
但她过了情劫,许诺一生不爱人,她被列为无心神之一,没有心,没有软肋,法力无上。
梨花是她所爱,所以皖意只有梨花,也因此千年不败,那是她的法力本源。
贺久安没有挣扎:“阿姐,你很想回神域吗?”
他的眸忽明忽暗。
朝元没有回答,掐诀道:“清辉万法,万花潮,霜雪落,渡化生。”
花瓣凭空出现,这一次不再是单一的梨花。
贺久安身影变了,玄色衣袍染着妖艳的红,猫耳在发间时隐时现。
他周身爆发出红色法术:“阿姐,恕我动手了,没有阿姐的人间,太单调了。”
他的目光不甘而炽热。
“去。”魔力向朝元而去。
“命缘神令,退。”朝元身后,命缘法术击向魔术,离她不远处的山道升起一个小小的阵法,茗十一的虚影逐渐变实。
朝元毫不意外,问道:“她们呢?”
“已经在禁林了。”
她们早就约定好了,就等这一刻到来。
“你怎会进来,我只给阿姐布了幻梦。”贺久安冷声道。
“命缘神,浮生世界的掌管者,幻梦为浮生一梦,你说呢?”
脚下长出彼岸花,一大片红色,贺久安法力暴涨:“命缘神?谁也不能阻止我!”他咬牙切齿。
君奕,以卿早已等候在禁林,禁林和梨林是一样的,本是梨林成群,不过因为“息”作乱,所以法力被限制,梨花有了攻击性,而正因如此,禁林便是这梦境的出口,而钥匙是——贺久安。
她们守在禁地边,等待着命缘神令的二重梦境连接。
天色渐明,日月同现。
两人的脚下同时出现法阵,耳边传出朝元和茗十一的法言。
君奕,以卿对视一眼:“万缘令。”
四束束发先后打向“息”。
林中的“息”现出真身,不再躲藏于树,白光在林中时躲时攻。
二重梦境中,贺久安以一己之力对抗着两人。突然,朝元宫的神钟响彻三界,幻梦的壁垒开始碎裂。
二重梦境的空间正在拉扯。
“不!”贺久安吼道。他好不容易才把阿姐拉进来的。
朝元运转神力与神钟法力相连。
就在熟悉的地方结束吧,她想。
于是万千梨花于一夕间盛开,开得热烈,一如少年永恒的爱意。
“九天清辉,破梦。”
神光直冲天际,天际如镜子般碎裂,照着少年的眉眼。
贺久安眼里带上了怨毒。
环境彻底破碎,梨林路化作了虚无,朝元醒来后,依旧立在朝元宫的玉阶上,指尖凝着清辉,眼前是千年不化的霜雪。
二重梦境已破,朝元回了人间。
她在皖意山脚捡着了浑身是伤的少年,梨山之中,白光划破长空,林里很亮,朝元笑了。
她将少年体内的“息”引出,用法术将其包裹在中央,化作了流光,向山中而去。
一重梦境的开口被打开,君奕三人走了进去。
天上宫,万花潮。
朝元站在万花朝的一方,望着跟皖意一样的梨林,梨林周身有着很强的法术。
梨花中,一只猫趴在树梢睡着浅觉。
精致的玉扣被他用来为她编了发。
如今,万花齐绽,倦鸟归巢,他们迎来了同在天上宫的第一次日落。
现实,译理城,静止。
以卿看着少女,问道:“她是朝元神女?”
茗十一摇头:“不,只是朝元的一魂一魄在她体内罢了。”
朝元救难于天下,曾化作清辉融入人间,一魂一魄随之丢失。
君奕诧异,上一世不是这样的,或许是因为有了变故?这一次,会变好的吧?
扑向少女的猫消失不见,三人离开了院子。
离开时,茗十一走在了最后,背在身后的手指尖,一丝法力融入了少女的眉心,关于猫的记忆被清除,一魂一魄也被取出,送进了不知何处的镜子中。
一切平静。
静止法术被撤销,少女茫然无措地站在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