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卿,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当如何?”
“奕,精灵和妖的寿命何其长久,我们不同于人类,天地孕育出我们,它赠予了我们很长的寿命。人类的生命不过是弹指一瞬,然而一千年一万年对我们来说却是无穷无尽。人类会用半生去观山游水,我和你的时间还长,我们可以看到更多。余生,我们定能相伴。”
漫长余生吗?
骗子!她们明明说好了的,她们早就说好了的,春夏秋冬,四季三餐,两人一生。
为什么啊,为什么要留下她一个人啊。
以卿明明知道的,相处了这么久,她明知道她怕一个人,因为一个人太孤单了啊,可她还是抛下她了。
雪域仍然像以前一样,白雪覆盖了所有色彩,雪飘扬在空中,如同被撕碎的素色沙絮,旋转落地,将雪中小屋一点点侵占。
很多时候,君奕望着窗外的雪,心中涌起一抹悲伤。
风吹起了雪,夹带着独属于雪域的冷意闯进了屋。
她想起了千年前,她与以卿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多到她们用了千年才度过,却又少到只有几分钟就回忆结束了。
少年时,无意间遇到的人,却成了她心中一辈子的白月光。
那一年,君奕四千岁,以卿四千一百岁。
以卿的发丝是淡粉色的,有些卷,长发垂下,如果不是在脑后盘起一圈,就会散落在地。
她有一双蓝色的水晶般的桃花眼,那。
她们在屋旁用法术搭建了一座观景台。
观景台其实并不高,只是闲来无事便建了。
她们的家并不在雪域中心,而是在边缘。
她们可以看到不远处的和序山。
雪从不会落在那山上,和序山是依灵气而存的,每一时,都是晴天。
她们在观景台上的桌前,提笔伏案写诗。
落笔著君颜
君所及之处
皆为人间景
提笔难抒意
与卿共长久
愿卿岁岁安
共长久,岁岁安......
这一方的天地冰雪相衬,雪域之大,却都没有她们游山玩水时看见的美。
远处的和序山却是生机勃勃。
青翠色的山搭配着数种鲜花树木。
那里像仙境,是那么美好,没有战争,没有悲伤。
雪落万里,却不染那山半分颜色。
傍晚的夕阳投下橘黄色的光影,将青翠笼罩在其间。
和序山啊,那是以卿用生命换来的。
景色虽美,却刺痛了君奕的眼。
以卿为什么永远那么善良?
神明都不曾眷顾的苍生。
凭什么由她的挚友来眷顾?
凭什么让她的挚友来赎神仙的罪?
为什么?君奕喃喃自语。
清澈的双眸被泪水侵占。
泪从脸颊滑落,留下一道泪痕,在窗上悬冰的映衬下发光。
压抑了百年的情绪似是找到了突破口,一发涌上来。
百年前,自诩高尚的仙君下界想要铲除妖兽以提升仙位。
和序山孕育万物生机,妖聚族而居,没有厮杀,一片和乐。
因此山上的妖数量极多,远比去一方杀一族得到的数多。
故而和序山成了首选。
那一天和序山血流不止,树木被折断,花草被践踏,家在消失。
妖争相逃窜,落在最后的成了待宰的羔羊。
风仍旧,扬起了君奕的发丝,她感到一丝寒意。
雪越下越大,没有任何停的迹象,景也因此模糊了。
她没有关上窗户,只是转身去拿搁在椅上的袄。
自以卿离开后,她独自生活在这雪域已有百年之久。
几百年了,君奕一直开着窗,凭栏远眺和序山。
以卿曾经告诉她,雪域一直以来都是雪妖的居住地。
除非为雪妖一族邀请,不然无法进入。
雪妖安居乐业,不外出。
故而雪域白雪漫天,毫无污迹。
雪域是雪妖的圣地,回到雪域就会重获新生。
只是......只是......和序山不在雪域的范围之内啊。
明明......明明只有一小段距离啊。
可是,以卿身镇和序山,她与山融为了一体,她回不来了啊。
君奕的房间中仍挂着那幅她为以卿画的画像。
画上的少女明眸皓齿,温和着笑着。
没有背景也无需什么背景。
对君奕来说以卿便是世间无人可及的景。
以卿不愿再看下去了,看的时间越久,她对那人的思念更多。
可她却又贪婪地描摹着画像。
一炷香之后,她向后退去,整幅画便都入了眼。
她的像是她记得最熟的,可百年了,她竟觉得这画像有些陌生。
刻在骨子里的记忆,有些早已记不清细节。
她怕了,迷茫恐惧占据了大脑。不知不觉间,屋内再也不是原来的样子。
以卿的痕迹在时间的延续下渐渐消失。
君奕的气息在慢慢侵占每一寸方圆。
天色渐沉,雪终于停下。
屋内临窗的地方积了一层雪。
君奕望着那雪,又望着和序山。
和序山的轮廓隐在暗处,有些看不清了。
她回首。
那幅画在她的注视下消散于世间
飞扬的雪花围绕在她的身边,烛火不再摇曳,于一息间熄灭。
以卿,我来......寻你了,等我。
沿岸的雪音花开的热烈,星星点点,近乎透明的花瓣聚在一起却勾勒出一片色彩。
白芒一片的雪域总算有了一丝生机。
红绸高挂,锣鼓声声。
“迎新娘,入高堂——”喜婆站在岸边喊着。
河流之上,喜船缓缓的朝岸边驶来。
“小姐,快到岸了。”
坐在船中的人穿着大红嫁服,面容姣好,凤冠霞帔,珠子叮铃作响。
“嗯。”少女应声。
厚重的窗帘遮住了视线。
两方人都看不到彼此。
也不知还有多久到岸。
少女拿了搁在桌子上的阙扇遮了脸。
船停下了,阳光透过窗帘照在她的身上。
她在婢女的搀扶下下了船 。
而后一阵雪飘落,这是雪域对新人的祝福。
少女一惊,抬头朝天空看去,却未注意脚下拖地的婚服。
婚服本就繁厚,少女身影单薄,向河流的方向跌去。
婢女被她一撞,跟着向后倒去。
人群一阵叫喊,向这边跑来。
落下之际,少女只见一袭青色闪过,而后她落入了一个怀抱。
她与那人的发丝交缠着,凤冠歪斜。
来人并不多言,将她扶起,理正了凤冠。
另一边,婢女被站在一边的喜婆及时拉住。
婢女一脸后怕,这雪域的水可不仅仅是凉这么简单。
“扶好。”来人将少女带到红绸毯上,冷声道。
婢女吓得抖了抖,急忙扶住清瘦的人。
“别怕。”少女轻声安抚。
喜婆愣着半晌,被来人扫了,急忙喊“吉时到——。”
红绸毯很长,君奕缓步走着,小拇指有节奏的敲打在扇柄上,一下又一下,却无人注意。
在君奕即将踩上台阶时,她的身后,所有人的视线中出现了一抹飞速而过的光。
三...二...一,君奕倒数着。
利箭破空而来,挡下了光,她抬眸望去,高堂之上,新郎面色凝重。
他快步下了台阶,光被挡了回去,在妖群中炸开,不多时,几道光依旧从相同的地方袭来。
雪鹤挡在了君奕身前,剑被他召回,严阵以待。
那光却是径直绕过他,向君奕袭去,阙扇落了地,珠光色的琉璃珠从阙扇上掉落,散了一地。
雪鹤急忙调剑:“塔主!”
下一秒光打在了藤蔓枝上,以卿飞身上了高堂,双手捻诀。
下方的人一阵忙乱。
雪下的越来越大,光躲在了雪中,看不清了。
确定以卿一声呵:“退下!”
光团相触,颤了下,消失无踪。
“那些是什么?”学鹤问道。
以卿目光淡漠:“是‘息’,鹤,你的未婚妻,我得带走了。”
“可是她是第一次来雪域,怎么会有‘息’攻击她?”雪鹤挡在了君奕面前。
“息”是上古元灵,数亿年前,仙魔大战,一些人战死生成了“息”。
这些“息”在人间蔓延,越来越多,直至雪妖一族出了个天才,才终于将“息”收归于后起的魔法塔底,自命为“塔主”,号令万妖。
后来雪妖一族不喜与外界深交,故而万妖早就不归属雪域掌管。
如今“息”被困于魔法塔底,不得而出。
“执念未消,不敢相瞒。”君奕轻声说。
“......”以卿依旧是淡漠,雪鹤却是诧异转身。
“息”依靠着执念而存,但这执念是依附于亡者而存的。
君奕自己也说不出,重来一次,上一个身体消亡了吗?
以卿回身:“那不是她的。”
“吉时已过,礼未成,今是我族守护不力,致使联姻未成。”
“如此,待一切归于安宁,重新为二人择日成婚。”
以卿站在台阶之上,低首望着阶下的妖。
众人面面相觑,终是道了声:“且凭塔主安排。”
听了这话,雪鹤也不便多说什么。
魔法塔二楼。
君奕跟着以卿在桌边落座,以卿收的弟子取来茶盏,为二人倒茶;另一个取来了魔法球。
以卿闭着眼睛掐指算着。
两个小徒走后,君奕静静看着对方。
以卿睁眼,君奕身后,光团静立。
“生息与共,逝者魂聚”以卿轻声说。
君奕身后,光球开始变化,渐渐有了身形,成了一个年仅七岁的小女孩。
她从君奕身后走出,落座在她身旁,君奕没有见过她,却也丝毫不感到惊讶。
“你的执念,可认识?”以卿端起茶,茶盏是青玉的,碧绿的茶水在杯中旋转,她喝了一口茶。
“不识,但我想,我应当是认得她的。”君奕偏头去看女孩,女孩温和的回望她。
以卿皱眉,却并未多说什么。
女孩开口:“这世间,除了小奕姐姐无人识我,包括您,法力无际的神明之尊。”
“......”以卿默然。
“我的来处恐无法告知,这是世界的禁忌,或者说我本身就是禁忌。”
以卿望向她,清澈的眸中毫无波动。
“您可以伤我,但我想结果会不尽人意。”
“澎”的一声,魔法塔以及整个雪域摇晃。
“......”以卿起身,朝爆炸处而去。
林君奕笑笑,和女孩跟在她身后。
“小奕姐姐,我的身份比较复杂,我想是受到了法力的缘故,待一切解开之前,你可以唤我茗十一,草字头的茗,数字十一。”
“好。”
三人疾步走到塔顶,只见塔顶被炸的什么都不剩,两个小徒弟浑身是伤。
“怎么回事?”
“是‘息’,师父。”雪理捂着伤,“塔底所阵的‘息’逃出来了,‘幻于生’也消失了!”
“怎么会?”以卿诧异。
雪书易捂着伤口,“我们也不知为何塔顶突然爆炸,我们正好在五楼,就赶来了。”
雪理点头。
以卿不再言语,动了动手用法术将两个小徒弟送进治疗圈。
魔法球凭空出现,映出雪族长老的影像:“塔主。”
“何事?”
“姐姐被破坏了,‘息’散往了各地,族人已经去追了,塔中发生了什么事?”
“‘息’冲破了禁锢,‘幻于生’也不见了。”
那一边静了会儿,吵了起来。
“幻于生”丢失是大事,关乎着雪族存亡。
“塔主,长老邀您去阁中。务必带上君奕。”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