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己未,冬至日,奉城祭祀。
所有弟子都穿上了弟子服,共同迎接这一年之中白昼最短黑夜最长的一日。
新弟子方阵在前先入场,后又有师兄们的方阵,然后再是所有弟子按照身高列阵入场。王宛刚好排在我右手斜前方,站定之后趁着无人注意他偷偷朝我挤眼。
九月甲辰刚入学那日也有仪式,只是和此次冬至日的祭祀完全不能比。所有奉城弟子占满中央广场,一眼望去各色的衣裳扎堆扎堆地聚在一处,烟紫色,绯紫色,靛青色,翠绿色……
我之前好奇为何每代弟子的衣裳颜色都不同,有人告诉我其实这颜色也没多大讲究。
和抽签决定住所一样,刚入学那日织衣师姐也从颜色签筒里抽了根签,签的底部绑了烟紫色流苏,于是这一代的弟子服就决定是这个颜色了。奉城奉行的“无为”之思在这种时刻体现地那叫一个淋漓尽致。
这广场站满了人,我往前边找了半天也看不见远在前边的新弟子方阵,只好静静站着,没过多久我们被指挥着中间空出条大道来,长老们要从中入场,我就看见年岁各异的长老在我面前一一走过。
走在各位长老前头的是钟磬阁的惜时长老,平时便是由她校时敲钟的,此刻她也很赶时间似的,迈着均匀的大步子飞速地走过。紧随其后的是铁山、决明、苦昼短三位长老,这四位铁石峰的长老都身穿锱灰衣,面容严肃,所行过处落针可闻。
而在他们五步后,画风便截然不同,颐云峰的长老夫子们一个个十分可亲,向着我们连连招手,连向来古板严厉的弘夫子都带了些淡淡的微笑,和身旁一个穿着松绿色衣裳的长老攀谈。
我不认识这位长老,但我认得跟在他后边的问春师兄,便举手也向问春师兄打了招呼。
跟在天医阁后边的是逐花峰,木芙蓉长老领着听风阁和流水阁的几位长老一同入场。
正在这时,一阵风吹来,搔痒了我的鼻子,我没忍住打了个喷嚏,眼里泪花闪烁还没消下去,模糊间面前多了道人影,耳畔传来其他弟子的抽气声。
我猛眨了几下眼睛,有些震惊地顺着绣竹手帕抬头看,是一位清丽非常之人,气质如水,清雅浅笑,见我迟迟不动作,开口温柔地说:“拿着吧。”
我呆呆地伸手拿过,又呆呆地看她与其他长老走远。
王宛在对面打了个响指唤我回神。
我连忙收回眼神,王宛戏谑地看着我,旁边也有几个同门眼神各异。
我尴尬一笑,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我失态,真是要命了!
很快这般思绪被打断,我也只好先压下这纷乱的情绪,看着浑夜与掌门入场——奏乐声在这一方响起,群山都为之振动。
浑夜金线紫衣,手中摇铃,后面跟着两列弟子捧香捧烛,捧花捧果;掌门头戴莲花冠,拂尘仗剑,行在最后。
待到掌门走过,我们偏转身体跟随她行进的方向,其他弟子行到台阶处便分列两侧,掌门一路行进,到奉桌前将长剑高高举起,口中念词清晰地传入每一位弟子的耳中。
三清在上,列神共请
万生万灵,天命同予
……
为生为民,竭心勠力。
皇天后土,实所共鉴。
甲辰己未,弟子凤栖梧敬上!
凤栖梧的话音一落,奏乐声便重新响起,分列两侧的弟子们重新归拢到一处,跟随银铃指引朝着诸天地四个方向各拜了三拜,最后念了一句“弟子敬上”。
祭祀算是结束了,而后便是各方阵的展示时间。新弟子方阵是由齐长老亲自挑选的,必是要舞剑动作行云流水之人。待他们站定之后,我一眼就看到了许长宁,他在第三排的最左列,虽都身穿一样的服装,可我就是能够在人群中分辨出他来。
他也往我的方向望来,我半举起手朝他致意,可惜实在太远了,也不知道他究竟看没看到我。
所有方阵都表演完之后,凤栖梧环视一圈,扬手示意,浑夜站在她身后又摇了一下铃铛,众人得令,三三两两散去。
我和王宛决定站在原地等许长宁他们过来找我们,身边经过好几位长老,可都不是我挂念的那一位,我默默将袖子里的手帕扯出来攥在手里,王宛看到了搡了我一下:“魂不守舍的,想什么呢。”
我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想什么,王宛凑到我耳边,给我指了个方向:“喏,你若是找方才那位长老,她可在那边。”
我朝那边看过去,果真是她,离远了更觉得此身形不似凡人。
“你可知她是谁?她是管辖我们奉城前山的凤鸣竹凤长老,掌门不在的时候,都是她决策奉城大小事宜,其他的长老都要听她的话呢。”
我口中默默念了两遍她的名字,“凤鸣竹,鸣竹,这名字真衬她。”
也许是我这般模样不常见,王宛误会了什么,在许长宁他们走进的时候调侃说:“许大哥你才离开一小会儿,冬宜的心可就被人勾走了!”
许长宁闻言,面上神色不变,抬眼望过来的眼神却让我有些心虚,我赶忙说:“宛哥你别胡说,我可没有。”
王宛“哦”了一声:“那也不知是谁一直捏着手帕不放,怕是晚间回舍还要供起来吧。”
谢玉声开口道:“我看你是被冷风吹坏了脑子,这话说的没得叫人烦,赶紧走。”
“不等浑夜他们么?”
“他用不着你操心。”谢玉声扯着王宛的袖子径直向前走去,我又回头看了一眼浑夜和池绯,见他们还在与祝香云聊天,便先转身跟上谢玉声他们的步伐了。
因着王宛说了那些话,我总觉着许长宁会盘问我怎么回事,可是直到第二天,第三天,许长宁还是和前几日一样,半句都没提过。
我这心里头就和悬了一把刀似的,既在庆幸这刀没有落下来,又在时刻担心这刀何时砸落。
这种情绪可不好受。终于第三日的夜里,我又借着落雨的名义,将我的寝具放到了许长宁床上。
待到室内陷入黑暗,我便将这隐秘的话题铺开。
许长宁听完我的话,只说了两字:“是吗?”
我侧着身子推他:“什么是吗?阿兄,我认真请教你呢,你觉着这是情爱吗?”
许长宁半晌没说话,我等他等得都要困了。眼皮渐渐沉重,我想着既然阿兄不说,那便先不说吧,我明日问问浑夜去也成,他见的东西比我多,肯定也知道一些的。
就在我即将陷入梦乡的前一秒,许长宁突然坐了起来,我被惊醒:“嗯?怎么了?”
他说他想去看看书。
“看书做什么?”
“夫子没教过,我想去书中找答案。”
我哭笑不得:“阿兄你真是名副其实的书呆子,这都快三更天了,你不睡,书也要睡的,明日再寻它成不,我要睡觉了。”
“你不要答案了吗?”
我没成想自己的一个问题会让许长宁困扰至此,连睡觉也不顾了,便有些后悔问他、扰他清闲。
“我的好阿兄啊,答案没你睡觉重要啊。”
他这才带着点微凉的气息,重新躺下:“我明日找。”
我说:“下辈子再帮我找也成。”
翌日醒来之后我就将这回事全然抛之脑后了,可许长宁一直记着。我起来之后找遍舍内都没阿兄的身影,问了池绯才从她口中得知,许长宁今儿一早在书堂里没找到他想要的书,于是戴上斗笠冒雨去藏书阁了。阿兄这执着的性子……
我环顾一遍堂内的书架,靠着许长宁的桌案出神,忽然觉得那个问题一点意义也没有了。
王宛他们来了之后也问了同样的问题,“许大哥人呢?”
池绯说:“藏书阁。”
浑夜好奇拍拍我:“你和长宁咋了?怎么你们一个两个都有点不对劲?”
我还没想好如何开口,王宛就在对面说:”一处相思病,害了两个人呐。”
浑夜挑眉看我,我思考了下,还是直接将我昨晚说给许长宁的再简化说给浑夜。
“总之就是这样,我想不明白这些事,看到阿兄又因为我的事奔波至此,我就更不明白自己究竟想的是什么了。”
浑夜摸摸下巴,思忖半晌说:“其实吧,我觉得你这更像是追星的心情,就是崇拜她,因为你从前没见过这样的人,所以对她产生了好奇。”
“因为你不小心出了糗,而对方正好为你解了围,在这种情况下呢,人很容易就将这份感激之情视作是喜欢,但其实并不是这样的。”
“世界上任何一种见色起意都不能称作是喜欢的,只是你对他人容貌的艳羡。在你没有真正了解这个人之前,又怎么能轻易说喜欢呢?反正我觉得这种崇拜不能扯上男女之情,额,不对不对,我是说这种感情并不是爱情,你能明白我意思吗?”
浑夜说了好长一段话,我循着他话的思路,这才豁然开朗起来,我十分感激地看向他:“我明白了,多谢!”浑夜非常欣慰地拍拍我的肩膀,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样。
王宛听完却愣了好一阵,说:“浑夜你怎么偷偷思想进步不告诉我!”
谢玉声说:“昨日烧的高香烫到脑袋了吧,难得能说出这些话来。”
池绯小声嘀咕:“本来就比你们聪明……”
我想明白之后便立马想去找许长宁,将斗笠往头上一盖拉开大门,迎面便撞上了满载而归的许长宁,他正将斗笠立在墙根沥水。
我惊喜道:“阿兄你回来得这么快!”
许长宁浅笑了一下,没拆穿是因为我起得太晚了。
因为怕书淋湿,藏书阁的长老还特地多借了我们一个木匣子。
许长宁一本一本将书拿出来,大家全都好奇有什么书能解释情爱的,便都围在我的位置上看,浑夜伸手拿了几本念出书名:“世说心语……”
“说心解意……”
“东周列情志?”
“不是,咱们藏书阁怎么还有这种误人子弟盗版书,正经否?”
浑夜满脑门子的困惑无人能说,王宛翻了几页,说:“著书人都不留名唉。”
浑夜失笑:“这要留名得被刘义庆追杀吧?《世说新语》是刘义庆写的吧?”
王宛问谢玉声:“刘氏有这号人吗?”谢玉声也表示不知。
我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这些书看起来颇为有趣,都是我从前未曾见过的,抬手自己翻了离我最近的一本,扉页上赫然五个大字——孔雀东南飞。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照月(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