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烟渡 第43章 赐婚

金銮殿上，玉陛森严，文武百官分列两班，天子端坐九龙御座，神色沉睿，俯瞰阶下群臣。

柳关珹步履沉稳出列，手持地方贪腐案卷，条理分明奏报查办经过，罪证确凿，言辞铿锵有度，地方吏治为之一清，朝堂之上百官皆屏息聆听。

皇帝听罢，龙颜微展，目含嘉许之意，沉声道：“卿此行远赴州府，肃清贪蠹，为国分忧，功不可没。”一语落下，满殿朝臣皆侧目，人人皆知柳关珹自此深得圣心，恩宠日隆。

朝事既毕，天子移驾御花园。时值初夏，园内琼花盛放，碧波池荷初绽，锦鲤悠游于碧水之间。九曲回廊雕梁画栋，芳草铺茵，风携花香，拂散朝堂肃冷之气，只余一派清和。内侍宫人皆垂手静立，皇帝缓步立于荫下：“柳卿有功，朕当厚赏。”

当即下令让人将赏赐宝物送至柳府，包括：赤金嵌东珠宝带一围，上等羊脂玉圭一方，西域进贡的冰蚕锦缎十匹，南海明珠一匣，再加之鎏金兽纹酒器、御制墨宝、紫貂暖裘等，皆是稀世珍物。

皇帝看向他，笑问：“珍宝财帛、官职厚禄，卿可任选。除此之外，心中可还有他求？”

柳关珹敛衽躬身，眉目恳切，语声清朗：“臣不求金玉厚赏，不求高官进阶，唯愿陛下赐臣一桩婚事。”

“哦？你且说来。”

柳关珹意定如山，沉声道：“臣想求娶昭毅侯府嫡长女，韩朝雨。”

皇帝微怔，眼中浮出几分疑惑，负手而立：“昭毅侯嫡女？卿何以倾心至此？”

柳关珹垂首，缓缓陈情：“臣对韩家姑娘心悦已久。只是韩府太夫人一心想令她低嫁，谋定了青芜巷温家；臣家中长辈，亦欲为臣择世家贵女，以固门庭。两边阻碍重重，臣若无圣意加持，恐难如愿。臣此生所求，非门第权势，唯愿得一心悦之人相守。”

风过花枝，簌簌轻响。皇帝静听片刻，神色渐渐柔和，颔首轻叹：“世间婚配，本就贵在两情相悦，而非门第捆绑、长辈摆布。若强以家世相逼，反失人心。卿既心意坚定，朕便为你做主。”

话音落定，天子抬手，金口玉言，一语定音：“朕今日下旨，准柳关珹迎娶昭毅侯府嫡女韩朝雨，择吉日行纳采问名之礼。”

柳关珹深深叩首，声线微颤：“臣，谢陛下恩典！”

朝钟余韵未散，金銮殿外的长街之上，文武百官陆续离去，方才在朝堂上，听闻柳关珹述职和官家之言后，魏王赵琛的眉宇间就一直萦绕着一团散不去的黑雾。

魏王府邸，熏香袅袅，锦毯铺地，魏王端坐于紫檀木椅上，面色阴沉：“王大人，你替本王想个法子，治一治这位柳侍郎。”

王延庆躬身垂首，连忙应道：“殿下放心，臣自有计策。待臣寻机上奏弹劾，定能让他身败名裂。”

过后不出五日，王延庆遣心腹在京城市井、茶肆酒坊之间，传说柳关珹在地方查办贪腐时，假公济私，收受地方官员贿赂，私吞查抄的赃款赃物。一时间，流言沸沸扬扬，街头巷尾，人皆窃窃私议。

流言传至柳关珹耳中，他立时震怒。他素来行事坦荡，深知自身无过，命手底下的人稍加探查，不出两日便查到流言皆出自王延庆的之手，不难猜想，这背后定然是受了魏王指使。

当日出京查案之时，他不是没有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魏王其人向来阴狠，他要剪除魏王的地方势力，势必会引起他的注意。如此危险之举，常人难以做到，故而宁王才会想到让他这个入朝不久的年轻官员前去，风险自负，也可顺带查探他的归附之心。

正思忖间，宁王派人送来请柬，邀他前往王府一叙。

王府的沁芳园，荷风送香，曲径通幽，繁花缀径，宁王身着锦袍，端坐于亭中石桌旁，见柳关珹前来，立马起身相迎：“柳大人快快请坐。”

柳关珹敛衽躬身，行礼道：“臣，见过宁王殿下。”

二人落座，侍女奉上清茶。宁王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缓缓开口：“柳大人在地方查办贪腐，翦除魏王党羽，帮了本王一个大忙，本王心中感激。如今魏王与王延庆暗中散布谣言，显然是欲置大人于死地，大人可知晓？”

柳关珹颔首，神色沉定：“臣已知晓此事。”

宁王放下茶盏，目光坚定：“柳大人是难得的栋梁之才，本王惜才，不愿见你被奸人所害。只要大人愿为本王做事，本王便可保你周全。”

柳关珹心中一凛，他自知自己如今身陷绝境，魏王步步紧逼，若不彻底投靠宁王，唯有死路一条。纵然并非心甘情愿，为今之计，唯有行此权宜之计。

他沉吟良久，最终躬身叩首，语声郑重：“多谢殿下庇佑，臣愿唯殿下马首是瞻，日后能继续为朝廷效力，肃清奸邪。”

宁王见状，眼底露出笑意，连忙起身扶起他：“柳大人不必多礼，有你相助，本王如虎添翼。”

不日，朝堂之上，王延庆的心腹，监察御史李良出列，躬身上奏：“陛下，近日民间流言四起，皆言刑部侍郎柳关珹，在地方查办贪腐时假公济私、收受贿赂，恳请陛下彻查柳关珹，以正朝纲！”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一片哗然，百官窃窃私议，目光纷纷投向立于班中的柳关珹。柳关珹神色坦然，立于原地，姿态不卑不亢，未发一言。

此时，吏部侍郎苏文渊出列，躬身反驳，语气铿锵：“陛下，臣以为，李御史所言，皆为民间流言，不足为信！柳大人在地方查办贪腐，功绩卓著，肃清地方吏治，百姓拍手称快，何来假公济私、勾结逆党之说？”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李良：“王御史仅凭流言，便弹劾朝廷重臣，未免太过轻率！想必是有人暗中散布谣言，意图构陷柳大人，还请陛下明察，切勿被人蒙蔽！”

苏文渊话音刚落，宁王麾下数名官员纷纷出列，附和其言，力证柳关珹清白，反驳李良的弹劾。朝堂之上，两派针锋相对，言辞交锋，气氛愈发紧张。

天子端坐九龙御座，静静听着双方辩驳。他素来器重柳关珹，又知晓皇子党争之烈，心中已然明了此事背后的猫腻，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柳卿查办贪腐，有功于朝廷，民间流言，暂无实证，此事暂不彻查，日后若有实据，再作处置。”

柳关珹躬身叩首，声线沉稳：“臣，谢陛下圣恩！”

柳关珹垂首立于班中，他心中清楚，只因他投靠了宁王，如今朝堂上才得以多了这么多帮手。他可趁此良机结交官僚，为日后登阁铺路。

韩府闺阁内，珠翠罗列，韩倚和一把将案上的玉梳扫落在地，玉梳撞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惊得婢女桂香垂首屏息，不敢作声。

刘氏端着一碗冰镇银耳羹走进来，见此情景，眉头微蹙，连忙上前拉住韩倚和的手，温声道：“我的儿，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发什么脾气？”

韩倚和猛地抽回手，眼眶泛红，神色间满是嫉妒与不甘，声音尖利：“娘，凭什么大姐姐能得陛下赐婚，嫁入柳家？她不过是个没了爹的弃子罢了。”

她踱步至窗前，望着院外的海棠花，眼底怒意翻涌：“论容貌、论家世，我哪一点比不上她？凭什么好处总是被她占了去？我不甘心！”

刘氏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莫要气坏了身子。韩朝雨虽得赐婚，可婚事未成，变数尚多。”

韩倚和转头，怒道：“我不会让此事就这么算了的！”刘氏见状，只是假意嗔怪了两句，并未真的阻拦。

夜幕渐深，闺阁内烛火渐暗，侍女们早已退下，只剩韩倚和独自坐在妆台前。铜镜映出她姣好的面容，她支着下巴，冥思苦想，良久，微微一笑。

不过三两日，京城市井便掀起了一阵流言风波。茶肆酒坊之内，百姓们围坐闲谈：“你们听说了吗？昭毅侯府的嫡长女，看着清素端庄，实则不检点得很，私下里常与威宁侯府的戚小侯爷私会呢！”

“可不是嘛！我还听说，那戚小侯爷本有婚约，未婚妻还是他的亲妹妹，韩大姑娘这般作为，破坏人家婚事，真是不知廉耻！”

更有甚者，添油加醋地散播：“还有更吓人的！她父亲当年根本不是病逝，因其是旧党党羽，意图谋逆，事败后才被赐死的！柳大人那般受陛下器重，若是与她成婚，岂不是也有勾结旧党之嫌？”

流言越传越凶，街头巷尾，窃窃私议，韩朝雨的名声受损，连带着柳关珹也被牵连其中。消息很快传到了魏王府。

魏王府内，心腹躬身立于茶案旁，低声将民间流言逐一禀报，赵琛听后，放下茶盏，道：“竟有此事？这流言，倒是送上门来的好机会。”

“你即刻遣人，着重散播柳关珹勾结、暗通旧党之事，把动静闹大。”

心腹躬身领命，迅速安排人手。

樊楼之上，人声鼎沸，丝竹雅乐与酒肆谈笑交织，雕梁画栋间明灯高悬，流光溢彩。戚翊珩身着月白锦袍，端坐于临窗雅座，面前摆着一壶佳酿，眉宇间凝着几分沉郁。只因近日关于韩朝雨的流言，早已传入他耳中，听得越多，心中便越觉愧疚与不平。

邻座几人正推杯换盏，闲谈间恰又提及韩朝雨的流言，语气轻佻，满是戏谑。话音未落，戚翊珩猛地抬手，将手中酒杯重重顿在案上，瓷杯与青石案面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瞬间压下周遭的嘈杂。满座宾客皆侧目，目光纷纷投向他，神色间满是诧异。戚翊珩素来温文尔雅，今日却这般动怒，实属罕见。

他起身而立，身姿挺拔，容色带着几分凛然，目光扫过全场，语声铿锵，足以让楼中每一人听清：“诸位休要再传无稽之谈！韩大姑娘冰清玉洁，端庄自持，所谓‘私会’之说，纯属造谣污蔑，万不可信！”

众人哗然，有人忍不住起身问道：“戚小侯爷，世人皆传你与韩大姑娘私会，还因此毁了与韩二姑娘的婚约，此事难道不是真的？”

戚翊珩神色坦荡，语气郑重：“本侯与韩大姑娘素未深交，不过是幼时远远见过几面，何来私会之说？至于与韩二姑娘的婚约，乃是本侯主动请辞，与旁人无关。”

他抬手拂了拂锦袍褶皱，继续说道：“这几年，本侯一心苦读，志在科考，只求能金榜题名，报效朝廷，无心谈及儿女私情，故而才恳请韩府解除婚约，绝非因韩大姑娘所致。”

此言一出，楼中一片寂静，先前戏谑闲谈之人，皆面露愧色，再无人敢提及半句流言。戚翊珩见状，眉宇间的沉郁稍稍散去。流言虽暂歇，可她听闻这般诋毁，心中定然不好受，他需得亲自去韩府一趟。

韩府门前，门庭肃静，他翻身下马，整理了一下锦袍，请人入内通报，不一会儿，却见游月只身出来，躬身行礼，神色恭谨，语气却带着几分疏离：“奴婢见过戚小侯爷。回小侯爷的话，我家姑娘近日身子不适，不便见客，如今流言刚歇，姑娘不便与外男相见，以免再生是非，还请小侯爷谅解。”

戚翊珩垂眸敛光，他知晓游月所言有理，若贸然相见，反倒会给别有用心之人可乘之机，徒增麻烦。他沉吟片刻，终究是点了点头，神色温和：“烦请姑娘转告韩大姑娘，流言已清，莫要太过忧心，好好休养身子，日后若有需本侯相助之处，只管派人告知。”

游月躬身应下，转身关上门。

戚翊珩又望了望韩府朱门，轻叹一气，良久，才翻身上马，缓缓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