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朝雨蓦地滞住,连忙站起身,目光一侧,见门已关上了,透过窗纸,知门外无人,道:“柳大人,您,您怎么来了?”
柳关珹紧紧地盯着她看:“朝雨,我知你每月这日都会来此祈福,便特意来此等你。”他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让他的身子近得快要凑上她,以至于她能感受到他的鼻息以及身上的温热。她刚要后退避让,只听他又开口道:“我有话同你讲。”
韩朝雨心中微微一震,猜到了他想要说什么,心跳瞬间加快,脸上泛起淡淡红晕,连忙开口打断他的话:“俞嬷嬷寻我呢,我且出去一趟。”
他抬起左臂,一把将她身子拦下,吓得她猛然后退,不敢与他的身体有丝毫触碰。只听他淡定道:“我已命靖安去请嬷嬷和你那婢女喝茶了,他们无事要寻姑娘,姑娘也不必去。”
她站定了,这才抬眼回看他。只见他目光炽热,直直地盯着她的双眸,带着热感触及她冰凉的肌肤。“大人,你我男女有别,在这厢房私见,有违礼制,请大人自重。”
“侯爷同我说了,是姑娘亲笔寄书,去求沈大人上书官家,上呈实证,替我陈情的。”
她神色倏敛,早前竟忘了嘱托三叔不要对他言及此事,当真是疏忽了,故道:“大人在祁州所为,祁州百姓有目共睹,只因官家远在京城未能亲见,才让有心人有机可乘。我只不过是在问候舅舅的信中顺带言及此事。是舅舅看不过,自行上书的。”
他又往前走了半步,这回,当真快要碰及她的身子。他眸光灼灼地凝着她,眼底翻涌着深情,眉梢微敛,唇瓣轻抿。他目光缠绵,似要将她身影尽数纳于眸中,呼吸微促而滚烫。
“我不信,你对我没有情。我亦不信,你不知我对你的情。”
她骤然僵住,耳尖瞬间染上绯色,垂眸不敢与他对视,身子微微往后缩,脸颊泛红发烫,眼底藏着几分怯意与慌乱,只想偏身避开他灼热的目光。
他的话,强韧有力,却如同枷锁一般,束缚着她,让她不敢应答。
他看着她眉目温婉娇怯,肤白如玉,如此惹人怜惜。她这副羞怯模样,更叫他心头蔓起浓烈爱意,指尖蜷起,喉间微滚,克制着汹涌的心绪,只觉满心柔软,只想上前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他才刚抬起手臂,她便迅速将他的手推开,后退了半步。
“大人乃是朝中栋梁,前途无量,应该娶一个对自己仕途有助益的贵女,帮您巩固势力地位,而不是我这样一个已然失势,孤立无援之人。若你我之间不能结合,私下说这样逾矩又徒劳的话,又有何益?”
她抬眸,眸光清澄而坚定,褪去了方才的羞怯之色,他眸中热切骤然凝滞,呼吸一滞,顿时僵在原地。
“可我,不在乎这些。仕途助益绝非我与女子结合的目的。我只想与你相守。”
他目光执拗坚定,字字恳切,她想侧开身却被他目光牢牢锁住。
“难道,你真要嫁与温家?”
韩朝雨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心绪早已乱如麻,他的话如同暖流一般涌入她的心中,然而理性意识却让她时刻保持清醒。
她沉声缓道:“大人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大人颖悟过人,察事入微,难道会看不清时局吗?”
经她一语点醒,他心头炽热缓缓退潮,理智逐渐回笼,眼中热意敛去,眸光渐沉转冷,只剩沉敛克制,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神色归于平静,却藏着难言的落寞。
“今日,我只当从未在此见过大人,也从未听大人说过什么话,还望大人也记得未曾与我相见。朝雨告辞了。”
言罢,她便快步前去启门离开,只剩他迅速回过身来,静静立在原地,方才的情意尽数沉落心底。他眼神清寂落寞,纵有万般不舍,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去。风携湿意穿廊而过,烟雨沉沉,天色晦暗,四下寂寂,寒凉漫溢。
夜半冷雨未歇,韩朝雨辗转榻上终是无眠,遂披衣起身,轻推木窗,独坐案前,左手无意识抚过窗沿。白日里他炽热恳切的告白仍在耳畔回响,心底那份隐忍已久的情意,此刻翻涌难抑,丝丝缕缕皆系于他身。可理智又时时警醒,她深知二人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情愫纵深,终究难求相守,唯有望着窗外绵绵冷雨,暗自轻叹。
哪知道,前日她刚刚同柳关珹说了那样决绝的话,今日便听闻京中有人传言,说宁王为了将柳关珹收入自己麾下,有意将自己胞妹嫁与他。那赵灵溪乃是宁王的嫡出幺妹,自幼养于王府,是京中有名的娇妍美人,只不过行事任性肆意,被宠坏得娇蛮。柳关珹若能娶宗室贵女,便应了她昨日说过的话,是娶了一个对他仕途有所助益的女子。
当下,她心口闷闷发涩,双手反复轻拢衣袖,虽知自己理应收敛心思,可酸涩与不甘之意久久萦绕心头,万千心绪沉于方寸。
她正被他说中了,并非对他没有情,只是不愿承认和直面。
这日,韩朝雨应邀去赴永宁县主的茶会。细雨初歇,檐下清风送凉。案上瓷盏清润,珍果错落,众闺秀环坐,亭外花木含露,一时茶香馥郁,雅韵悠然。她先知此番永宁县主也请了赵灵溪来,故而今日说什么也需得来这一趟。
韩朝雨的目光缓缓扫过凉亭,最终落在了不远处的一张桌案旁。那便是赵灵溪,身着一身绯红襦裙,裙摆绣着艳丽的牡丹,眉眼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娇贵与傲气,正与身边几位贵女谈笑风生,韩朝雨缓缓起身,朝着赵灵溪所在的方向走去。
她站在池边,目光落在池中的鲤鱼上,刻意抬高了几分音量,同身边的韩念徽说道:“对了,昨日我听府中下人说起一件事,心中十分诧异,不知该不该信。”
韩念徽疑道:“什么事?”她并未察觉韩朝雨的异样,只当是寻常的闲谈。
“前一阵,柳大人在朝堂上被御史上奏,言其在祁州为官时,曾与一婢女有私,可后来却始乱终弃。”
“此事不是已然澄清了嘛,柳大人是被冤的。”
说到这里,韩朝雨瞥了赵灵溪一眼,见她已然侧耳倾听,遂道:“可我听说,那小婢女对柳大人一片痴心却是不假。也不知道是不是谣言,可这般传言,若是传出去,对柳大人的名声,终究是不好。”
不远处的赵灵溪,脸色已变得暗沉,双手紧紧攥起丝帕,顿时没了方才的欢声。待在一旁的韩念徽暗自讶异,不知姐姐突然说起此事来做什么。
茶会回去后两日,韩朝雨派游月去宁王府附近跟王府下人打听,据说赵灵溪自茶会回去后,同宁王大闹了一场,说她哥哥竟把那花丛浪子一般的人物介绍给她做郎君,哪怕宁王摆出证据,说案子已了,官家已然下旨还了柳关珹清白,可赵灵溪偏是不愿。她直言只要一心一意只有自己的夫君。
夜色深寂,游月回侯府后,将听来的消息细细说与韩朝雨听,只见她唇角微微触动,尚未来得及说话,却听见有人敲门。游月赶忙去开,道了句:“徽姑娘来了。”
游月立在桌侧,执银铫缓烹清茗,沸水入盏漾起碧色茶烟,韩朝雨轻拈芙蓉糕细品慢尝,。待游月下去后,韩念徽才温声道:“姐姐,你性子温婉,素来不喜欢议论他人是非,那日在茶会上究竟是怎么了?”
韩朝雨听后一怔,假意笑道:“近日京中各处都在议论此事,我想起来就说了说。”
“听闻那柳公子上京前,是在祁州任职,岂非是姐姐此前所在之处?姐姐应当识得柳公子才是,又怎会不知此案真相?”
韩朝雨指尖微顿,被念徽戳穿后,一时不知该如何糊弄过去,只得道:“徽儿眼明心巧,什么都瞒不过你。”
韩念徽沉默片刻,轻声问道:“姐姐,你是不是喜欢柳大人?”
韩朝雨骤然怔惶,失了仪态,忽觉糕点咽得太多,有些卡颈,连忙拍了拍胸口顺气。韩念徽连忙端上茶杯,让姐姐饮下。
“你怎会这么想?” 韩朝雨的脸上瞬间泛起淡淡的红晕,被韩念徽看在眼里,愈加肯定了心中的猜想。
“姐姐一向谨言慎行,从不在背后议论男子,尤其是年纪相当的京中勋贵人家的公子,巴不得避嫌才好。莫不是近日传言宁王有意为妹妹说亲一事,才故意在赵灵溪跟前提及此事?”
韩念徽将她的心事一眼看穿,一时又引起她的愁肠来。她眉尖轻蹙,哀戚晚风携着湿凉侵入,吹乱鬓边碎发,一腔心事沉郁难言。韩念徽握住她一只手,想说些话宽慰她,却又因不知事情缘由,不好轻率开口。
韩朝雨将头轻轻靠在念徽肩头,眼珠滴落在她的褙子上。韩念徽能察觉到她身体轻颤,嗓音有些许哽咽,便及时用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只听她道:“我说那些话,分明是辱了他的名声。我自知万不该如此,可我却宁愿污他官声,也要挑起赵灵溪的怒意。我控制不住自己。我亦知自己与他绝无可能,可我就是难忍妒意,我也讨厌这样的自己。”
她唇瓣紧抿,强压喉间哽咽,不敢出声。她垂首敛眸,眼底盛着无尽凄楚,只任清泪沾湿衣袖。念徽瞧着于心不忍,又轻轻拥着她。
“祖母是绝不可能让我嫁与柳家的。且不说柳家于韩家并无助益,祖母不会让我高嫁或平嫁,她只会在自己熟识的人脉中,寻一可靠门户,如此一来,我出嫁后,她仍可掌控住我,不会任我凭借夫家之势,凌驾于韩府之上。”
韩念徽微讶,道:“祖母怎会如此?”
关于祖母夺财等事,韩朝雨不便告知念徽,只道:“此中情由,我日后再向你细说。你好歹有三叔撑腰,有三婶为你的婚事谋划,可我孤立无缘,母亲在京中不擅交际经营,不能为我做主,此事只会由祖母全权掌握。”
“若是嫁与温家那样的清流门户,想来倒也不算太差。但我知晓,姐姐对那温公子既不熟识,也无情意,那样的庸碌之辈,自然比不得柳公子那样的青年才俊。”
韩朝雨赶忙做了个令她低声的手势,继而将她拉至床边坐下说话。韩念徽道:“姐姐的心思,我何尝不知。我心里头,也藏有一个人。那年端午游船,我在河岸边偶遇了他,他身姿挺拔,眉眼俊朗,意气风发,一眼望去,便让我心动不已。”
韩朝雨闻言,微微抬起头,眼中满是惊讶。
“可我知道,他是少年将军,战功赫赫,前途无量,而我虽说也算出身侯府,可毕竟是庶出,我与他之间,身份悬殊,我根本就配不上他。”
韩念徽的眼中泛起一丝泪光,她轻轻擦了擦眼角,道:“后来,边境告急,朝廷派他出征西北,他便带着大军,离开了京城。也不知他如今过得好不好,是否还活着。”
韩朝雨抬手轻轻为她拭泪。夜色幽沉,锦帐低垂,烛火柔光映照帷幔。二人相对坐于帐内,私语款款。疏风拂树,长夜漫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