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君臣肃立。监察御史周景衡执笏出列,躬身朗奏:“臣周景衡,昧死上言,弹劾祁州通判柳关珹,罪证昭彰,恳请陛下圣裁!”
皇帝眉峰微蹙,温声道:“卿有何据,一一奏来。”
周景衡抬眸,神色矜肃:“臣查吏部侍郎柳关珹昔年任职祁州期间,曾收受地方豪族沈砚明重金贿赂,徇私枉法,通融其谋害生父沈希贤,草菅人命,妄图掩盖罪迹。”
语毕,殿内哗然。周景衡续奏:“更有甚者,柳关珹为堵人口,欺诱本案证人婢女春桃,虚诺婚约,玩弄其情,事毕便弃如敝履,致春桃含冤自怜,无颜存世。”言罢,捧上卷宗证物,“臣有人证、贿银账目为凭,不敢妄言,伏请陛下彻查,以正朝纲,以慰冤魂!”
皇帝闻言,道:“朝堂冗务繁杂,此等地方案牍琐事,不必烦扰朕。”言罢,抬眸看向阶下立着的吕明简,想起柳关珹乃是吕明简举荐之人,遂有意道,“吕相,此事便交由你牵头彻查,务必核清罪证,据实回奏,不可徇私。”吕明简躬身领旨,朗声道:“臣遵旨,定当尽心查核。”
很快,此事传遍朝野,朝堂之上,诸臣窃议;京城之中,市井巷陌、茶肆酒坊,皆在议论柳关珹贪腐徇私之事。吕明简为彰显朝廷公正,当即奏请陛下,下旨将柳关珹停职查办,令其静候调查,不得干预案件核查。
下午,韩朝雨依例去柳府陪柳泠筠。进屋后,见她满眼忧思,便询问是否身上不适。柳泠筠才缓缓开口,将自己的哥哥柳关珹被参,以及吕相奏请停职查办之事和盘托出。
韩朝雨闻言,心下一怔,手中的茶杯险些掉落在地:“柳大人,他被停职查办?”
彼时她亦在祁州,此案事实如何,她有头到尾都清楚。显然是有人有意诬陷柳关珹。当下作别了柳泠筠后,她决意在柳府等上一阵,待柳关珹归来,问个清楚。
她移步庭院,择了一处临池的轩下立着,彼时秋意正浓,寒风卷着残叶簌簌飘落,沾湿了她的衣摆,她却浑然不觉。从日头偏西等到暮色四合,晚风渐寒,她立得双腿发僵,
不知等了多久,一道颀长的身影缓缓走进了,正是柳关珹。他官未脱,眉宇间多了一层薄薄的落寞之意。
一见到他,她连忙快步走上前,语气急切:“柳大人,你回来了。我听说,你被停职查办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心下微讶,没想到此事竟连她也知道了,沉默片刻,还是缓缓开口:“吕相奉官家之命彻查此事,尚需一段时日。既是没做过的事,便行的端做得正。姑娘无需担忧。”
韩朝雨含眸静望,心仍收紧,知他是为了宽慰她才如此说的。他才刚赴京上任不久,便遭逢此事,如今街头巷尾皆已传开了,极有害其官声,只恐日后仕途难以顺遂。她顿了顿,又道:“若有心人要栽赃陷害,证据亦可做假,到时候,只怕大人有口难辩。”
柳关珹淡然一笑,道:“姑娘不信我,难道还不信吕相吗?他定会秉公查办的。”
他虽未言明,嘴上说的仍是些冠冕堂皇的话,可见她独自伫立此处,显然是有意等他归来。她对他的事如此上心,他的心不禁泛起一层暖意,只是一刻也不曾表露出来。
韩朝雨定定地望着他,只见他神色沉静自若,眉峰微凝,无怒无躁,只淡淡抬眸,一身坦荡从容。他总是这样,不论发生何事,都叫人看不出一丝波澜,也猜不透他心中所想。纵容她再想问下去,也无法从他口中问出什么来。
她刚要侧身离去,他又开口道:“听说,威宁侯府有意要与姑娘结亲,可是真的?”
她倏然回过头来,怔怔地看着他,又连忙将视线转移开去,脸上不由得泛起微红。未曾想,他竟也知道此事,忙道:“这都是外头传的,并无此事。小侯爷早已与舍妹结亲,与我并无关联。我对他,也并无心意。”
柳关珹闻言,紧绷的下颌骤然松缓,眼底压着的郁色悄然散去。心中的冰块顿时融解,只是面上依旧克制淡然,只唇角微不可察地轻扬。
这时,忽而听闻院外传来人的脚步声,韩朝雨赶忙行礼辞别了他,匆匆向府门的方向离去。
次日上午,戚翊珩派人来传话,在城郊白练湖,邀韩朝雨一见。游月一边给姑娘梳头,一边说道:“定是太夫人见温家老夫人之事传到了小侯爷耳朵里,他这才急得要见姑娘。这小侯爷行事也太过莽撞了,就不怕被人瞧见?”
韩朝雨看着镜中的自己,从容道:“这便是小侯爷非要娶我的原因。绝不是因为我此前收了他的礼。小侯爷乃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自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无人敢忤逆。他越是得不到的东西,便越想得到。威宁侯夫人越不喜欢我,祖母越是要同温家结亲,他便越是要娶我,若是轻易便能得到的,他反倒没那么想要了。”
“譬如倚和姑娘?这倒是让我想起来,姑娘您此前让我去向威宁侯府的下人打听,小侯爷年纪轻轻,早已收过两三个通房丫头,无不是玩腻了,就扔出府去。想来,也不是个值得托付的好郎君。”
“所以,二房要跟威宁侯府结亲,就让他们结去,与我不相干。”
京郊白练湖畔,碧水澄明,烟波轻漾,蒹葭疏疏,岸柳垂丝,风拂过婆娑叶影。汀岸青石错落,偶有归鸟掠波,悠远静谧。
戚翊珩早已在湖边等候多时。他身着一身宝蓝色锦袍,眉宇间带着几分桀骜的执拗。看到韩朝雨下车走来,他连忙快步走上前,急切道:“朝雨妹妹,你来了。”
韩朝雨微微颔首,曲膝行礼,淡淡道:“见过小侯爷。”
戚翊珩刚要言及近来之事,就被她抢先开了口:“小侯爷厚爱,朝雨心领。只是情由心生,小女心无慕君之意,不敢虚与委蛇,徒耗君情。小侯爷家世显赫,风华卓然,本应觅得良配,得一心人相守。小女不愿耽误小侯爷前程,还望小侯爷另寻良缘,莫再倾心于我。”
戚翊珩眸中光亮骤然黯淡,唇线紧抿,眼底漫上一层落寞。身形微僵,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满腔热忱尽化作怅然。
“莫非妹妹是因在下尚未建功立业,方不愿草率许身?妹妹且宽心,我绝非终日耽于享乐、虚耗家世之纨绔。在下今后定然苦读备考,他日必凭己力建功立业,以证本心,不负卿望。”
他抬眸直视着她,眸光灼灼坚定,眉峰微扬,语气掷地有声,只剩一腔孤勇与赤诚。她当下无可奈何,只得由着他去了。
这一见过后,戚翊珩果然不再派人来侯府提及婚事,对于与韩倚和的婚事也不置可否,听闻他如今日日在家闭门读书,只偶尔参与王公集会,再不与人谈及姻亲之事了。
连日秋雨缠绵不休,雨丝密密斜织,笼罩京城。柳府庭院深处,雨帘垂落,绵绵不绝。
韩朝雨一身雨披,缓步踏入柳泠筠所居的小筑。屋内窗扉半掩,凉风携雨意潜入。柳泠筠斜倚软榻,身上覆着一层薄绒锦被,面色苍白孱弱,眉眼间萦绕着忧思。听闻脚步声,她缓缓抬眸,轻声唤道:“朝雨来了。”
韩朝雨轻轻替她拢了拢肩头锦被,语声温婉:“前几日见你气色渐佳,本以为身子已然大愈,怎的不过数日,便因终日忧思,旧疾反复,又憔悴了许多?你素来体弱,最忌郁结于心,万事皆可缓,唯独身子康健耽误不得,日后万不可再这般苦思伤身。”
柳泠筠轻轻颔首,她望着窗外无尽雨丝,声音轻细孱弱:“我这身子,原是心绪牵累,身不由己。”
她微微侧身,缓了口气,慢慢道:“我兄长年少时便一心埋首书卷,日夜苦读,后来他又远赴外地游学履职,我与他相处时日寥寥,虽不甚亲近。可我自幼最是知晓他心底的孤寒。”
雨落檐前,声声淅沥。柳泠筠眸光沉沉:“兄长生母早逝,孤零零长于柳府后院,至今无人知他母亲真正死因,府中长辈素来偏心鄙薄,从未将他放在心上,父亲对他更是严苛。”
“我常年与母亲分隔两地,孤身居于别院,府中亲眷素来轻贱庶出,待我冷淡轻视。我因此最能懂兄长的寥落。我们兄妹二人,看似体面安居高门,实则皆是深宅孤魂。”
韩朝雨静坐榻前,心口骤然轻轻发沉,她眸色微动,眼底满是怅然,轻声呢喃:“这些事,他从未对我提过半分。”
柳泠筠抬眸望向她:“兄长性子素来清冷孤硬,面容淡漠,待人疏离,寻常人见了他皆是心生敬畏,不敢贸然亲近。可世人只道他生性冷情,却无人知晓,置身府中,唯有冷硬自持,方能稳稳护住自己。他心性极强,傲骨藏心,从不将自我外露半分,更是从不肯向旁人示弱诉苦。原以为兄长回京入仕后,能安稳些许,哪知祸不单行,如今又遭奸人陷害。”
韩朝雨从前只知柳关珹清冷沉稳,心智坚韧,遇事素来杀伐果决,波澜不惊,却从不知他清冷皮囊之下,藏着无人知晓的寒凉。继而心头怅然堆叠,愈发厚重。
待陪柳泠筠歇下,叮嘱侍女好生照看,韩朝雨方才轻声告辞。细雨未歇,淋湿满园草木,她循着湿滑的青石板路,默然行至柳关珹独居的院落外。院门静掩,落雨萧萧,院内寂寂无人。
她立在雨幕之中,隔着半掩的院门遥遥望去,院内轩窗紧闭,草木泠泠。她心底酸涩,只能蓦然止步,不敢贸然上前惊扰。沉默良久,她轻轻敛眸,轻轻转身,纤细背影,消融在连绵无尽的雨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