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越发聒噪,缠缠绕绕地飘在檐下,韩朝雨坐在廊下,手中捧着魏林晚送来的史籍,目光却落在书页之外。院外传来游月的通报声:“云姑娘来了。”
不多时,韩云舒便走了进来。她身着一身淡粉色襦裙,手中依旧攥着一方绣帕,走到韩朝雨面前行礼,:“大姐姐,你可知倚和姐姐要去大学士家的女子书堂读书了。就是多少名门贵女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女子书堂。”
韩朝雨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依旧平静:“那倒是恭喜她了。”大学士家的女子书堂,她早有耳闻,那里汇聚了京城所有顶尖的名门贵女,授课的都是学识渊博的先生,能去那里读书,还能结交权贵、为自己的将来铺路的好机会。
“大姐姐,你怎么还能这么平静?”韩云舒语气愤愤不平,“那书堂,若是大伯父还在,哪里轮得到她去?都是因为大伯父过了世,祖母又偏心,才让她占了这么大的便宜!她前脚刚刚把大姐姐逐出自家书堂,后脚自己就进了大学士家的书堂,可让她高兴坏了吧。”
韩云舒的话,骤然刺中韩朝雨的心头。若说不在意,那不可能;若说毫无妒意,她也不愿不承认。若是父亲还在,她怎会落得这般境地,若是父亲还在,韩府上下,谁敢欺辱她、污蔑她?若是父亲还在,她定然不会只能默默守着母亲,在这冷僻的清枝院中度日如年。
韩朝雨一时走了神,韩云舒便凑上前看了看她,过了半晌,她才回过身来,道:“哦,我累了,想休息一会儿,妹妹不如先回去吧。”
韩云舒见韩朝雨神色冷淡,知道自己说的话已然起了作用,便不再多言,起身行礼:“那我就不打扰姐姐休息了。姐姐好生休息,我改天再来看姐姐。”
韩云舒走后,清枝院再次恢复了寂静。韩朝雨放下手中的书卷,陷入沉思。
可父亲,真的是因病去世的吗?
父亲生前,确实身子不好,可太医都说了,父亲的病虽然缠绵,却并无性命之忧,只要好好调养,再活一两年,甚至更久,都不成问题。可父亲,却在一个深夜,突然病逝,死得毫无征兆。
当时,她年纪尚小,悲痛欲绝,从未怀疑过父亲的死因。可如今想来,父亲的死,着实太过蹊跷。父亲病逝前几日,还能正常处理府中事务,还能与来客谈笑风生,怎么会突然病逝?难道,父亲的死,并非意外?难道,父亲是被人害死的?可是有谁会想害他,又有谁有机会害他?父亲自打从祖父拿里承袭了爵位后,在朝堂上、在京城里处处小心,生怕被人拿住把柄、被人传闲话,只怕这好不容易得来的爵位转瞬溜走。他那样聪慧,即便有人想打他的主意,他怎会不知?有人想害他,他怎会看不出来?
想到这里,韩朝雨浑身瞬间变得冰凉。她不敢细想下去。
可想要查出父亲的死因,谈何容易?父亲已经去世多年,当年的证据,恐怕早已被人销毁,当年的知情人,恐怕也早已被人收买,或是被人灭口。她如今,无依无靠,没有权势,没有力量,想要查出真相,简直是难如登天。
她沉思良久后,唤游月去请俞嬷嬷。俞嬷嬷是父亲的乳母,也是看着她长大的,自父亲去世后,便一直留在清枝院,伺候她和母亲,对她们母女忠心耿耿。俞嬷嬷在韩府待了几十年,知道很多秘密。
过了一阵,俞嬷嬷便走了进来,韩朝雨抬眼,示意她把门顺手捎上。俞嬷嬷年近六旬,头发已经花白,虽皱纹满面,却依旧精神矍铄。她走到韩朝雨面前,行礼道:“姑娘,您找老奴?”
“嬷嬷请坐。”韩朝雨声音压得极低, “嬷嬷,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俞嬷嬷坐下后,看着韩朝雨神色凝重的模样,觉得不同以往,遂道:“姑娘,您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韩朝雨缓缓开口:“嬷嬷,当年父亲的病为何发得那样厉害?虽然府中已请过太医来瞧,可他真的是因病去世的吗?我总觉得,父亲的死有些蹊跷。”
俞嬷嬷顿了顿,嗓音沉重:“姑娘,您今日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事情来了?”
“嬷嬷,我不信。父亲故去后,我一直时常思念,今日情绪低落,故而想的多了些。这些事,我一直未曾细想,如今想来,确实有诸多可疑之处,倘若嬷嬷知道些什么,不妨告诉我?”
俞嬷嬷看着自家姑娘面色憔悴的样子,心中满是心疼,便道:“姑娘,实不相瞒,老奴也觉得,侯爷的死有些离奇,只是太夫人和二爷一直不许人多嘴议论,下人们便不敢多言。实则,侯爷病逝前几日,精神一直很好,前一日还去樊楼参加过一个宴会,可一回来,竟就病倒了。若说是饮酒过多,倒也不至于。”
“宴会?”韩朝雨心中一动,连忙问道,“父亲病逝前日,曾去参加过什么宴会?”
“具体的老奴也不清楚。”俞嬷嬷皱着眉头,仔细回忆着,“老奴只记得,党日侯爷让人备了马车,去了樊楼,直到深夜才回来。回来之后,侯爷的精神状态就变得很差,头疼、咳嗽、吐血,服药之后,也没有好转,就这么捱了几天,就逝去了。”
平日里,韩朝雨常跟随母亲待在内宅,对于前堂之事不甚了解,何况,父亲去樊楼喝酒也是常有之事。故而她对此不曾起疑。如今俞嬷嬷将两件事并在一起,倒确实令人不解。
俞嬷嬷顿了顿,继续说道,“姑娘,若是您想查侯爷的死因,可以去问问一个人,他或许知道一些线索。”
“谁?”
俞嬷嬷道:“此人名叫周夜,是侯爷生前最信任贴身护卫。他原是个孤儿,很小就被人卖给了侯府,此后一直跟在侯爷身边。此人武功高强,一直负责保护侯爷的安全,侯爷去参加宴会那日,他也跟随马车一道去了。侯爷去世后,太夫人遣散了侯府的老人,他也离去了,听说,一直在京城落脚,做点小买卖。不止是他,很多以前跟随过侯爷的亲信,如今亦尚在城中,他们誓死效忠侯爷,若是姑娘有需要,可随时唤他们来。”
“周夜?”韩朝雨依稀记得这人,只不过过去跟在父亲身边的多是另一个叫季远的随从,这个周护卫大抵外出多些,故而她不曾得见几次。“好,嬷嬷,我知道了。多谢你告诉我这些。那便请你明天去请他来,就说是我要见他。”
俞嬷嬷道:“姑娘,老奴知你心急,可那周护卫是男子,怎好到您这院里来呢?”
“哦,嬷嬷倒是提醒我了,是我欠考虑了。”韩朝雨道,“既如此,那我便乔装出一趟门,还劳烦嬷嬷领我前去。”
俞嬷嬷道:“这个容易。”
次日,韩朝雨换上了一身素色的布衣,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脸上没有施任何粉黛,戴上帷帽,跟随俞嬷嬷悄悄溜出了韩府。
京城的清晨,十分热闹,街道上,早已挤满了行人,小贩的叫卖声、行人的交谈声、马车的铃铛声,交织在一起,喧喧嚷嚷。韩朝雨紧紧跟在俞嬷嬷身后,低着头,穿过一条条狭窄的巷子,来到了京城城南的一户平民家门前。俞嬷嬷轻轻敲了敲门。
“谁?”客房内,传来一男子低沉的声音。
“是我,俞嬷嬷。”
沉默了片刻,继而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打开了。开门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子,他身着一身深蓝色的布衣,面容刚毅,眉目英朗,眼神锐利,此人便是周夜。他请俞嬷嬷进了门,可当他看到后头的韩朝雨时,疑惑问道:“嬷嬷,这位是?”
“周护卫,这位便是大姑娘。”俞嬷嬷向二人介绍,“姑娘,这位就是周夜周护卫,当年,一直跟在侯爷身边的。”
韩朝雨掀起帽前的帷幕,露出一张白皙稚涩的面容,周夜看到她的第一眼,不由得看得呆住了,又即刻敛眸行礼,恭敬地道:“周夜,见过姑娘。姑娘快请坐。”
房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几个残破的木柜,看起来十分清简。周夜给两人倒了两杯水,道:“姑娘,俞嬷嬷,你们今日来寻属下,想必是有什么事吧?”
俞嬷嬷道:“今日姑娘前来,是有一些往事想要问你。”
韩朝雨喝了一口水,压下心中的情绪,缓缓开口,语气坚定:“周护卫,实不相瞒,我今日来找你,是想问问你,关于我父亲的死。我始终觉得,他死得蹊跷。嬷嬷说,父亲临终前曾去过一趟樊楼,当日你也在,故而想问问你,当晚的情况如何。”
听到韩朝雨的话,周夜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他道:“姑娘,您怎么会这么想?”
韩朝雨知他不肯胡言,只怕平生事端,他负不起这个责任,遂道:“周护卫,你就直说吧,当下只有我和嬷嬷,你就把你知道的都讲与我听。”
周夜犹疑了一阵,才开口道:“侯爷病逝两日,曾去樊楼参加过一场私宴。当时,我守在楼外,并不知雅间里的具体情形,只是能从与我一同守在楼下的马车和守卫看得出,与侯爷一同前来的都有哪些朝中要员。”
韩朝雨立马道: “你知道?”
周夜转身进了里屋,半晌才出来,摊开手,将一张纸条递给韩朝雨,道:“侯爷过世后,我亦存疑,便去樊楼跟里面的人核对过,当晚与侯爷一同参加宴饮的人,我都记在了这张名单上。侯爷的死是否与此次宴会有关,我还没有确凿的证据,只是将这些人名记了下来,以备不时之需。”
韩朝雨接过名单,看见纸上写了七人名字,有些是京官,有些她则未曾见过,大抵是从地方上来的。
“周护卫,多谢你。”韩朝雨抬起头,看向周夜,“这份名单很重要。这上头的每个人都是查清当年真相的线索。”
周夜道:“这上头的人皆是朝中要员,姑娘真的要查?您乃是闺阁女子,如何做到?”
“此事不能急。有线索,总比没有好。”韩朝雨道,“你放心,我回去后会细细想法子。”
周夜道:“侯爷待我恩重如山,若没有侯爷,我如今或许只是个流浪孤儿。若侯爷真的被人谋害至死,我必当第一个把幕后黑手揪出来,让他给侯爷偿命!倘若姑娘真要查清真相,务必也算上属下,若有属下能做的事,属下定当尽力而为。”
“多谢周护卫。你自己也要多保重,万不可以身犯险。”
韩朝雨完,便放下帽帷,与周夜道过别后,就跟着俞嬷嬷从巷弄走了出去。周夜谨慎地合上门,脑海里仍是韩朝雨的脸孔。他过去在韩府时,不常得见小姐,只知侯爷有个独女,年纪比他小了将近十岁,一直养在深闺,侯爷对她很是疼爱。如今见面,没想到小姐已然长成亭亭玉立的姑娘,他还从没见过那样好看的女子,不愧是侯爷生前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