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 第3章 第3章

“哦？”Duki眼神如吐着信子的蛇，“生一场病突然想通啦？前阵子不是还跟贞洁烈女一样殊死抵抗嘛？”

方若绮转过身，避开她的目光，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焦虑：“连续几天停工、缺席通告，说实话蛮不习惯的。作为艺人，最怕的还是被大众遗忘。雷家这样的影阀世家，连天王天后都要礼让三分，我一个根基尚浅的偶像得罪他，恐怕整个公司都要被我拖累陪葬。”

这番话是说给Duki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Duki嘴角扯出讥诮的弧度，食指慢悠悠地摩挲着太阳穴，“早点想通该多好？不过——”她话锋陡然一转，取出体检报告随意翻看，“你看你，贫血、中度营养不良就算了，这个‘骨密度下降’是练舞练出来的吧。我早就说了你的舞蹈太欧美化、太强调力量，跟保持仪态体形根本就是背道而驰。华语舞曲起步晚、受众门槛低，你对一对口型、比画几下就能把钱挣了，何苦把自己透支得一身病呢？啧啧……你啊，还是安心养病吧！”

“……？！”方若绮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口气也变得迟疑而激动，“那雷先生那边……”

Duki冷笑，“你不擅长撒谎，嘴上答应，实际上千百个不情愿，一眼就能看穿。立翔还是把你保护得太好了，走捷径这种事，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方若绮不知道Duki弦外之音，但她确信自己侥幸逃过了一劫，也深知此刻多说多错，缄默不言、及时抽身才是最稳妥的自保选择。指尖紧紧攥紧袖口，用力压住心底汹涌翻涌的情绪，不敢外露半分，生怕被Duki看破端倪。

Duki爱不释手地摩挲着鳄鱼皮新包，漫不经心地随口问询：“你到现在还没跟立翔联络么？”

方若绮垂下眼眸。雷啸山事件后，林立翔联络过她许多次，但她没有回应。她心里始终憋着一口气——Duki此番步步紧逼、强硬施压，背后当真和林立翔毫无关联？

她不敢深究，也不敢轻信。

Duki意味深长地斜睨着她，“看来你们之间的信任也不过如此，好了不逗你，我坦白。”她点燃一支电子烟，烟雾缭绕中，声音变得有些模糊，“之前逼你去陪雷啸山，是我趁着立翔在日本谈合作，擅做主张假传圣旨。立翔是坚决反对这种牺牲艺人换资源的龌龊手段的。毕竟你们两个偷偷交往半年，他怎么舍得让你受这种委屈？”

方若绮脸上一热。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与林立翔的恋爱关系，不想因此影响工作和决策。也正因如此，Duki的挑拨才格外奏效，让她对林立翔在这件事里的立场始终耿耿于怀。事到如今，Duki又改口全盘推翻前话，坦言全是她自己擅作主张、假传旨意，前后两副面孔、两套说辞真假难辨，一时让方若绮心绪纷乱，难辨是非。

“就为这个，立翔跟我大吵一架、还要跟我拆伙，呵！演艺圈里假装恩爱、各事其主的情侣多了去了，合约情侣更是屡见不鲜，童靖阳和古芊菁不就是？人家各取所需，混得风生水起，也就你们两个天真执拗，在这玩纯爱，我看你们都成不了大事，迟早栽在小情小爱里。”

“对了，顺便通知你一声，这次立翔在日本不光谈成了合作，还签下一位混血新人，年纪和你相仿，中文名叫娜伶，往后进公司就是你的同门师妹。”

方若绮知道公司签新人是迟早的事，但没想到来得那么快。

“你这位师妹可不简单。”Duki的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她被日方合作社极力推荐，说句实话，签下她，是我们打通日方合作渠道的硬性前提条件。人家还没进公司呢，就主动请缨为公司分忧，雷啸山那边……是她替你去摆平的。”

方若绮整个人僵在原地——Duki所谓“有的是人干”，原来是她那位素未谋面的师妹么？！

Duki白她一眼，“不止如此呢，立翔还把下部电影的发行权让渡给雷先生的关联公司，雷先生才肯妥协罢休，让你在这里好好儿‘休养’。今早收到消息，雷先生让立翔和娜伶一起走金像红毯，据说还钦点她出演立翔下部电影女主角，而这些机会，原本都是你的……”

方若绮一时思绪万千，说不清心里是失落、庆幸，还是别的情绪，只觉得一团乱麻，最终竟无言以对。

Duki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说：“好了，我现在去看他们的红毯服装。你跟立翔相识于微，不值得因为我闹掰吧？好话歹话我都说到这里，你自己静下心好好掂量权衡。”

Duki走了，留下满室的寂静与混乱。

方若绮坐在原地消化这些突如其来的消息，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像雾里看花、水中望月，没有一件事是确凿无疑的。她给林立翔回电话，然而电话响了没几秒就被匆匆挂断——在忙吗？还是他也生气了？

方若绮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哭笑不得。

整理好心情，录好歌曲，方若绮约欧凯文在医院的公园见面。

欧凯文提前到达约定地点，专注看着手里的书，嘴角惯性微扬。这几天，方若绮渐渐体悟欧凯文让她录歌，或许不是因为他喜欢这首歌，而是引导自己转移注意力，缓解焦虑颓丧的情绪。这样润物细无声的治疗手段，方若绮对他这位主治医师心服口服。

等欧凯文全神贯注看完最后一页，方若绮才缓缓走过去，笑着开口：“欧医生在看《柳叶刀》？”

“方小姐？你……”欧凯文合上书本，推了推眼镜说：“十分钟前我就听到脚步声了，以为是路过的人就没在意……现在想来应该是你吧？抱歉，刚才看得太入神，没及时跟你打招呼。”

“欧医生真是细致入微。”方若绮把收音笔递给欧凯文，“托你的福，我的烦恼和噩梦一起烟消云散啦！希望这首歌对得起欧医生的良苦用心。”

欧凯文一怔，很快明白过来，“中医说‘五音入五脏’，人在放声歌唱时，气息在体内循环，能够有效舒缓心中压力、解除情绪忧郁。方小姐同时兼顾学业和事业难免压力过载，请别忘了在闲暇之余自我排遣。有时，休息是为了走更长的路。”

提到学业，方若绮忍不住头皮发麻，自嘲说：“欧医生也看到报道了吧？我去年缺勤率太高被学校通报。不少歌迷家长写信投诉到公司。庆幸终于临近毕业，不用再学业事业两头烧了！”

欧凯文说：“你能顺利毕业，不是‘庆幸’二字能概括的。其实我之所以看《柳叶刀》，是因为我几个月前有投稿，但很遗憾还是没被采用。我希望自己可以像方小姐一样两头兼顾，既治病救人、又在学术理论上有所建树。收音笔里的这首歌，就当是方小姐为我鼓舞士气吧！”

方若绮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翻阅《柳叶刀》竟是为了学术追求，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敬佩，“那我就等你好消息！”

别过欧凯文，方若绮和元荞去了医院的独立影厅，那里正在播放黎华的经典电影《天堂岛》。一向以贵公子形象示人的天王黎华全素颜饰演白血病患者，将医药利益和生命健康之间的冲突**地展现在公众面前，推动了白血病治疗政策的修订，被列入具有巨大社会意义的电影之一。

“若绮，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能跟黎华合作？照你这个势头发展个五年八年，也不是完全没机会吧？”走出影厅，仍沉浸在剧情中的元荞感慨而向往地问。

“当然想啦！黎华出道十年，创下多少票房和唱片销售纪录啊？这个名字就像天上的月亮一样，仰之弥高。”方若绮的语气格外清醒，“可我的当务之急不是仰望星空，而是脚踏实地且顾眼下。”

随着娜伶加入，公司资源必不会再像从前一样全部倾向自己。自己要做好心理建设，才能在即将到来的变动中站稳脚跟。回到病房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病房里一片漆黑，方若绮刚伸手想去按墙上的开关，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沙发上似乎多出了一道人影。

她心里一紧，瞬间警觉起来，放缓脚步慢慢走近。那人影横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静谧的空气里传来轻微而均匀的鼾声，显然是睡着了。

方若绮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叫醒他，或是叫护士来。她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微弱的光线照过去——看清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时，她不由得愣住了。

是林立翔。

他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睡得四仰八叉，几万块钱的羊绒大衣胡乱扔在地上，眼底带着明显的青黑，看得出是真的累到了极致。

“哼。”方若绮心里轻轻哼了一声，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拿起一旁的薄被盖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