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师手册 第20章 第 20 章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气味。

滕烈生跟着视线移动，发现“她”正坐在一间光线昏暗的屋子里。

屋里到处都堆满了东西。墙角码着一捆捆裁好的竹篾，有的已经扎成了骨架的形状。靠墙的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摞着各种颜色的纸张，地上散落着剪刀、刻刀、浆糊碗、毛笔，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工具。

在她面前，是一座半成品的纸房子。那房子做得精致，飞檐翘角，门窗俱全。纸糊的瓦片一层层叠着，用墨笔描出了阴影。

房子还没有完工。

她低头，一手拿着红纸，一手握着剪刀。她拿起剪刀，对准红纸，开始剪。

刚剪了两下，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是一只粗糙的手，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老茧，却意外地温暖。那只手包着她的手，带着她，稳稳地剪了下去。

剪刀在红纸上流畅地游走，咔嚓咔嚓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剪完后，那只手才松开。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红纸，撅起嘴，仰头看向旁边的人。

不知什么时候，她身边坐了一个中年妇女。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褂子，洗得有些发白。头发乌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髻，用一支样式简单的银簪子固定住。眼睛里含着笑意，正低头看着她。

她把剪好的红纸高高举起来，递给那人看，声音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婆婆，这个地方我怎么每次都剪不好呢？”

婆婆看了看她手里的剪纸，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没事，”婆婆的声音温和，“你还小，以后就会越剪越好的。”

说完，婆婆弯腰，从旁边的矮桌上端起一只小碗，递到她面前，碗里是乳白色的浆糊。

“快贴吧。”婆婆提醒道。

她接过碗，把剪纸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挖了一点浆糊，小心翼翼地涂在红纸背面。然后站起身，对准纸房子的一角，轻轻地贴了上去。

贴好后，她又坐回小板凳上，另取一张纸，继续剪起来。手上的动作不停，嘴里也轻轻地念：

“纸糊个门，纸糊个窗，纸做的新房亮堂堂。

老佬勿要怕路长，顺着火光回家乡。

走了路廊非心慌，亲人送你新衣裳——”

念到这里，她口中忽然顿了一下。

手中的动作也停了。

她微微皱起眉头，眼睛盯着纸房子，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后面的词儿是什么来着？

她卡壳了。

那些熟悉的句子，明明前几天还念得滚瓜烂熟的，这会儿却像躲起来了一样，怎么也想不起来。她绞尽脑汁地回忆，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只有那几个字在打转。

婆婆在旁边轻轻提醒了一个字：

“吃……”

她眼睛一亮，立刻笑呵呵地接上了：

“吃饱穿暖再上路，千万勿要回头望……”

她转过头，仰起脸，对着婆婆得意地笑。婆婆也笑了，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念着念着，滕烈生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

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侧过头，看了一眼手机，才凌晨三点多。

滕烈生感觉自己还能闻到那股香火味，感受到浆糊在指尖的凉意。

翻个身，没过多久又沉沉睡去，这次没有再做梦。

接下来几天，博物馆里的日子过得平静而缓慢。

暑假快要结束了，针对孩子们举办的几个展览和活动还在继续，但来参观的人明显少了许多。滕烈生也乐得清静。

这天下午，策展的同事在大厅做新展览的准备工作，联系她过去确认几个要求。

滕烈生应了一声，起身下楼。

转过楼梯拐角，进入大厅时，迎面走来两个人。

一个年轻的女性，三十出头的样子，抓着身边小孩的手腕，微微低着头，脸上带着笑意，正叮嘱身边的小男孩慢点走。

小男孩大概五六岁，虎头虎脑的。他紧紧跟着妈妈，看到看过来的滕烈生，露出了搞怪的表情。

两人从滕烈生身边走过。

滕烈生却停在了原地，朝着那两人走远的方向看去。

阳光从大厅的落地窗照进来，给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小滕！”

一道声音从服务台那边传来。

滕烈生猛地回过神，转过头。

同事站在服务台前，手里拿着文件夹，正看着她。她准备过去，却又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两人的方向。

同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自然也看到了那对母子的背影。整个大厅刚刚就他们两个人，想不注意都难。

“你朋友啊？”同事问，脸色有些奇怪。

滕烈生愣了一下，摇摇头：“不是。”

同事还想说些什么，有其他工作人员过来问事情，大家只能赶紧去处理事情。

这一大一小两个人，被滕烈生暂时抛在了脑后。

直到事情办完，回到办公室，滕烈生在工位上坐下，盯着电脑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脑子里开始反复回放之前在大厅擦肩而过的那两个人。

那个年轻女性，分明和那天晚上，在路口烧纸的女性很是相像。

那是同一个人吗？

不对。

不可能。

这才过去几天？三天？四天？

一个刚刚失去孩子的母亲，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走出来？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带着另一个差不多大的孩子逛博物馆，还笑得那么开心？

除非她看错了。

对，一定是看错了。

那天晚上光线那么暗，她也就远远地看了几眼，怎么可能记得清楚？这世上长得相似的人多了去了，认错了也正常。

她试图说服自己。

可那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怎么也拔不掉。

她犹豫再三，还是打开了电脑上的浏览器。

搜索结果很快跳出来，她点开那几篇关于车祸的新闻和帖子，快速扫过文字和图片。

躺在地上的孩子，身体和脸上打了码，但依然能看出现场的惨烈。

跪在孩子旁边的女人，被几个人搀扶着几乎要瘫倒在地。

照片很清楚，这次滕烈生看清了女人的脸，分明和下午来博物馆的女人是同一个人。

滕烈生盯着屏幕，脑子嗡嗡作响。

她继续一条一条地翻看其它帖子和评论，里面有人认识这个女人和孩子，透露了两人姓名、家庭住址、孩子学校等信息。

赵棉、壮壮。

有了这些信息，滕烈生很容易就搜到了赵棉的社交媒体账号。

头像是一张合照。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两人头挨着头，对着镜头笑得眼睛弯弯的。

用户名是四个字：“壮壮妈妈”。

滕烈生她点进去。

账号里有很多视频，几乎每天都会发，最后一条的发布时间，正是车祸那天。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点开。

画面里，是一个商场。镜头对着壮壮，他穿着一件崭新的衣服，背上背着一个小书包，也是新的。

壮壮兴奋地在镜头前转着圈圈，嘴里还发出“嘟嘟”的欢呼声。

赵棉的声音从镜头外传来：“壮壮，马上开学了，开学那天，我们就穿这件衣服，背这个书包去，好不好？”

壮壮又转了一圈，停下来，有些气喘吁吁的。他歪着头看了看镜头，然后猛地扑到妈妈身上。

画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然后才重新固定。

壮壮的脸埋在妈妈腿上，然后仰起来，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大声喊道：“好的！”

视频到这里结束了。

滕烈生的手指开始发抖。

这个孩子，和她下午在大厅里看到的那个小男孩，一模一样。

赵棉只有一个孩子。

这个账号里所有的内容，都在证明这一点。

不存在另一个长相相似的。

滕烈生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她扶着桌子稳了稳，深吸一口气，朝办公室门口走去。

下午喊她的那个同事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看到滕烈生过来，随口问了句：“小滕，还不走？”

“马上。”滕烈生应了一声，在她旁边站定，“刘姐，我问你个事儿。”

“嗯？什么事？”刘姐头都没抬，继续手头的活。

滕烈生平复一下心情：“下午我去找你的时候，有一对母子从大厅那边经过，你还记得吗？”

刘姐手上动作顿了顿，微微皱眉：“母子？”

“对。”滕烈生面上不动声色：“你当时还问我，是不是我认识呢。”

“啊？”刘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你说那个女的啊！”

滕烈生忍不住提高了一点声音：“你记得她？”

“你真认识啊？”刘姐放下手里的东西，往滕烈生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问，“她是不是……这里有点问题？”她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滕烈生这下是真糊涂了：“啊？为什么这么说？”

刘姐见状赶紧八卦：“我一开始就看到她了，就在电梯口那边，她一个人，蹲在那儿，对着空气比比划划，又说又笑的。”

滕烈生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当时就想呢，这人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刘姐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点好奇，“所以后来看你在看她，我还以为你们认识，才想问问你的。我怕她一个人在展厅里面，万一出什么事……”

滕烈生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她应该带了一个孩子来的，你没看到吗？”

“孩子？”刘姐愣了一下，摇头，“没有啊。反正我看到她的时候，是没孩子的。后来你不也来看到了吗？她就是一个人进去的。”

一个人，滕烈生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她干笑了一下：“这样啊……我本来还想着……听说她儿子挺可爱的，想问问你有没有看到。她家在我那小区有套房子出租，我想租来着，想着能从孩子入手送点展览的东西套套近乎的。你真没看到啊？”

她说着，脸上还露出一点失望的表情。

“哎呀！”刘姐一拍大腿，也有些替她可惜，“我真没看到呀！我要知道你有这想法，肯定帮你多注意一下了。”

滕烈生租房住的情况同事们都知道，也没怀疑，又聊了几句租房的情况，刘姐也就下班先走了。

晚上回到家，滕烈生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瘫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陶然正往桌上端菜，瞥了滕烈生一眼：“干嘛呢？拿碗吃饭啊！”

滕烈生心里有事，晚饭也吃的食不知味，吃了没两口，没忍住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她说完，盯着陶然，“阿陶，难道我真遇见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