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然关上门,阁楼里的人慌不择路的往后台跑。
姜妤也顺着人群跑向后院,乌泱泱的一群人就这么挤在小小的院子里。
没有人质疑景然的话,从小铜关失守,到津平市开战,平安镇又真的能平安吗?或许不少人都在提心吊胆的等着这一天。
“警察局的人呢?”
“怎么办?我还不想死啊……”
“不行,我爹娘还在家里,我要出去,我要回家。”
姜妤贴着院墙找到了缩在一角的钟乐,钟乐茫然的跟着姜妤去找钱进和景然。
后门传来急促的敲门声,院子里的人一瞬间像摁了静音键。
“求求你开开门,让我进去躲一躲。”门外传来男人的声音,不远处的枪声一声接一声。
“开一开吧。”孩子的哭声盖过了女人的乞求声。
一时间竟没人敢开门。
姜妤看着门口有人犹豫着要去开门,却被旁边的人拉回去。直到景然挤到门口开了门。
见有人开门,几个人呼啦啦的往里挤。本就拥挤的院子,愈发让人呼吸不畅。
有人躲进后院的房间里,有人藏到阁楼的二楼,只是所有人都减小了声音。
一时间,姜妤只能听见外面砰砰的枪声以及院里孩子的哭声。
外面又传来凄厉的惨叫声,有人将小木门撞的砰砰响,晃动的木门摇摇欲坠,似乎下一门就能被人从外面撞开。
这一次没人再去开门,姜妤有些疑惑的看着门口的景然,她就静静的站在门口,紧盯着外面不知在想什么。
这时尖锐的枪声打破了院内强装的平静。
蔚蓝的天空,橘红的晚霞透出丝丝金光。凄厉的声音戛然而止,重物倒地发出砰的一声,木门下蜿蜒着流进鲜艳的血色。
姜妤感觉到手指被攥的生疼,低头看了眼那双紧紧捏着她的手,用力到骨节泛白,青筋凸起。
两个人离后门很近,姜妤甚至看到外面那人撞到木门时引起的颤动。门外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响起,然后是窸窸窣窣的拖曳声。
这一切都发生的很快,门外再次传来敲门声,一声一声规律且缓慢,却叫一院子的人都停下了呼吸,哭叫不止的孩子也被抱着她的母亲紧紧捂着嘴巴。
见一直无人开门,很快就有人砰砰的撞门,景然面色一变,紧紧挡在门前,周围有人见状,也贴上前用身体紧紧的挡在门前。
仿佛是感受到门内的阻力,门外撞门的速度变缓,直至门外风平浪静,若不是没有听见外面的脚步声,姜妤几乎要以为门外的人已经离开了。
姜妤转头看了眼身后的阁楼,拉着钟乐走到钱进的旁边。
钱进面色严肃,小声对两人说:“不对劲,这个灵域很可能很快就会重置,这里可能是被鬼子一把火烧的。”
说完,他深深看了眼姜妤和钟乐。
姜妤没问他这里既然被鬼子烧了,那她们几个要怎么重置回到这个故事刚开始的时候。
挡门的景然面色突然一变,转头看向身后的阁楼,匆匆转身想穿过人群去到前面。
不过一个转身,门外就传来激烈的枪声,脆弱的木门被打穿了一个又一个洞眼,挡门的人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一个接一个摔倒在地。前面的阁楼也传来声声惊叫和慌乱的脚步声。
脆弱的木门再也挡不住任何任何撞击,发出一声沉重的吱呀声,就此倒塌——
门外围满了目光凶狠的鬼子,为首的人面带假笑的看着一院子的人,用蹩脚的汉话问道:“谁是景班主?”
院内没人说话,却有人悄悄看向景然。
那人脸色不变,看了眼旁边的士兵。那士兵举起枪对着院内就开了一枪,有人应声而倒,鲜血溅了周围人一身,有人呆滞的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想张嘴却失了声。
身后也传来一阵阵骚乱。
景然攥了攥拳头,在那个鬼子再次询问后,一步步走向前面。
脚下的鲜血粘腻粘脚,叫景然步步沉重。
“我是。”景然的声音颤抖却坚定。
那人嘴角僵硬的笑了笑,好似贴了张假面,“我们松井野和少将听说你们镇上有个戏班子很有名,命我来请你们唱戏,就唱那个《百花亭》”
景然脸上闪过愤恨,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一时哽住。
那人还在继续说:“希望景班主成全我们少将想听戏的心,我们少将说了,景班主要是有什么要求也可以提,他最欣赏你们这边的读书人和会唱戏的人。”
见景然不说话,他旁边的士官再次举起枪——
“等等——”景然的声音尖锐刺耳。
可还是有枪声响起,鲜血溅到景然的身上脸上,她下意识的舔了一下嘴角,血腥气哽在她的喉咙里,上不去也咽不下。
那人生气的训斥了旁边的士兵:“不可以对景班主无理,这是少将的贵宾。”转头又故作温和的说:“景班主勿怪,请您慎重思考。我们少将说要是您唱得好,我们也可以让这些活着的人回家。”
景然没有回头却能感受到身后能把她刺穿的目光,却也一直没有人催她答应。
这次她不敢在思考太久,不过转念间景然就应下了那人的话:“可以,但是我的戏园子现在一团乱……我希望你们少将能等几日……不,三日就行,三天后再来。在此期间我想要这些人能平安回家。”
那人脸上虚伪的笑意深了几分,却还是说:“我要回去请示我们少将,景班主稍等片刻。”
姜妤不知道那个鬼子军官在哪,那个鬼子倒是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回来了,爽快的应下了景然的要求。
门外的鬼子走干净后,门里的客人都还安静的呆在原地。直到景然让她们各自回家,有人才欲言又止的看着景然,想说什么,却还是没能说出口。
说什么呢?说景然为了活命居然给鬼子唱戏吗?可她们也活下来了,她们要怎么谴责景然呢?
天上的霞光渐渐被乌云笼罩,院里的客人散去后,小院空荡荡的吓人。
姜妤在院里的树上发现的小黑猫,小小的一团瑟瑟发抖的缩在树枝间,即使人都走光了,还缩在原地不敢乱跑。
几个人打扫着混乱的景泰园,姜妤看见钟乐在擦后门的血渍时,一直在发抖,几欲呕吐,可还是硬生生的憋回去,她止住往前走的脚步,去了阁楼。
翻倒的桌椅,断裂的围栏上都沾着血迹,后台也传来一声高过一声的争论。
两个场面想要离开,他们不愿意给鬼子唱戏奏曲,也想趁着这个时间能跑就跑,不能跑也要躲起来。
扮演杨贵妃的伶人也不愿意登台唱戏。
姜妤听着后台声音渐小,很快两个场面手里拿着包袱一起离开了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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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两天,景泰园的大门都紧闭着,园里没人出去,园外想必也都躲在家里。
这两天,总是有一团乌云在天上不肯散开,天刚刚擦黑,姜妤看着景然面色平静的离开戏园。
一直过了一炷香左右才回来,姜妤看着她走过的地方沾了些红色印记,越来越淡,直到在后台处消失。
姜妤拿了抹布擦拭着,钱进带着钟乐就从后院找来了。
自从那天后,钟乐总是神情恍惚,甚至有些神经质。钱进怕她出事,要不就让姜妤跟着她,要不就自己跟着她。
钟乐见着地上红色的脚印,眼睛直愣愣的盯着,拿过姜妤手中的抹布就跪在地上开始擦。
姜妤没有抢回来,只是盯着她对钱进说:“景然今天出去了。你知道这个灵域的灵主是谁了吗?”
钱进思考片刻道:“应该就是景然了。只是我还是不能确定,她的执念是什么,是恨吗?恨鬼子烧了这里?”
姜妤点了点头,没有接钱进的话,继续问:“在灵域里你和局里没有联系的方法吗?”
钱进目光闪烁,语气肯定的说:“没有。”
姜妤不在多语,又拿了抹布和钟乐一起擦起来。
到了半夜,景然叫醒了所有人,她们几个伙计和那几个伶人场面都聚在后台。
昏黄的烛光下,景然的脸若隐若现。姜妤听着景然声音平静的说一些感谢的话,她每讲一句都要顿一下,最后她说:“后院下面有米窖,一会你们就都躲进去,但是我也不能知道那些鬼子多久会走,你们要在里面待多久。”
姜妤眼神扫过在场的众人,阿大阿二面色犹豫,几个伶人惊讶的看着景然。
有人问:“那景小姐你呢?”
景然沉默了片刻,说:“这场戏总该有个落幕——”
几个人没再说话。
天光见亮,今天的天难得是个晴天,随着日光渐高,几个伶人也都扮好了妆造,剩下的场面坐在戏台两边。
姜妤没看见阿大阿二,他们俩应该已经躲起来了。
姜妤刚摆放好茶水,门口处就传来乱糟糟的声音,上次那个领头的鬼子殷切的指引着一个脸上长着小胡须的人进来。
“景班主,您的戏准备好了吗?”
景然看着那些个鬼子乌泱泱的挤满了一楼,冷漠的说:“戏台已经架好了,茶水也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