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后门前。门闩很重,她单手托着小虎子,另一只手去抬门闩。门闩从槽里滑出来,发出一声闷响。她拉开门。
门开了。
千面从门里冲出来。她的步子不再是匀的了,又急又碎,像一只被追急了的猫。
季云聆看见她怀里的小虎子。看见那件裂了袖口的衣裳。看见那只光着的脚,脚踝上那道紫红色的勒痕。看见孩子的脸——脸上全是泪痕,嘴角有破皮的痂,眼睛肿着,嘴张着,但没有声音。嗓子哑了。
千面身后传来脚步声,杂乱,急促,不止一个人。
“走。”
千面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她把小虎子往季云聆怀里一推。季云聆接住孩子,手臂弯起来,托住那个轻得不像话的身子。小虎子的手抓住了他的衣襟,手指攥得紧紧的,和天亮时一样。
千面转过身。薄刃在月光下划了一道弧。
门里冲出第一个人,手里提着根短棍。千面的刀从他的手腕上划过去,快得看不见动作。那人闷哼一声,短棍脱手,砸在门槛上,弹了一下滚到墙角。第二个人紧跟着冲出来,绕过第一个人,从侧面扑向千面。千面侧身,刀横着抹过去。那人往后仰,刀尖擦过他的衣襟,划了一道口子,没见血。他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
千面没有追。她后退,退到季云聆身前。
“跑。”
季云聆抱着小虎子转身。左腿的筋像被人猛地扯了一下,疼得他眼前一白。他一瘸一拐地跑着,小虎子的重量压在左臂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身后传来更多脚步声,叫喊声,铁器碰撞的声音。他没有回头。
他跑进那条两堵墙之间的夹缝,侧过身子,把小虎子护在胸前,一步一步往外挤。墙灰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头发上,落在小虎子的脸上。孩子没有动,眼睛闭着,手还攥着他的衣襟。
千面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忽远忽近。每次远了,他就听见刀锋划破空气的声音,然后脚步声又近了。她没有跑在他前面,也没有落在他后面。她在他和小虎子身后,把追上来的人一个一个挡回去。
季云聆不知道跑了多久。他只知道月亮从云里出来了,又进去了。只知道路过了那棵歪脖子槐树,路过了早市的木桩,路过了一条死水沟,沟里的水反着月光,像一面碎掉的镜子。
然后千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几乎贴着他的背。
“右边。”
他右拐。拐进一条窄巷,窄得只容一个人通过。巷子尽头是一堵墙。死路。他停住了,左腿猛地一软,膝盖差点跪下去。他把肩膀撞在墙上,硬撑住了。千面从他身后挤过来,手在墙根下摸了一下,摸到一块松动的砖。她用力一推——墙根露出一个洞,狗洞大小,勉强能钻过一个人。
“钻过去。”
季云聆把小虎子先递过去。孩子软软地滑进洞里,被千面在另一头接住。然后他蹲下来,左腿的膝盖发出咔吧一声脆响,像一根干树枝被掰断了。他顾不上疼,把自己塞进那个洞里。肩膀卡住了。墙砖硌着他的肩胛骨,粗粝的砖面刮过皮肤,火辣辣的。他用力往前挣,砖缝里的灰土扑簌簌地灌进领口。千面的手伸过来,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拽。他整个人从洞里滑出来,肩膀脱了一层皮。
千面把小虎子塞回他怀里,转身把墙根的砖塞回原处。追兵的脚步声从窄巷的另一头涌过来,被墙挡住了。有人在墙那边骂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隔着水。然后脚步声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安静下来。
季云聆靠坐在墙根下。左腿在剧烈地抖,筋一跳一跳的,整条腿像不属于他了。他把小虎子抱在腿上。孩子的眼睛睁着,看着他,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嗓子哑得发不出声。只有嘴唇在动,一下一下的,像在叫“丑哥哥”。
他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没事了。”
小虎子的手指还攥着他的衣襟,没有松。
千面蹲在他们旁边,背靠着墙,呼吸又浅又急。她的左手捂着右臂,指缝里不断有血渗出来,黑糊糊的,顺着腕子往下淌。
“你受伤了。”季云聆说。
“划了一下。”她的声音还是平的,只是那气极短,能听得她快力竭了。她撕下一截衣摆,用牙咬住一端,右手配合着左手把伤口缠了几圈,用力一勒。血洇过布面,但流得慢了些。她把结咬紧,松开牙,喘了两口气。
“走。”她站起来。“这里不能久留。”
城南,废弃的铁匠铺。
季云聆认出了这片地方。这一片原是铁匠聚集的巷子,后来战事吃紧,铁匠都被征去军中了,铺子一间一间空下来,炉子凉了,风箱破了,铁砧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千面推开最里面一间铺子的门。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惊起梁上几只蝙蝠,扑棱棱地飞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铺子里很黑。千面摸到墙角,从一堆破布底下翻出半截蜡烛,用火折子点上。烛光摇摇晃晃地亮起来,照见这间屋子的样子——不大,比季云聆在悲田院那间还小些。墙角堆着破旧的风箱、铁钳、几块锈得不成样子的铁料。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草上压着一张不知从哪捡来的旧毡子。
千面把毡子抖了抖,灰土在烛光里飞起来,像一群细小的虫子。她把毡子铺在干草上,转身从季云聆怀里接过小虎子。
孩子的手还攥着季云聆的衣襟,攥得太久了,手指僵住了。千面一根一根地、轻轻地把他的手指掰开。小虎子的手终于松开了。
他转过头,看见千面的脸——不是周婶儿的脸,是她自己的脸。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他的嘴又张开了。嘴唇动了动。
“娘。”
声音从哑掉的嗓子里挤出来,像砂纸刮过木头。
千面的手停住了。停在孩子的后背上,手指微微张开,像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然后她的手落下去,把孩子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
没有哭。没有声音。她的肩膀甚至没有抖。只是把头低下去,下巴抵着小虎子的头顶,眼睛闭着。
烛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部分是谁的。
季云聆在门口坐下来。左腿已经疼麻了,从胯骨往下像灌了铅,沉沉的,没什么知觉。他把腿伸直,脚后跟搁在门槛上。被墙砖刮破的肩膀开始疼了,火辣辣的,汗浸进去,蜇得厉害。他把衣领扯开一点,让风吹进去。似乎这样就能让疼痛减轻些。
千面把小虎子放在毡子上,盖上那件不知从哪捡来的旧袍子。孩子的手还抓着她的一根手指,不肯松。她就让他抓着,侧身躺在他旁边,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他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
小虎子的眼皮慢慢垂下去,又硬撑开,看了她一眼,确定她还在,再垂下去,再撑开。反复了几次,终于撑不住了。
呼吸匀了。
千面看着他。她的手指还被他攥着,她没有抽出来。她就那样侧躺着,一动不动,怕惊醒他。
季云聆看着烛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这张脸和撕下面具时一样,颧骨高,眼窝深,左眉尾一道旧疤。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先前这张脸是枯的,像一口干了的井。现在不是了。井底有水了。不多,但够映出一点光。
“你的腿如何。”她没有回头。
“没事。”
季云聆没有动。她轻轻把小虎子的手指从自己手指上褪下来,塞进袍子底下。孩子皱了一下眉,没醒。
她站起来,走到季云聆面前蹲下。手按在他左膝上,隔着裤子摸了一下骨缝。季云聆倒抽了一口气。不是她按得重,是那个位置实在疼得厉害。
“骨头没事。”她说。“筋伤了。养几天就好。”
她站起来,从那堆破布里翻出一块还算干净的,撕成条。又从那堆废料里找出两根铁条,比了比长度,搁在一边。然后蹲回来,把他的裤腿卷上去。左腿的膝盖肿了一圈,皮肤绷得发亮,泛着青紫色。
她把布条一层一层缠在他的膝盖上,缠得紧,但不勒。缠好了,把两根铁条贴在膝盖两侧,用布条固定住。
“伸直。别弯。”
季云聆把腿伸直。铁条卡着关节,弯不了了。疼,但比刚才那种骨头缝里往外跳的疼好一些。是稳住的疼。
“你学过这个。”
“我师父教的。”她说。“跌打损伤,接骨正筋,都教过。她说干我们这行的,不一定每次都有人救。”
她站起来,走回小虎子身边,坐下来。背靠着墙,没受伤的那只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烛火摇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也跟着摇了一下。
“我是荆国的细作。虎子的爹也是,但是那短命鬼为了护着我们娘俩,死了。我和虎子倒落入了先生手里。他们为了让我卖命,扣下了虎子。”
“曹进答应我的时候,”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虎子才两岁。刚会走路,走不稳,老摔跤。摔倒了就哭,哭着喊娘。我不能时常见到他,只能听曹进的人传话。他们说孩子很好,会说话了,会自己吃饭了,会背诗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道从虎口延伸到手腕的淡白色疤痕,在烛光里微微发亮。
“我常常去悲田院偷看他,不能明目张胆的。怕先生知道我在意他。先生这种人,知道你在意什么,就更会捏在手里。”
她的声音低下去。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易了容,扮成一个送货的脚夫,混进悲田院送菜。我看见他了。他蹲在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画画。画了一个人,歪歪扭扭的,头和身子连在一起,手脚都是线。旁边的小孩问他是谁。他说是娘。”
她的手握紧了。
“我没敢认。把菜卸完就走了。出了悲田院的门,在巷子里蹲了很久。”
季云聆没有说话。
烛火又摇了一下。外面起了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一缩。千面伸手拢住火苗,等风过去,松开手。
“你问过我杀了多少人。”她说。“我没数过。不是因为多。是因为不敢数。每数一个,就觉得自己离小虎子远了一步。我觉得我早就不配做他娘了。”
她抬起头,看着毡子上睡着的小虎子。孩子的脸侧着,嘴微微张着,呼吸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今天在柴房里找到他的时候,他缩在墙角,抱着自己的膝盖。看见我,没有叫,没有哭。只是看着我。我把他抱起来,他才开口。他说,‘娘,你怎么才来’。”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我说,娘来了。娘不该来晚的。”
那道裂痕合上了。她的声音恢复了平。
“他脚上的绳子是我割断的。割的时候手在抖。这双手,杀人的时候从来不抖。割一根绳子,抖得差点割到他。”
她把那只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心里有一道新的红印,是刀柄硌出来的。
季云聆从怀里摸出那只小鞋。鞋底薄薄的,磨穿了的地方透着光。他把鞋放在毡子边上,挨着小虎子的脚。孩子的脚踝上那道勒痕已经不那么红了,变成一道暗色的印子。
千面看着那只鞋,伸手拿起来,翻了翻鞋底。她的拇指在那片磨穿的地方停了一下。
“鞋底是他自己磨的。”季云聆说。“他老在院子里跑。哨子吹得满院子都是他的声音。”
千面把鞋握在手里,握了一会儿。然后放进自己怀里。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门缝里透进来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左眉尾那道旧疤。她站在那里,看着外面。夜色还很浓。远处传来一声梆子响,隔了很多条街,听不真切。
“从这儿到鹤州,走快些,一个月内可到。”她说。“你答应我,护好虎子,我的那颗解药,给你。”
季云聆抬起头。“你呢。”
“我不需要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到了鹤州,去找鱼水铺子的岑婆婆。告诉她虎子是我的孩子,也告诉她阿练不能回去看她了,还有,别让虎子再学我这些。”她转过身,看着他。“你脸上的疤,她可以帮你。至于那毒,也可让她试试。”
“那你呢。”季云聆又问了一遍。
她没有回答。她走回小虎子身边,蹲下来,把毡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孩子的肩膀。小虎子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伸出来,在空中摸了一下,摸到她的手指,攥住了。她就让他攥着,没有抽出来。
“我欠了太多人命。”她说。“还不完。但小虎子不欠任何人的。他应该活下去。活到不用被人送来送去,不用在柴房里缩着等娘来救。活到自己决定去哪。”
她低下头,嘴唇贴着小虎子的额头,贴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手指从孩子的手心里慢慢抽出来。小虎子的手空着,攥了一下,攥了个空,眉头皱起来。千面看着那只空着的小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门口。
“天亮之前我会回来。”她说。“如果没回来,你就带他走。不要等。”
季云聆看着她。“你去哪。”
她没回答。她把那把薄刃从靴筒里拔出来,刀身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迹。她在衣摆上把刀刃擦了一遍,擦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需要专注的事。擦完,把刀插回去。
她拉开门。
风灌进来,烛火猛地一缩,灭了。
黑暗里,她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赵府的事,不要再与他提。让他忘掉。”
她顿了顿。
“替我告诉他。阿娘不来看他,不是不爱他。是因为……是因为阿娘被一些事困住了,若事了了,一定回去找他。”
门关上了。
季云聆在黑暗里坐着。左腿的铁条卡着关节,不能弯。被墙砖刮破的肩膀已经不疼了,麻了。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两个白瓷瓶。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声响。加上千面的那颗,两颗药。两个月。他把瓶子握在手里。
他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
月光从门缝和窗缝里渗进来,薄薄的,像水。小虎子睡在毡子上,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孩子的脸上还留着泪痕,嘴角那块破皮的痂在月光下微微发暗。
他想起悲田院。想起那些被送走的孩子。想起阿叔教他们怎么笑,怎么站,怎么说话。想起那些客人看孩子时眼中放出的光。
想起千面在铁匠铺里说的那句话——“让他忘掉。”
千面说她杀人从不手抖,可她割小虎子脚上的绳子时,手抖得差点割到肉。她在那间亮着灯的屋子里看见了什么,她没有说,他也不会问。但他在悲田院住了两年,见过的东西够多了。够他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
他不忍心往下拼了。
窗外起了风。风把铁匠铺檐下挂着的一片破铁皮吹动了,咣当咣当地响,像有人在敲门。响了很久,没有人应。
然后风停了。铁皮也不响了。
天快亮了。
千面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