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嗯”了一声,坐在楼下,低头把玩着手腕上的镯子。
好累。想睡觉。
拿到箫,我赶忙离开奉林阁。
外出放风的时间总是宝贵的。通常我会去书坊,买书看。什么便宜买什么——志怪、话本、诗词,我都有所涉猎。
书坊的门虚掩着,里头飘出墨香和陈旧纸张的气息。
走进这个小小的世界。
在那些字句里,我可以暂时忘记自己是谁。
书坊主人是个老头子,平日里就躺在藤椅上摇扇子。那椅子吱呀吱呀地响,像在替他念叨着什么。他为人很是亲和,总爱同我讲年少时的风流韵事——说自己当年一曲词写得如何如何好,引得无数歌女争相吟唱。
他还拿自己的诗词集给我看。
好家伙,密密麻麻的鬼画符。
对此,我能做什么?宠着呗。
来得多了,我才知道——当然是听旁人说的——他科举落败多次后疯了,才把家中所有藏书都搬出来卖。
真奇怪。他哪里疯了?
这不每天活得怡然自得,比不少人都清醒。
在书坊蹉跎许久,我估摸着时辰,告别了老先生。
将近戌时,通往春茗苑的巷子被落日余晖照得金黄。暖洋洋的光铺在青石板上,像一层薄薄的蜜。连风都困倦了,消停不少,只轻轻拂过脸颊,带着夏日将尽的温吞。
我抱着装箫的盒子,慢慢走着。
刚到岔路口,一只手冷不防朝我抓来。
眼前一黑。
再回过神,我已跌坐在一间狭小的车厢里。
光线昏暗,我低着头,视野被限制在方寸之间。一双黑色鎏金纹的靴子霸占了我全部的视线——靴面纤尘不染,绣纹精细繁复,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说多错多。
我只低着头,不敢说话。车厢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许久,才鼓起勇气开口。
“奴……奴是做错了什么,让您不高兴?奴斗胆,请您饶我一条小命。”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求大人开恩!”
我浑身发颤,脑子一热,跪着连连叩首。额头触到冰凉的车板,一下,又一下。
回应我的,是长久的静默。
不知过了多久,坐着的那人泄出一声笑。
那笑声很轻,却像一把刀,生生止住了我的呼吸。
接着,一把扇子抵上我的下颌,轻轻抬起。
我顺着那股力道抬起头。
视线上移——
愣愣望着他。
这男人长得不是一般好看。俊美、妖艳、风华绝代,似乎都不足以形容。眉眼如画,偏偏那双眼里含着笑意,像一汪深潭,又像漩涡,能溺死人。
我愣愣望着他,忘了移开眼。
直到察觉一直盯着人看太过失礼,才赶忙别过脸,重新低下头。
“姑娘起来吧。”他的声音离奇地好听,温温柔柔的,像三月里的风,“找个顺眼的地儿坐着。再跪下去,本王可要心疼了。”
本王?
心头一凛。
可那温柔语气下,我分明感受到疏离和冷漠——那不过是一具假面而已。
非亲非故,这人如此待我,无非是我有用。
这种贵人,一向不把人命放在眼里。或许,我连个玩物都算不上。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我便顺从其意罢。这个时候,就应该做一个听话、顺从、无知、胆小的人。这样,既可以满足这些养尊处优之人的傲慢,也可以降低自己的“趣味”——或者说,存在感。
我紧紧抱着装箫的盒子,寻了个角落坐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柔弱、毫无反抗之力。
“呵。”他又笑了一声,“辞镜姑娘不必紧张。本王不过是想同你谈个交易。”
交易?
心里千回百转,面上却只做惶恐状。
“交易谈不上。奴家卑贱入泥,大人尽管吩咐。”
男人嘛,无非就那些事。我从来不曾在意过,便也无所谓。
“姑娘不必答得如此决绝。”扇子在他指间转了个圈,“毕竟,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什么事?”
扇子停住。
“帮我杀个人。”
我差点没绷住。
杀人?找我?不应该去找杀手吗?
“奴惶恐。”我垂下眼,声音细细的,“这夺人命的事,奴家有心也没胆啊。”
他摇着折扇。车厢里只剩下“喀嗒喀嗒”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敲在心上。
半晌,他开口。
“哦?既如此,本王也不是什么强人所难的恶人。”扇子合上,轻轻敲了敲掌心,“可你总得拿什么来换,我在你这儿浪费的时间吧。”
嘴角抽搐。
我掐紧手心:“王爷要什么?”
“你说呢……”他扫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怀里的盒子上,“就这个盒子吧。”
一时兴起的样子。
我抬头看他:“真要这个盒子?”
他合上扇子,睨着我:“怎么,不愿意?”
怕他反悔,我赶忙打开盒子,把箫拿出来,恭恭敬敬将空盒子递过去。
“给。”
他的动作凝滞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他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我,气笑了。
手腕微动——快得看不清——他用扇柄狠狠打下盒子。
“啪!”
手被震得发麻,我失力摔下,重重跪倒在车板上。箫从膝上滚落,咕噜噜滚到他脚边。
他俯身。
动作优雅得像在拈花。
然后他“好心”帮我捡起那支箫。
指尖轻轻一收。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箫在他修长的指间,碎了。
断成两截,落在我膝前。
我抬起头,对上他含笑的眼睛。
那笑意很深,深得像一口井。井底有什么东西,我看不清。
只知道,这个王爷,比我想的更卑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