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痕 第3章 会哭的镜影

乐驰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天灰蒙蒙的，卫生间里有水声，大概是陈旻在洗漱。他打开窗户，一股微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想把自己吹清醒点儿。就在他眯着眼睛享受的时候，听到了一点儿声音。

“你干嘛呢？”

接着肩膀上就多了一只手。他条件反射地抓着那只手就往上掼，想把身后那人过肩摔出窗外的时候反应了过来，那是李衍的声音。

“靠！”李衍立刻闪现到床边，“你们哥俩到底怎么回事？逮着我薅？”

乐驰本来快跳出胸口刚刚按回去的心，在回头的一瞬间又跳到了嗓子眼。

“我去！”他吓得头发都有些嗲了起来。

房间里或站或坐或靠得多了四个人。

虽然都是非常熟悉的人，但是大早上看到这种场景的效果不亚于中元节看鬼片。

陈旻从卫生间出来，看到他们打了个招呼，便坐到了床上。

“这又是闹的哪出啊……”乐驰顺了顺毛，心有余悸地把自己摔进了沙发。

陆培安在一旁开了口，“有SSS级镜影，没看通讯球吗？”

李衍抛着通讯球玩，调侃道：“不会是静音了吧。”

乐驰他们摇摇头，“可能是睡着了，没听到吧。在哪儿啊？”

“坐标显示是云栈洞那儿。”旬希从沙发上站起来，回道。

10:20，云栈洞。

六个人站在洞口前，观察着周遭的情况。

淅淅沥沥的雨斜织着下来，洞口蒙着一层雾气，里面黑得要死，看都看不清。

“开始吧。”陆培安一声令下，李衍便跟上，站在他身旁一块儿隐了身往洞里钻去。

乐驰放出弓，跳上了洞顶。其余三人各占了一个方向戒备着。

除了雨滴落在地上的声音，再没别的了。

陆培安他们进去半天也没出来，乐驰看了看四周，在洞顶坐下，盯着远方灰色的天空。

一声重物撞击的声音从洞里传来，四人立即转头看向洞口。

李衍扶着陆培安闪现出现在洞口道：“就在里面，刚刚不知道为什么安安的隐身不管用，直接被照背偷袭了。”

乐驰点点头，示意旬希打头阵，自己护着他们两人落在队尾进了洞。

旬希已在最前面升起了一只光球，将前方四十米的路全照了个通透。洞是往下的，众人根据经验，在岔路口分成两队。蒋昱全升起另一只光球，和乐驰、李衍去了右边。

乐驰殿在最后，手里握着星坠弓和信号枪。这条道很长，沿着洞厅绕了一圈才出现一道挖空的石门，而旬希他们那条却是往反方向通向洞厅的另一个门。光球照得洞内很亮，坑坑洼洼的洞壁上忽地落下一道影子。陆培安停下脚步，朝乐驰看了一眼，乐驰立刻朝来路放了一枪。一颗发着白色微光的小球飞了出去，自动去追另一队了。

过了一会儿，小球从他们头顶飞过。乐驰一把抓过捏碎，一行白色坐标飘浮在空中，“前面果然是内堂。”乐驰小声道。三人抬头透过石门看去，旬希三人已在对面就位，正朝他们使眼色。于是陆培安熄灭光球，进了内堂。

旬希的光球已在内堂顶升起，六人进了内堂，由蒋昱全封门，他们这才靠近那撑头躺在床上的镜影。

乐驰皱着眉盯了一会儿，总觉得有些眼熟。那镜影是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长了头白发。

不知怎的，他脑子里闪出了那对像蝶翼般的白色睫毛。

“还是个白毛，切，真有情调。”旬希撇着嘴吐槽道。

“小心点，他像是惯会使阴招的。”李衍收了玩笑气，正声道。

“你都这么觉得了，那肯定不是个简单的白毛。”旬希勾着嘴角慢慢靠近。

镜影翻了个身，坐了起来，睁开眼睛和他们对了个正着。

他看了看围成一圈的六个人，偏了偏头，“搞得这么大费周章，看了我很受重视啊。”那年轻人开口笑道。

“……六个人。”他说，“我是不是应该感到荣幸？”

又是个聊天的镜影。

乐驰握着弓的手指攥紧了些。

李衍有些愤愤的，一拳就上去了，正中门面，“刚刚还偷袭呢，这会儿装什么睡！”

年轻人头偏了偏，看向李衍挑了挑眉。抬手擦了擦唇角被带出的血丝，平静地回了他一拳，“这位小兄弟，明明是你们私闯民宅，我只不过算正当防卫。”

“花言巧语。”李衍从牙缝里挤出这话。

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乐驰闪到一边挡在陈旻面前，以防被近战误伤。陈旻看着和四个人打斗却丝毫不落下风的年轻人，咂了咂嘴，“这哥们儿有点强啊。”

“别说闲话，找机会时停。”乐驰皱了皱眉。

说话间他们已经打到了左角落，那年轻人不知从哪儿提溜了一把剑出来，剑身带着冷光劈向蒋昱全。蒋昱全抬起铁臂挡了一下，剑带来的冲击力震得他手臂发麻。一剑刚去，一剑又来。蒋昱全的铁臂忽地冒出冷气，将那剑生生冻在了铁臂上。

年轻人眯了眯眼，一个借力就把蒋昱全推了出去，替自己挡掉了旬希掷来的飞镖。

“全子！”李衍立刻闪现扶住蒋昱全，带着他传送到了乐驰他们那儿，回头喊道：“希姐！解药呢？！”旬希一把飞镖投去，逼退了迎面而来的拳头。陆培安立刻补位顶上，旬希脱身出来，将一粒药丸送入蒋昱全口中，“这只能缓解毒素，快送他去徐医生那！”

听完这番话，李衍一个转身就带着蒋昱全消失在了内堂里。

另一边，陆培安被剑砍伤了右臂，旬希一甩手，飞镖从四处飞来，汇聚成了飞芒剑，“你找死！”旬希挡在陆培安前面，架住了那年轻人的剑。陆培安额头青筋暴起，抬手劈向那年轻人。

乐驰拉开弓，射出一箭，箭羽带着莹蓝色数据流剪影飞向那年轻人。年轻人眼睛一瞥，一把握住陆培安的光蚀剑将他往前一推，挡下了这一箭。乐驰皱了皱眉，手一翻，反手又射出几箭，然后整个人也跟着冲了出去。旬希头发一松，发簪已然在乐驰手中。

年轻人还想如法炮制挡掉那几箭，却见那箭曳着蓝色的光，像火焰般燃烧着，径直绕过陆培安朝自己射来。他将陆培安往地上一扔，挥剑想挡掉，然而那箭却像是长了眼睛似的往他身上扎。年轻人被射得往后退了几步才勉强站住，闷哼一声架住了乐驰朝他刺来的手。

乐驰用力将发簪往下压，带毒的尖头一点点向那年轻人移。

他看见那年轻人白色的睫毛颤了颤。

似曾相识的画面涌入脑海，他耳边似乎响起了那句话。

“记住我，方争渡。”

他下意识开口，“方争渡……”

身下的年轻人愣了愣，手上的力道一下子松了，发簪一下子就戳进了他的心窝。

“……什么？”下一秒，他复用力握住乐驰的手腕，阻止发簪的深入，皱着眉问道。

“下次，试试碰他的眼睛吧，轻轻地。”金姨的话突然出现。

乐驰也皱了皱眉，耳朵嗡嗡的，像是一下子静了音。

金姨的资质是全净界最高的，她的话一定有她的道理，乐驰毫不犹豫就要执行。他盯着对方浅棕的瞳孔，抽出一只手，轻点了一下那双眼睛。

难道影核在这？

他皱着眉想。

方争渡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的飞翅震颤，又像白鸥的翅羽扇动。

乐驰愣了一下，随即看到一滴泪从那浅棕的眼睛里滚出来，落在他的手指上。随即，方争渡的眼瞳像信号错乱的屏幕，浅棕瞬间崩解成粉红，带着乱码似的闪烁，快得像是有电流划过。

方争渡看着他怔愣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立刻转头移开目光，“干嘛？没见过镜影哭啊？”

乐驰张了张嘴，没说话。

毒素在体内蔓延，方争渡松开了手，额头沁满汗珠，勉强勾了个笑，弯起的嘴角微微抽搐着，“方争渡……”他伸手探向乐驰的鬓发，拨了一下他箍在耳轮脚的银环。接着，手往下捻了捻耳垂，“在这儿呢……”

乐驰看着他的粉色瞳孔，那微微发红的眼睛里蓄起了一层水气。方争渡轻笑了一下，看着越发模糊的乐驰轻轻垂下眼皮，“你做得很好……”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本就强撑着的气声到最后干脆直接没了音。他嘴唇动了动，说出口的话也随着他的身体一起消散在了空中。

乐驰震惊得连轻微抽痛的心脏都像是感觉不到一般，他像是被定格住了一般没有动弹。

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很重，好像来自很远的地方。

陈旻在喊他，他听到那像是从水面以下传上来的模糊不清的声音，不断地重复他的名字。

乐驰甩甩头，拍着耳朵想让那不存在的水声褪下去。从肩膀传来震动，陈旻冲过来摇他：“哥！你没事吧？你听到了吗？你说话啊！”声音依旧隔着那层水面，模糊、远、有延迟。乐驰拧着眉看着陈旻那模糊的张合的嘴唇，等着那些话语落到他的意识里。过了两拍，肩膀上的晃动才传到他的身体。

水声似乎褪了不少，预料中陈旻的声音并没有回响在耳边。乐驰拧着眉听到了一个气若游丝的声音：“下次见，乐乐。”

方争渡消散前未说出声的话此刻却响了起来。

乐驰的手指慢慢收拢，撑着陈旻的肩膀站起来。

“没事。”他低下头又晃了晃脑袋，环顾了一圈。

“希姐给安安做了简单包扎，衍哥一会儿就来。”陈旻看了眼他不太好的脸色，问道：“哥，你还好吗？”

“嗯。”乐驰直起了腰，“等结果吧。”

“这么扣？连个屁都不留。而且这白毛也太难杀了，我们还都负伤了，再不清除成功这狗系统有别活了。”旬希在边上翻了个大白眼。

“清除成功，恭喜01、Null、C-047、芒蝶、铁面、哑钟圆满完成任务！稍后开始消除记忆。”男声回荡在洞穴里，带上了一层回音。

一阵压抑袭来，有关于任务的细节被众人遗忘。

箍在耳轮脚的银环渐渐发烫，但有金姨的降温加持，并没有到灼烧的地步。

“走吧。”乐驰轻声说：“先送安安去徐医生那，他挡的是能量箭。”

旬希和陈旻应了一声，扶着陆培安先一步踏出了洞穴。

乐驰出去前停住了脚步，回头扫了眼内堂，皱着眉拾起了方争渡掉落在地上的剑。剑身凉滋滋的，外形像根冰棱。他掂了掂，贴上自己的耳朵，走出了内堂。

洞外早已没人，乐驰不甚在意，顶着雨丝往回走。冰凉的雨缓解了耳环的热量，他放下剑，漫步踱过，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事发突然，他并没有准备，也没有预想到这个结果。

乐驰皱了皱眉，左手搭在后脖颈一下下地摩挲着，复盘刚刚发生的一切。

自从他莫名其妙地叫了一声方争渡之后，剧情发展就越来越诡异了。

忽然的耳鸣、金姨的提示、会哭的镜影、变色的眼睛、残存的记忆……

等等。

乐驰停下了脚步，手慢慢从颈后垂下。

我的记忆怎么没被清除？！

他吞咽了一口唾沫，忽然感觉手里的剑柄有些温热。他扬手观察了一番，在发热处看到了一小串粉色的符号，正亮着荧光。

他辨认了半天，发现这是一串逆代码。

方争渡在他的剑上刻逆代码干什么？

乐驰的脑袋里挤满了大大小小的疑问，他有种前二十二年的问题都聚在了今天的感觉。

头疼。

他捏了一下眉心，长舒一口气。雨渐渐大了，他戴上兜帽，加快了脚程，“死李衍，也不知道回来接我一下。”

“记住我，方争渡。”

“下次，试试碰他的眼睛吧，轻轻地。”

两句话犹同鬼魅一般又出现在了脑海里，没等乐驰做出反应，耳朵像被炸开一样嗡嗡直响。

“啧。”他皱了皱眉。

看来得再去趟兑能商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