祾歌传 第122章 启程

武周天授二年暮春，燕王武辰旧伤复发，陷入昏厥。皇帝武曌忧心不已，命薛怀义率白马寺阖寺上下诵经祈福，七七四十九日未停，复其名为罡，撤其王位，改封皇长孙，下旨以“殿下”相称。

为了与皇嗣相区分，坊间纷纷称呼他为“小殿下”。

对此，东宫毫无反应，惹得朝野上下纷纷猜测：小殿下武罡是不是要夭折了？

就在神都洛阳沉浸在山雨欲来的气氛中时，王孝杰悄无声息地脱离大军回了京，进京面圣之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神都洛阳。

他要携子王无择乘船从广通渠去长安，在长安与大军汇合，一同前往西域，就任武威道总管。

与他同行的，还有小殿下的舅表弟，就任西境监察使的周家公子周祾歌。

只是没走几天，祾歌就和王孝杰闹起了矛盾。

“这也不吃，那也不吃，哪有功夫给你重新做一锅不带葱姜蒜的！爱吃就吃，不爱吃就饿着！”

对此，祾歌的回应是，他就不吃，饿到要晕倒也一口不吃。

王无择私下和苏戎墨说：“老头有病吧，不吃就不吃了，又能怎么样，又不是所有菜都得放葱姜蒜。”

苏戎墨没接话，给祾歌下了一碗清汤面——不是高汤面，真就只是白水煮面，撒上盐醋，滴上两滴香油。

可祾歌吃了，不光吃了，还把面汤都喝了个一干二净。

久而久之，王孝杰也不说什么了。

他有次在祾歌碗里滴了几滴葱油，祾歌倒是没尝出来葱味，但是没过多久，他就开始上吐下泻，身上出红疹子，吓得王孝杰急忙命令停船休养。

“居然还真有吃不得葱姜蒜的人。”他咋舌，“不过这小崽子还是矫情，怎么别人都行他不行。”

“得了得了阿爷，你也别啰嗦了！”王无择把王孝杰推出去，“他这人娇气又好端着，又不是一年两年了，人家亲爹娘都没说什么，轮得着你来操心？”

王孝杰翻了个白眼：“我可不惯着他，迟早得想办法改改他这娇气的贱毛病。”

这话王无择赞同。他看不惯祾歌娇气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此时的娇气包祾歌刚吃完药，在船上睡下。

因为他的疯病，狄仁杰和燕筠青给他下了重药，他现在脾胃差得很，动不动就胃疼。燕筠青还说他的病要坚持服药，每个月将脉案寄回京一次，供她抄方改药方。

病情尚未完全痊愈就要舟车劳顿，他在船上很有点不舒服。而且王孝杰还允许他按照他的口味开小灶，恢复起来就更慢了。

他一直时睡时醒，精神头很差。

这天他们停泊在潼关。

潼关的烧饼和馅饼是一绝，尤其是肉沫烧饼，也叫肉夹馍的。不过现在全国禁屠，也吃不到什么好东西。

祾歌躺在自己房间，右手搭在眼睛上。

他好像都闻到肉夹馍的香味了。

不是错觉，因为雪奴儿大声叫了起来，这猫也馋了。

就在这时，有人敲响了他的窗户。苏戎墨打开窗一看，竟然是王无择。

他轻车熟路地翻了进来，怀里鼓鼓囊囊地揣着什么。

他狡黠一笑，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潼关的将军是我家老头的老部下，说城里有耕牛老死，炖了吃肉，他送了一点给我家老头，我专门给你俩拿的，别装死狗了，起来吃肉！”

祾歌一愣，慢慢地爬起来，看着王无择打开油纸包，递给他和苏戎墨一人一个牛肉夹馍。

雪奴儿跳了过来，大声叫着，往祾歌怀里钻，也要吃肉。

王无择脱了木屐，伸脚去踩猫肚子，笑骂：“小馋猫，猫嘴馋，这加了许多料，是你吃的吗？”

祾歌沉默片刻，才说：“你没洗脚，别碰我的猫。”

王无择被他噎了一句，也翻起白眼：“我好心好意给你送牛肉夹馍，你连猫都不肯让我玩玩！你个小气鬼！”

祾歌咬了一口牛肉夹馍，有点烫，但是还好，肉煨得很烂，简直入口即化，一口下去，肉汁在口中爆开，他浑身上下都叫嚣起了“饿”。

但他忍住了那股子馋劲儿，慢条斯理地咽下那口肉，正色道：“雪奴儿晚上要陪我睡觉的，你踩来踩去，岂不是让我晚上抱着你的臭袜子睡？”

王无择差点跳起来：“什么叫我的臭袜子，我脚一点都不臭！”

祾歌没说话，捏了一口肉送到雪奴儿口中。

雪奴儿吃了，蹭着祾歌，“喵喵”叫着还要。

他本来不想带这只猫的，怕猫跑丢了就找不回来了。可是当他收拾行李的时候，猫自己跳进箱子里，他将猫抱走，猫又自己跳进去。反复几次，他实在是没法将猫抱出去，只能又装了一车猫用惯的行李。

王无择不满道：“喂，好容易弄到的牛肉，你怎么还拿去喂猫！不乐意吃给我啊！”

“雪奴儿也喂我。”祾歌说完，就不再说话了。

王无择“呵”了一声，三下五除二吃完牛肉夹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却忽然“嘶”了一声：“哎呦，我这胸口怎么有点痛啊。”

祾歌眼见，看到他胸口一片红肿，立刻明白过来：“被烫到了，你脱下衣服，我帮你处理。”

王无择嘀咕了一声“真倒霉”，开始宽衣解带。他今天仍旧是直缀搭配大氅，就像祾歌喜欢圆领袍和交领胡服一样，他格外喜欢交领的直缀加一件大氅。

用他的话来说，在宫里穿圆领袍真是穿的够够的了，出了宫，他偏偏要穿交领，哪怕交领大袖不方便。

四月底的傍晚不算太冷。王无择打着赤膊，任由祾歌给他涂烫伤膏。他长得早，肩宽腰细，一身鼓鼓的腱子肉，下巴上还隐约有胡茬，已然是男人的模样。

祾歌的视线停在他胸腹部流连，最后停在他肩膀上。他自己还没张开，还是窄肩细腰，声音软软的孩童模样，看到只比他大半岁的王无择，不由得格外羡慕，连带觉得王无择刚长出来的青胡茬也格外叫他向往。

他到现在还没长胡子呢！

苏戎墨的视线也落在他身上，由衷赞叹道：“练得真好啊。”

王无择这一身腱子肉看起来精壮有力，既不过分痴大，又不文弱纤细，看得读书人苏戎墨很有些眼热。他在习武一途天赋不强，人也更清瘦些。

王无择见状，不由得弓起手臂，得意地说：“要不要摸摸看？”

苏戎墨眼前一亮，伸手去摸他的胸腹。

王无择扬着头，得意地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他余光看到一旁的祾歌，想也不想就抓起祾歌的手，按在他的胸口：“怎么样，摸起来不错吧！”

祾歌和苏戎墨同时羡慕地点点头。

在王无择的鼓励下，苏戎墨也脱了上衣，祾歌有些犹豫，他不太喜欢自己身上有伤疤，觉得这样很碍眼。他抓着领口，抿着嘴不说话。

在宫里的时候，谁身上要是留个疤，都要想尽办法去找药膏祛疤的。

王无择已经惊呼起来：“所以你这疤，是去打拐的时候落下的？好牛啊！”

祾歌抬头看去，发现他们在说苏戎墨肩胛骨那块伤疤。

半年前苏戎墨在打拐时收了伤，肩胛骨挨了买家一锄头，足足养了好几个月才痊愈，但还是在后肩留下一块伤疤。

苏戎墨道：“一到变天就有点疼，可能还是没有长好。”

祾歌抿了抿嘴，小声说：“我的右手也是……变天就会有点疼。”

他挽起袖子，给王无择看右臂上的伤疤，又拉开衣领，指出锁骨上的伤疤给王无择看。王无择上手摸了摸他锁骨上的伤疤，不由得赞叹道：“这是谁缝的，看起来就像没受过伤一样。”

“是燕御正。”祾歌说，“燕御正特别得意她的缝合，说是皮下缝合，不长肉芽还好得快。”

王无择立刻用胳膊捅了他一下：“是不是就那个跟你一起去赴宴的姑娘？长得特别好看那个！”

祾歌立刻变了脸色：“不要乱说，人家姑娘的清誉。”

王无择给了一个“我懂”的眼神，冲着祾歌挤眉弄眼：“你心里有人家吧，我们喝酒的时候，你可没少盯着人家看。”

祾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我分不清。”

王无择“啧啧”起来，又用手肘捅捅苏戎墨：“你呢？你有没有心上人？”

祾歌本来觉得苏戎墨应该不会有，他毕竟不怎么出门。可闻言，苏戎墨却浅浅一笑，惆怅地说：“我的心上人啊……已经成亲了。”

祾歌和王无择同时瞪大了眼睛：“啊？”

祾歌停下挠猫下巴的手，王无择也可以把穿了一半的中衣丢到一边，挪到苏戎墨身边：“她什么样，跟我讲讲！”

苏戎墨却不给二人追问的机会，皱皱眉头道：“人家成亲了，又跟我成不了，不要乱问了。”

另两人这才悻悻地坐回去。

王无择又开始不老实。他伸手去揉捏雪奴儿，问祾歌道：“怎么说呢，戎墨受伤我不意外，但你这么娇气的人，居然也会因为主动行义受伤甚至留疤，我还真挺意外的。”

祾歌放开被惹毛要去咬王无择的雪奴儿，挑了挑眉。

“我觉得你这人总爱端着，而且特别在意外表，这种让你变丑的事，你居然会做，真让人刮目相看。”王无择笑呵呵地把猫抱在怀里，结果挨了猫一巴掌，立刻骂道，“你这孽畜，干嘛打我！”

祾歌双手抓住雪奴儿，把它拖回自己怀里。

王无择这才撇着嘴坐下，又道：“不对，这也挺像你的，好管闲事，在奉宸卫你就喜欢管这些事，谁跟谁吵架了，谁合伙去欺负人了，谁想家躲着哭了，谁学骑射的时候受伤了……你这——”

他话没说完，祾歌就把一只奶黄包塞进他嘴里，面无表情地说：“你好吵。”

王无择傻眼：“不是吧，你吃了我的牛肉，就这么对我啊。”

祾歌抿着嘴笑了起来。

“行，行行行，我走！”王无择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灰尘，走出两步，又转头说，“我觉得你挺好的，虽然爱端着这点讨人厌，但你真的挺好的，别老那么自卑——你是个英雄，你身上有跟人贩子搏斗留下的伤疤呢。”

说完，他一挥袖子，迈着八字步离开了。

今天是祾歌的阴历生日，正月二十三，让我们祝祾歌1348岁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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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