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白既明 第6章 第 6 章

礼堂散场以后，人是一下空掉的。

前面还乱，后面就只剩空椅子、话筒线和舞台边没来得及收走的矿泉水瓶。顶灯灭了一半，礼堂后门那条走廊被切成一段亮一段暗，空气里还浮着一点灰和灯烤出来的热味。有人在后台搬架子，三脚架擦过木地板，拖出一声很轻的空响，很快又停了。

沈聆走到礼堂后侧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的笔记本还落在后台那张长桌上。

里面还夹着她改过的流程和一张还没给班主任的宣讲提纲。她站在门口停了两秒，还是转身走了回去。

后台比前面暗一点。

帘布垂着，灯只开了一排，长桌上乱七八糟堆着流程表、备用电池和几支没人认领的签字笔。她走过去，刚伸手，指尖就停住了。

她的那本黑色笔记本已经被人拿起来了。

拿着的人站在桌边，肩背被侧灯切出一层很薄的光，白衬衫的袖口还卷在手肘上面一点，手指压着封皮边缘，翻都没翻，只是懒懒捏着。

周既白。

他居然还没走。

沈聆看着他，心里那点被压住的东西很轻地动了一下。不是意外，也不是紧张，更像一种很冷的、不太愿意承认的烦。

“给我。”她开口。

周既白抬了下眼。

灯光压下来，他那双眼睛比礼堂里更深一点。隔近了看，会发现眼型其实比远远看过去更活，眼尾那点弧不是死冷的，偏偏因为眉骨压得低，整个人又始终带着一种懒散的锋利。

他没立刻把本子递过来。

“你的？”

“你说呢。”

“上面没写名字。”

“那也不是你的。”

他听见这句，唇角很轻地扯了一下。不是笑，甚至算不上什么明显表情。更像是觉得她这话说得有点多余。

“脾气不小。”他说。

沈聆走过去，停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

后台很静，静得连帘布底下漏进来的风声都能听清。她这才发现，周既白个子比她之前感觉到的还高一点。站得也不算多直，偏偏那种松松的站姿会让空间显得更窄。像不是他靠近了，是他这个人本身就比别人更占地方。

“你刚才在台上不是挺会说。”他说着，把那本笔记本往桌上一放，手却没有完全松开，指节仍旧压着本子边缘，“现在就这几个字？”

沈聆的目光先落在他的手上。

很清，骨节和腕骨都利，手背上有一点很淡的青色筋络，不夸张，偏偏会让人想到冷硬的东西。那只手压在她本子上，像什么再普通不过的动作，落在这一刻却莫名有点碍眼。

她抬起眼，看着他。

“台上要说给别人听。”她语气很稳，“跟你不用那么客气。”

周既白终于松了手。

“原来你也会分人。”

“你以为呢。”

“我以为你对谁都一样。”

这句话落下来，比刚才那些更轻一点。

可也正因为轻，才更让人不舒服。

像他不是在跟她吵，只是在很平静地说一个自己早就下好的结论。

沈聆把本子拿回来，指尖压在封皮边缘，停了半秒。

“那你判断力不怎么样。”

“是吗。”周既白看着她，眼神没怎么动，“我倒觉得我看得挺准。”

这一下她没立刻接。

她忽然觉得他现在看她的方式有点烦，那不是正常的看，也不是那种带情绪的逼视。更像在翻一本书，已经翻到了某一页，根本不急着往后赶，只想看看这一页有多少字。

这种感觉很讨厌。

她不喜欢被人这样看。

尤其不喜欢被他这样看。

“你要是看得准，”她慢慢开口，“今天就不会在台上说那种废话。”

“废话？”

“不是吗。”她弯了下唇角，笑意却不太到眼底，“你明知道我是在替老师收场。”

“我知道。”周既白说。

他答得太快了。

快得沈聆都停了一下。

周既白靠着桌边，肩膀压在那一点暗影里，眼睛却还看着她。

“可你替谁收场都一样。”他说，“话说得漂亮，不代表你真懂。”

后台那盏侧灯忽然很轻地闪了一下，又重新亮稳。光从他眼尾那一点扫过去，把那道本来就很利的线照得更清。

沈聆听见这句，心里反而忽然没那么生气了。

不是因为不在意。

是因为她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他不是临场起意刺她那一下。

他是真的看不上她那种“会说场面话”的本事。

也就是说，他是认真的。

认真地讨厌。

认真地觉得她那一套空。

这反而让事情显得更有意思一点。

“那你还挺有原则。”她说。

“我本来就有。”

“看出来了。”她把笔记本抱在怀里，语气很轻，“就是不怎么讨人喜欢。”

周既白这回是真的笑了一下。

很短。

比礼堂里那一点更浅。

也正因为发生在他脸上，反而显得格外清楚。

不是讨喜的笑。

更像是听见了什么不算太蠢的话。

“我什么时候需要讨人喜欢了。”

这句说得太简单了。

简单到像他天生就没把这件事放进过考虑范围。

可也正因为这样，才会比“我不在乎”之类的话更刺人。

沈聆太清楚“讨人喜欢”是件多费力的事了。

费心思，费表情，费判断，费分寸。

多一步显得假，少一步又显得冷。

她这些年练出来的很多东西，说白了都在做这一件事——让别人更愿意接受她、更愿意站在她这边。

而周既白显然不用。

甚至根本不屑用。

这才让人厌烦。

她看着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也是。”她说，“你确实不需要。”

这句话一出来，后台忽然安静得更厉害了。

不远处有人搬完东西，后门轻轻合上，整条走廊像一下只剩他们两个人。风从帘布缝里漏进来，把她脸侧那缕头发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周既白看着她，过了两秒，忽然开口：

“你今天台上停了一秒。”

这句话出来得太突然。

像有人把针直接扎进最不该碰的地方。

沈聆握着本子的手指很轻地收了一下，脸上却什么都没露，只抬眼看他：“所以呢。”

“没什么。”周既白说，“就是以为你不会。”

他这句不是挑衅。

甚至不像在故意羞辱她。

更像在陈述一个观察结果。

而这恰恰比刻意的难听话更让人不舒服。

因为那说明——

他看得很仔细。

仔细到别人都没注意到的那一秒，他看见了。

“你盯人还挺认真。”沈聆语气淡淡的。

“不是盯你。”他说，“是你停得太明显。”

她听见这句，忽然有点想走。

他真的很会把一句本来已经够让人火大的话，再轻飘飘往回拽半寸，拽成一种更讨厌的样子。像明明是他在看她，到头来错的却像是她自己没藏好。

“总不能每次都让你满意。”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忽然抬眼，正正地看向他。

“不过你是不是有点管太宽了？”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她声音很稳，甚至还带一点笑。可那点笑不是软的，反而像刀背，轻轻贴过去，不见血，却凉得很。

周既白略带嘲弄的眸拂下来，扫过她的面庞，像在确认什么。

“你觉得我在管你？”他问。

“你今天台上那一下，不就是吗。”她抱着本子，站得很直，“既然这么看不上我替你圆场，下次你最好自己什么都处理得干干净净。别又站在别人给的台阶上，再回头嫌人家台阶铺得不够好看。”

这话终于比刚才重了一点。

不大声，也没失态。

可后台那一点本来悬在空中的、细细的对抗感，忽然一下就被扯紧了。

周既白没立刻接。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往下滑了一瞬，又落回去。灯光下，她眼睛很亮，嘴角还压着一点没完全散掉的笑意，整个人还是那副体面的样子。可他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她现在比台上好看一点。

不是五官的那种好看。

是活了。

“你这人挺记仇。”他终于开口。

“彼此彼此。”

“我跟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周既白垂了下眼，像是在想，也像根本懒得想。过了两秒，他才很淡地说：

“你会笑着记。”

这话太准了。

准得像是直接从她最不愿意给人看的地方剜了一下。

沈聆这次是真的停了停。

只不过这一停，比礼堂里那一秒藏得更好。她眼睛里那点光很轻地闪了一下，又很快平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看着他，忽然弯起唇角。

“那你最好小心一点。”她说，“我记性不错。”

说完，她转身就走。

这次没再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后台到门口不过十来步，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很轻的响。她抱着本子，步子不快，背却始终很直。走到门边的时候，才发现自己那支黑色签字笔没拿。

就放在刚才那张长桌上。

她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

短到几乎不算犹豫。

下一秒，她已经回过头。

周既白还站在原地，没走，手里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那支笔。黑色塑料壳，笔帽边缘有她咬出来的一圈很浅的印子，捏在他手里，莫名显得有点不顺眼。

“这个。”他抬了抬手。

沈聆看着那支笔，没动。

“还我。”

“你笔帽怎么总有牙印。”

这句话问得太自然了。

像他只是顺口一说。

他注意到了。

什么时候注意到的，不知道。

可他就是注意到了。

沈聆看着他，脸上神情没什么变化，心里却忽然很冷地笑了一下。

原来这人不只喜欢拆台。

他还会盯着一些别人根本不会去盯的细节。

怪不得那么讨厌。

“关你什么事。”她走过去，直接把笔从他手里抽回来。

指尖碰到他的手，很轻，很短，像擦了一下就过去了。

可那一下还是存在。

周既白没收手，也没说话，只低眼看了眼自己空掉的掌心，神情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沈聆把笔攥进手里，没再停，转身出了门。

走廊里的风比后台更大一点，一下扑到脸上，把她呼吸里那点燥意都吹散了些。她一直走到楼梯口，脚步才稍微慢下来。

然后，她低头看了眼那支笔。

黑色的，再普通不过，笔帽边缘那一圈浅浅的牙印仍旧在那里，像什么证据。

她忽然觉得荒唐。

就这么个人。

嘴坏，讨厌，站得高，还偏偏看得仔细。

可也正因为看得太仔细了，才让人更不能掉以轻心。

她把笔重新收回笔袋里，拉链一拉到底。

这一次，她倒是真的有点明白了。

周既白这种人，你越想轻轻放过，他反而越会在最不该冒出来的时候，站到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