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有神 第43章 无崖

无崖送完人，并未回那无聊的洞中，向山下走去，停在一小溪处。她把白里透红的脸浸入冰凉的水中，一瞬间，针尖刺破皮肤般的痛感席卷全身，随后是磨人的舒畅，她抬起头，长长呼出一口气，随后道：“看见我了吗？快出来吧。”

只听泉水叮咚下咕噜冒起泡，水中掀起一只触角，那触角透亮，便是由水化成的。无崖小心翼翼，伸出指尖轻轻触碰它，不过一下，那触角便由上而下的抖落一番。

无崖很是兴奋，张开手掌用力一拉，一个人形模样的透亮物被她拥入了怀中。

水花四溅，它褪去浑身的水痕，露出一张和无崖相像的样貌来，她赧然道：“您全身都湿了……”

“不要紧，”无崖拥抱她的手紧了紧，“骨鲂，你又瘦了呢。”

骨鲂脸上爬满红晕，似乎想说些什么，支支吾吾了半天，有种才学会说话的既视感，最后作罢。无崖手又紧了紧，嚷道：“啊！好可爱！”她这才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您放……开……要窒息……了……”

无崖听罢，松开手哈哈笑道：“不好意思。”

两人坐在小溪边，周遭不见劳作的大人，只有两三孩童在嬉戏。

冬日暖阳罩在身上，无崖很是享用，“好暖和啊……”骨鲂很小声的“嗯”了一声，接着说了一句话，无崖揉揉耳朵，问道：“你说什么？”

骨鲂的脸熟透了，“您原来能感觉到冷暖吗？”无崖了然，“你是不是想问我怕冷吗？”两人四目相对，骨鲂满脸疑惑，她回道：“怕，我很怕冷的，只是我要告诉自己，我是神，如若品尝不了民间的疾苦，为何神？只有自己遭受着与他们相同的苦难时，才能更好的理解他们。”

骨鲂双目愈发明亮，“那就是神吗？”无崖略有迟疑，思索一番，笑道：“是吧……那就是神。”她逐渐坚定。

骨鲂也跟着笑，不多时，又低下头，颇为落寞。无崖问道：“怎么了？”她回：“可惜我感受不到温度。”语罢，无崖牵起她的手，一激灵道：“冰冰的，好舒服。”

“您又戏弄我了，”骨鲂不满道，“我知道现在是寒冷的季节，冰的岂会舒服？”说着，她抽回了手。

“真的。”无崖温柔的看着她笑道。骨鲂一怔，悻悻的低下了头。

…………

“雪山白头老

冰河咬牙关

铜锣敲破三更寒

阳婆走路慢

……”

醒耳的童谣悠悠荡荡，骨鲂裹在小溪中，陷入深深的噩梦。

那是无数个朝阳迟来的夜晚。

骨鲂还是个未化人形的水妖，历史在这条小溪里轮转了几千年，一切相安无事，她依稀记得有个半人半妖的女孩总会跑到溪边诉说心事，她说着，它就耐心听着。

直到有一天，她来迟了，那是个月光旺盛的夜晚，宁静悠然，不……本是清冷的月色变得血红，骨鲂第一次看到流不尽的血，清水变成了血水，染红了它全身每个毛孔。

那个女孩绝望的看着那个陪伴她许久却素未谋面的“倾听者”，她说她是个叛徒，将啮刍送上了断头台，可她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便声嘶力竭吼道：“所有人都说世界是无辜的，只有我是罪恶的，可是凭什么？我不要，我不要，他可以是罪恶的，她也可以，为什么非得是我？”她拼命的哭，最后累了，倒在别人的血中，低声说：“或许人要倚仗什么才能活着吧？梦？希望？谢谢你，我要睡了。”

那一声“谢谢你”落在水妖的耳中，她下意识觉得就是指的自己，心里咯噔一下，这是它第一次学会了“悲伤”。

那一晚，它和女孩做了一个交易——她幻化成了人形。她**的坐在星空下，真真切切看到了满地狼藉的世界。

时间无情的挪着，她逃不过目睹一次又一次的血夜，那是永远看不到朝阳的夜晚。

时间不是很快会过去吗？为什么又那么漫长？

“……

东边窗，西边唤

谁家小儿翻瘦岭

十个脚趾红丹丹

说是有个春娘娘

牵袄过银滩

……”

痛苦是绵延不断地，骨鲂听着水上稚嫩的童声，猛然从梦中惊醒，惹得她蹿出半身，露在水面上。

几个小童与她四目相对，双方都羞愧的愣在原地，毕竟没有人会想到一个在水中的女子撞到了恰巧脱了半截裤子在小便的孩童。

骨鲂霎时间爬上岸边呕吐起来，那几个小孩却不懂什么，尴尬过后便没有丝毫愧疚的跑开了，嘴里还欢快的哼着那童谣：

“……

呀呀哉——

日头出山有什么？

崖下冰凌亮晃晃

裹着小袄像藕段

乌鸦叼着红绳绳转”

“你怎么了？”无崖从不远处跑过来，搀起她。被这么一问，骨鲂又想起方才的画面，忍不住捂住了嘴。

只见无崖挎着一个篮子，里头装了些许野果子，骨鲂便问道：“这是干嘛？”

“这个吗？”无崖将篮子提起来，满脸期待的说，“听闻山的那边有个什么节日，大家都去凑热闹，还说有好多好吃的，我也去瞧瞧，这是我随的礼。”

不等骨鲂回应，她问：“一起吗？”

语罢，骨鲂的头摇成拨浪鼓，“不行的，山的那边是另一个国，很危险的。”这是第一次，无崖见她涨红了脸大声说话，“另一个国？有什么影响吗？都是同一片天空下生活的人。”

骨鲂急的语无伦次，她见过自相残杀的世界，太多太多，所以不知从何说起。

“没事的，”无崖宽慰她道，“他们说那个节日叫浴火节，没有性别、身份阶级、富贵贫穷，只有纯粹的人与自然。”

“不要。”骨鲂一口回绝，满目惊恐。

无崖无奈叹息，“好吧，好吧。”于是拿起一个颜色最艳的果子递给她，“那我一个人去。”

骨鲂正犹豫要不要接果子，听到她的话，又摇起头来。无崖挑起眉毛笑道：“你看外面的世界多新鲜，你不想吃好吃的吗？等着嗷，我给你带回来。”

说着，无崖操起腿就要跑，骨鲂眼疾手快的趴下，迅速抱住她的大腿。兴许是刚才的劲还没过去，一边干呕一边哭诉：“别走，呕……”

无崖没走几步，因被拽住了腿，重心不稳，便摔倒在前，她硬是向前扒拉，“就今晚，我就去一下，保证快点回来……对对对，我会给你带好吃的，绝不食言……让我走……”

见骨鲂不为所动，无崖脑瓜子灵光一闪，指着身后那团空气呵道：“诶！小孩，不许在小溪里小便。”

话音刚落，骨鲂震惊的回头，趁此间隙，无崖三步做两步，很快就溜远了。

骨鲂得知对方骗了自己时，先是一阵羞愧，后来才知道要生气，盯着她远去的方向，又看看地上散落一地的果子，皱着眉笑了，“好吧，那我就等你。”

无崖回来时已是醉醺醺，骨鲂搀着她回到那狭隘的洞中。

“好玩儿……再来一碗酒……”喝醉的无崖颇像个撒泼的小孩，这时，她忽然想起什么，在身上摸索了一阵。

突然“哗啦”一声，她那不大的衣囊里掉出各色各样的干果，接着冲骨鲂一眨眼，装腔作势道：“喏，好吃的，我御神大人从不骗人。”

骨鲂悻悻然，心想：你不是保证快点回来吗？现在可是夜半三更了。颇有种深闺中等丈夫回家的怨气。

“不过幸好没事。”她嘬嚅道。

“那当然，大家都很好，世界也太美好了，”无崖迷迷糊糊，“所以我说你啊，不要这么腼腆嘛，见过一点不好的就觉得整个世界都是不好的。”她抬头看着那石头雕刻而成的神像，意味深长的笑着，“不要总想着别人带给你的伤害，记住它，然后走出去……”

骨鲂顺着无崖的视线，望着那神像出神。

“来来来，这些干果可好吃了。”本来有些煽情的气氛叫无崖一句搅得全散。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模样，骨鲂不满道：“您不是给我带的吗？”

当树梢上结出霜花，泛出银白时，两人吃饱喝足躺在洞中冰凉的石头上，虽说骨鲂感受不到温度，此刻心底却如冬阳烘烤过般，这是第一次，她感受到温暖。

“我要成为像您这般伟大的神仙。”她低声祈祷。所以不管冬夜多么漫长，噩梦会醒，朝阳会升起，纵然晚些也绝不食言。

今日无崖洞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人一进来便将供桌掀了个底朝天，偏巧是在夜晚，无人制止。不过无崖却不恼，倒是满脸担忧的上前安抚。

只见这位“不速之客”身上布满斑斑点点的血迹，额间系着条藏青色抹额，之下便耸立着高挺的鼻梁，昏暗中乍隐乍现，能看出他脸色惨白，再瞧其通身的打扮，便知是外来人，但映入眼帘最醒目的便是他身上大大小小撕裂的伤口。

混沌间，这位外来者好似听见了身旁有人在叫唤，他下意识觉得聒噪，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仅凭一点悬浮的气息说道：“滚……”

无崖这家伙其实没少吃瘪，所以并未将他的话听进去，毕竟见死不救是要遭雷劈的。

注：

“阳婆”，西北及华北多地古方言中对太阳的称呼，带民间朴拙感。

“铜锣”用来驱寒。

“春娘娘”为泛北方民间幻想神祇，“红绳绳”既似新春吉物又暗喻不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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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无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