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渊从黑气中睁开眼,周遭已然恢复了风平浪静,他先低头将怀中的观天从上到下扫射了一遍,确认师弟毫发无损,才算是重重的松了一口气。
观天眨眨眼,抖落掉粘在眼睫毛上的灰尘,从师兄怀里探出头,四下看了看,疑惑道:“小渊,我们为什么要回到这个坑里?”
他们此时正身处食魂蛛的老巢,由于暮临渊将食魂蛛全部推出去送死了,现在整个坑里已经没有丝毫威胁,仙鹤从旁边的一个坑里爬出来,扇了扇翅膀,抖落一身的尘土,冲凌渊喊道:“你和暮临渊商量了什么?商量了什么?”
凌渊没搭理仙鹤,他径自站了起来,伸手拉起观天,观天当时和凌渊站在一起,自然也看到了暮临渊的口型,替凌渊耐心解答道:“他说的是屏息撤离,暮临渊应该一开始就打算利用梦回魂反击,不知道为什么先提醒了我们,小渊,他好像对我们没有恶意,还认识我们,他到底是谁?”
观天顺着力气站起身,凌渊沉默不语,观天第一次见暮临渊就问过这个问题,但当时并没有得到答案,以为这次要和之前一样,被师兄糊弄过去,没想到他刚站稳,凌渊就沉声道:“他是师父的师兄,是我们的师叔。”
观天一愣,凌渊简短的一句说完,立刻紧紧的闭上嘴,一把攥住了师弟的手腕,另一只手毫无预兆的捋起他的衣袖,一捋捋到了底。
观天整条白皙的胳膊瞬间暴露在黑暗的地底,几乎白的发光,他腕上还缠着一截牵丝线,凌渊竟然到现在都没有松开这道线,牵丝线毕竟是凶器,无论凌渊怎么小心,还是在观天手腕上磨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扎眼。
观天没在意,他正要接着追问,仙鹤却不知道被这抹红痕刺激到了哪根神经,突然炸起一身的鸟毛,朝凌渊吼道:“凌渊!你要干什么?!”
这动静过大,语气里更是含着某种保护自家小白菜谴责登徒子的警告意味,凌渊手一抖,差点没攥住观天的胳膊,缓缓回头,用一种火药味十足的眼神看着仙鹤。
仙鹤毫不示弱,两人开始原地大眼瞪小眼,观天莫名其妙的看着这一幕,有那么一瞬间好像从这一人一兽的身上看出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尴尬,他突然不知道要不要接着问了,仿佛自己也被传染了尴尬,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在他漫长的一生中,凌观天觉得尴尬的次数绝对一只手都数的过来,今天绝对是他十六年以来的第一次。
片刻后凌渊妥协了,不知道和仙鹤眼神对峙出了什么结果,他一言不发的将观天的袖子放下来,用一种奇怪的语调朝仙鹤道:“你去,嗯,你去看看小天胳膊上的血气是不是消失了,我怀疑暮临渊口中的追魂咒,就是当时那个魔修留下的阴招。”
此话音一出,不用仙鹤动手,观天自己便将这条胳膊从头到尾打量了个遍,只见之前被凌渊用灵符隐藏的血气已经消失不见了,整条手臂完好无损,观天的尴尬立刻被疑惑击飞,“确实没有了,这道血气真的是追魂咒?”
凌渊负手而立,背对着观天,不知道有什么好非礼勿视的,他低头凝视着脚下松软的泥土,叹了口气。
果然,有人要害他们,当时在七里地的预感真的成真了。
追魂咒,这种一听名字就知道绝不是什么好东西的玩意,竟然就是观天胳膊上一直消不掉的血气!有什么人,或者说什么组织,从他和观天一下山起就盯上了他们,还盯的悄无声息,连先天灵体的雷劫都能扛过去的符咒,对方的修为得有多么高强。
可自下山以后他们就一直谨小慎微,从没有暴露过一丝痕迹,这追魂咒为什么会下到观天的身上,那个幕后黑手又是因为什么目的如此煞费苦心,在他们两个小小修士的身上耍这种阴招?
凌渊后背上出了一身冷汗,观天也反应过来了,“我们被人盯上了?”
仙鹤张大了嘴,顿时顾不上什么师兄弟有别,扇着翅膀落在观天胳膊上,叫喊道:“追魂咒!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这道血气怎么会是追魂咒?!”
凌渊瞥它一眼:“你认得追魂咒?”
“当然认得,本鹤见识过的东西比你们俩加起来还多,加起来还多,怎么会不认得追魂咒!”
凌渊恨不得给这复读鸡一巴掌,“认得你不早说!”
仙鹤朝凌渊呸了一口,“这道血气和我认得的追魂咒一点相像的地方都没有!都没有!我怎么说?!”
观天懂了,“这不是传统的追魂咒,小渊,不怪仙鹤。”
凌渊此人,永远无理取闹,永远任性妄为,他的心向来偏到了太平洋,并且偏的理直气壮,坦坦荡荡,全部倾倒在观天身上,从小到大,无论他气的多狠,都不舍得为难师弟一句,偏他气性又格外大,不能朝师弟释放,自然只能迁怒到仙鹤和耗子精身上。
仙鹤常年受这混蛋的打压,和窝窝囊囊逆来顺受的耗子精不同,并不是个软柿子,凌渊算是它看着长大的,同时也是和它一路打到大的,天长日久,一人一兽几乎打出了势均力敌的革命友谊,如今惯常被迁怒,仙鹤习惯性开骂,没想到开口前观天竟然会帮着自己说话。
复读鸡有些受宠若惊的看了观天一眼,心想这是它这段时间给观天当免费宠物的回报吗?自作多情的复读鸡刚要热泪盈眶的和观天统一战线,就听这小混蛋接着面无表情道:“凌霄山封山百年,外面的世界无时无刻都在变,仙鹤这么久没有见过人世,有一些东西认不出来,或者记错了很正常,不是它的错。”
仙鹤:“……”
虽然是好话,但为什么听着完全让鹤感动不起来。
凌观天大概这辈子都说不出什么宽慰人的话了,凌渊冷哼一声,本来少爷就只是随口抱怨一句,并没有在这里和傻鸟吵架的意思,他头也不回的往前走去,观天见状立刻跟上,仙鹤面有菜色的坠在最后。
凌渊目标明确,一路朝中心那朵已经枯萎的蓝色无忧花走了过去,失去了魂核,无忧花好像也失去了残存的生命,不过片刻时间,它已经萎缩成一团,只有根系还堪堪扎在土里,露出黑黢黢的一截。
凌渊蹲下身捻了一把花根下的泥土,甩了甩衣袖,从里面抖落出两只混吃等死的耗子精。
耗子精吱吱喳喳的掉在地上,不明所以的耸着鼻尖四下乱嗅,凌渊捏住它俩的秃尾巴,言简意赅的命令道:“去,闻一闻这下面有没有尸体,是不是修士的。”
此话一出,耗子精立刻炸了毛,尸体它们倒是不怕,但修士的尸体是什么意思,两只耗子一脸懵逼的看着凌渊,随即四只黑豆豆的小眼睛就接收到了仙人冷冰冰的目光,它俩顿时不敢质疑,撅着屁股就开始刨土,眨眼便钻入了泥里。
观天瞬间反应了过来:“小渊,你是怀疑百草谷的修士,在下面?”
凌渊漆黑的眼睛盯着脚下,“刚才那老头不是说,百草谷无一生还吗?”
他说着,抬起手抚摸过残破的花瓣,“数百名修士的尸体亡魂,喂养出一颗活死人肉白骨的种子,你说,暮临渊要这个东西做什么呢?”
谁知道一个神经病要这种东西做什么,观天注意到凌渊并没有叫姓暮的师叔,于是跟着一起没大没小的喊暮临渊,他思索了一下,冷静的给出自己的猜测,“可能是为了重塑肉身,毕竟暮临渊不是活人,方才玄阴宗的人不是说,他现在不死不活,不人不鬼,还需要一直吞噬灵力,说不定他的身体离开灵力的滋养就维持不下去,才会这么急切的寻找魂核。”
不得不说,观天的推断相当有说服力,凌渊一直都知道小师弟非常聪明,每次都能在三言两语间抓住重点,摸到真相,但他这次却说不出赞成的话,脑海里不可抑制的浮现起暮临渊捧着梦魂核的样子——
师叔整个人鬼气森森,如死人般毫无生气,但他一双鲜血淋漓的手珍而重之的捧着这颗罪恶的种子,表情仿佛碎裂了一瞬,僵尸似的脸上露出一种殷切的,可怜的期望。
就好像一个战战兢兢的孩童,在期盼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凌渊觉得自己疯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那一瞬间感受到暮临渊深深的痛苦,虽然这感觉毫无缘由,全凭主观臆断,但凌渊依然因为这一瞬间,无法将暮临渊采摘梦魂核的原因单纯的往重塑肉身上靠。
他总觉得,那样刻骨铭心的感情,不像是为了苟延残喘而诞生的。
这时,众人脚下突然一陷,凌霄派立刻后撤,无忧花的根茎发出不堪重负的叹息,随之断裂,一个深到几乎看不见底的巨坑,便轰的一声,出现在他们眼前。
尘土散去,所有活物都安静了。
无忧花下生长着相当复杂精密的根系,像一棵倒过来的树,主干不断朝四面八方分出旁支,每一根旁支上都串着一具骸骨,青白的骷髅重见天日,反射出森冷的光,无数尸体白骨交叠在一起,空气中满是潮湿腐烂的气味。
两只耗子精从塌陷的边缘魂飞魄散的跳了出来,哆哆嗦嗦得窜到凌渊的肩上,吱吱道:“是修士!是修士!骸骨上有灵力残留,吱吱!”
凌渊一动不动,他的目光缓缓落在近处的一具尸骨上,看到这具骷髅的手中死死的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剑柄上刻着几个几乎辨认不出的大字,依稀是“百草”。
这里的空气沉重而混浊,这里的冤魂永不见天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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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