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在屋里,一早就去后山劈柴了。”
哑女一边飞快地和父亲比划,一边领着几人在坑坑洼洼的山道上走,店老板一听那位去劈柴了,脸色五彩缤纷,干巴巴道:“他身体还没养好,去劈柴做什么?”
凌渊观察他脸色,感觉他好像又觉得理所当然,又有点不情愿,总之非常复杂,完全闹不懂他为什么是这个反应,干脆问道:“你就是想让我们去见劈柴的那个人吗?为什么?”
店老板纠结片刻,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各位公子一见他就知道了,麻烦各位跟我们跑一趟。”
……行吧。
反正两个凡人,也翻不起什么风浪,而且这附近也没什么危险的气息。
凌渊这么想着,突听前方传来一阵声响,似乎是木头滚落在地的声音,与此同时,哑女停下步子,回身朝众人打了个手势,店老板解释道:“他有点怕生,只听我女儿的话,各位请等一等,让我闺女先和他说明一下情况。”
甄和平的脸拉下来,“到底什么人这么遮遮掩掩,他是在逃通缉犯吗?”
在逃通缉犯竟然说别人是在逃通缉犯……凌渊简直没眼看,“无妨,等等就是了。”
店老板有点尴尬,哑女已经朝声源地走去,劈柴声很快停止,随即是一片安静,片刻后,两个人影结伴朝这里走来。
哑女旁边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背着一箩筐柴火,柴火垒得非常高,乍一看,还以为是座小山,让人感叹他的力气怎么如此大,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看到男人的第一眼,三人皆是一愣,都辨认出来,这人是个修士。
而且是个实力不弱的修士。
但这人有点奇怪,仙鹤小声道:“他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有点问题?”
观天淡淡道:“不可背后说人短处,不合常理并不代表脑子有问题,可能有什么特殊喜好。”
将这段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的凌渊:“……”
他时常搞不清楚小师弟到底是单纯的表达观点,还是纯粹的进行嘲讽。
凌渊咳了一声,朝店老板道:“这就是你让我们亲眼见他的原因?”
店老板尴尬地笑笑,男人光看脸,其实还是不错的,五官周正,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但他的行为实在让人不忍直视,只见这人高马大的青年此时正像三岁孩童那样紧紧地牵着哑女的衣袖,亦步亦趋的跟着她,走到几人近前时,他还露出茫然又畏惧的表情,明显往哑女身后缩了缩,好像一个离不开母亲的稚童。
关键是他比哑女高了很多,就是缩也缩不到哪去,这样看真的很像一只“大鸟依人”的狗熊。
男人用那种天真又单纯的目光看着他们,同时不忘用自以为“小声”的音调问哑女:“姐姐,他们是谁呀?为什么要我见他们?”
众人:“……”
饶是处事不惊的观天,听到这句话也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凌渊也没见过智障,用手指了指脑袋,转向老板,“他难道?”
店老板点了点头,“实不相瞒,这位额……公子,是小女月前从后山上捡到,哦不是,发现的,背回来的时候全身都是血,大夫也来看过,说他是进气多出气少,已经没救了,我连坑都挖好了,结果第二天,他又活了!”
“身上的伤也好了大半,大夫又跑来瞧,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什么,只开了药,说等醒来再说,结果他足足昏迷了半个月,几日前才醒,店里离不开人,这期间一直是我闺女照顾他,他醒来以后就是这样,如孩童一般,而且只认我女儿一个人,就是跟我,也不愿意多说话。”
店老板说到这里压低声音,隐晦的用手点了点后脑勺,“大夫说他是伤到了脑子,所以才变傻了,不知道能不能恢复,主要他也不愿意让大夫近身,一靠近他就发疯,您是不知道,这小伙子发起疯来可吓人了……”
店老板还没说完,智障男人已经对他们失去了兴趣,拉住哑女的衣袖晃了晃,“姐姐,你之前不是说柴火不够吗?看我今天砍的,这些够不够?”
这语气完全就是向母亲邀功的三岁小孩,哑女也是相当有耐心,踮起脚摸了摸男人的头,男人非常配合地矮下身子,看到哑女用手比划了一个“真棒”,嘿嘿傻笑起来。
众人:“……”
店老板看得牙疼,至此,凌渊终于懂了他那复杂到难以言喻的表情,原来这是无痛得到孙子的喜悦之情!
甄和平一直沉默的打量男人,此时终于开口,“你们捡到他的时候,没发现别的东西?”
“哦哦,有的有的,您看看。”
店老板说着,朝哑女打了个手势,哑女点头,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几人。
一些碎玉包在其中,缺了一大半,剩下的勉强拼起来,奇形怪状的凑在一起,依稀是个“工”字。
店老板道:“他对这玉佩毫无反应,我们都怀疑是不是他的,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谁,家在哪里,只能先留在我店里……各位,可是看出什么了?”
甄和平没吭声,凌渊沉声道:“老板心里早就有了答案,何必来问我们呢?”
店老板脸色微变,“这么说,他果然是!”
然后他反应过来,突然冲三个修士扑通一声跪下,“仙人,你们果然是仙人吧,求求你们带他走吧,小人只是一介凡人,哪里养的起一个仙人啊!”
店老板是个货真价实的凡人,像所有正常人一样,活的谨小慎微,对修士的膜拜和敬畏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之前他就有所怀疑,觉得女儿捡回来的男人不是正常人,但他又不认识仙人,只能一直苦哈哈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见到凌渊他们,他才冒出了希望,请他们过来辨认。
如今真相大白,这段时日的担惊受怕彻底压垮了他,他实在怕引火烧身,打心眼里希望这三个修士能把这尊大佛请走,犹嫌不够,恨不得哐哐磕几个头!
凌渊下意识侧身,不受他的大礼,哑女也被父亲的举动吓到了,就见店老板回头道:“良儿!我们捡到大麻烦了!你还不离仙人远点!”
男人惊恐的看向哑女,哑女脸上的疑惑一闪而过,明白了什么,看向现场的几个修士,“啊啊”了几句,跟着爹跪了下来。
凌渊真是被凡人动不动就跪给跪怕了,好像他下山以来,除了万世院,没有一个凡人见到修士是不跪的,尴尬的不知道做什么好,甄和平很明显习惯了,巍然不动,男人着急忙慌的要拉哑女起来,观天突然道:“这是一个权字。”
凌渊一愣,看向观天,小师弟盯着残缺的玉佩,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凌渊下意识想躲,又稳住了没动,就见观天转向店老板,冷静道:“他神魂不稳,心智倒退,纵然有一身灵力维持生命,气息也已经微弱到几乎感应不出来的地步了,老板,他是否还是修士,都不好说,你不必如此惊慌。”
店老板愣愣地看着他,观天语气太过平静,连带着他也不由自主地冷静下来,就见仙人蹲下身,扶起他和女儿,淡声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意愿,我们不能替任何人做决定,同样的,也不可以强迫他人。我可以帮你们诊治他,等他意识清明,你们再同他商量去留,至于其他,就要看他清醒之后了,或许他自己会走呢。”
观天说着,转向哑女:“麻烦你稳住他,病人情绪过于激动,会不利于治疗。”
哑女连忙看向男人,见他眼眶泛红,一副很没有安全感的样子,连忙拍了拍男人的手背,冲他比划起什么。
男人这才冷静下来。
观天三言两语稳住了一个智障修士和两个方寸大乱的凡人,甄和平赞赏的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先下山再说。”
凌渊却有点走不动路,他突然想起昨夜甄太平的话——“他有看破一切虚伪迂腐的眼睛,有改天换日的本领,有洞穿世界本质的心灵。”
“他不可能是属于一个人的。”
凌渊心里一痛,同时又涌出了一股酸涩的释然,这才想起来,小师弟小时候和师父学过一段时间的医理,自然有能力看出男人的问题,而他自己被凡人一跪,就乱了阵脚,着实没资格将师弟捆在身边。
他凭什么抑制观天的成长?一厢情愿的认为不让他做任何事,就是对他好呢?
有时候,人的成长往往只有一瞬间,重要的是能不能想开,和愿不愿意接受。
几人回到客栈,林大小姐的马车也回到了后院,翠微“吁”一声,稳稳的将马车停下,从车头上跳下来,放下踏板,掀开车帘,弯腰接过大小姐的手,稳稳的扶着她下了车。
动作之熟练,身手之敏捷,堪称一气呵成,林锦萱回头冲慢悠悠扶着车门下车的甄太平道:“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也不管了,但是你……甄太平,你下个车怎么这么慢?等等,你的眼睛怎么了?”
甄太平目光散乱,似乎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冲她温和的笑起来,“叆叇丢了,你带叆叇了吗?给我一个。”
林锦萱本来有些狐疑,这么一听就没多想,骂骂咧咧的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盒子,丢给甄太平,“又丢又丢,你一年到底要丢几副叆叇!不要钱吗?”
甄太平手忙脚乱的接住盒子,差点从踏板上滚下来,“我错了,对了,忘了问你了,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林锦萱已经大步走出后院,马槽味道太大,大小姐根本受不了,“呵,这世上还有我找不到的人,你以为你们一行人隐藏的很好吗?”
甄太平:“……”
甄太平窝囊的接受大小姐的挖苦和嘲讽,知道不让林锦萱把这股怒火发泄出来她肯定没完没了,跟着往前堂走去,“我错了,下次一定和你商量。”
林锦萱:“还有下次?!”
两人吵吵闹闹的走到大厅,林锦萱刚要进去,余光一撇,见甄太平突然停下步子,似乎有些犹豫,奇怪道:“你干什么呢?”
甄太平只停顿了一瞬,面上有尴尬一闪而过,他摸了摸鼻子,“没什么,走吧。”
说着,他率先进入堂内,这么一闹已经到了中午,堂里坐了几个食客,但不见掌柜,只有一个店小二在其中忙碌穿梭,没看到甄和平,甄太平似乎是松了一口气,朝林锦萱道:“可能是在二楼,我们上去找他们吧?”
这一回头,才发现林锦萱已经找了个位置坐下,并自顾自拽住店小二点了几个菜,还有酒,一摆手道:“那行,你让他们下来,正好我饿了,边吃边聊。”
甄太平:“……”
忘了大小姐是这样的,使唤人才是她的强项。
林锦萱日常心平气和的时候,非常人模狗样,像个平易近人的小姑娘,但一旦把这位小姐惹生气了,她便会原形毕露,将一身的小姐脾气展露出来,逮到谁使唤谁,非常的理直气壮。
甄太平也不指望大小姐能跟他一起去找人,任劳任怨地爬上楼,却在拐角处和下来的人迎面撞上。
他差点摔个趔趄,被一双雪白的手拉住了,随即一道好听的声音响起,“你没事吧?”
甄太平稳住步子,“没事,你……”
他本来想说你怎么样,没摔着吧,结果一抬眸,却愣住了,眼前是个长身玉立的男人,清俊儒雅,气质非凡,让人见之难忘。
但男人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他眼睛上绑着一条缎带,雪白的布料将他的双眼蒙得严严实实,他竟然是个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