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太平刚踱步到屋门口,腰间便发出一道亮光。
他脚步一顿,收回推门的手,迈步到无人的拐角,把腰间上发光的木牌拿了下来。
这块木牌赫然是当初观天捡到还给他的那一块,随着光亮显现,上面原本空白的地方浮现出一个“萱”字,随即传来一道怒火中烧的声音。
“甄太平,你好样的,失踪这么久只舍得烧两张传声符过来,你怎么没干脆死在外面?”
林锦萱的语气冰得掉渣,甄太平感觉林大小姐比他预计的还要暴怒,果断滑跪:“我错了,但是你放心,我现在很安全……等等!木牌传声的范围只有百里,你现在在哪?”
万世院的木牌传声都是有距离的,甄太平的这块也同样,他这两日一直和三个修士待在一起,根本没机会给林锦萱传话,方才借着买糖的间隙,才有空报个平安。
符纸烧出去到现在至少有半个时辰了,林锦萱都没回,他还以为是大小姐生气了,结果大小姐是在赶来“杀人”的路上吗?!
此时百里内,林锦萱坐在疾驰的马车上,发上珠翠随马车晃动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大小姐冷笑一声:“我还以为你已经私奔私的忘乎所以了,看来脑子还没生锈嘛。”
甄太平:“……”
“你那边什么动静?你到底在哪?”
他话音未落,木牌的光瞬间熄灭,甄太平连忙传声,但对方不愿意搭理他,任他怎么说都没有用,“私奔的”甄院主站在拐角处吹了半天凉风,心都吹凉了,木牌依然没有丝毫反应。
所谓自作孽不可活,他瞒着所有人玩失踪,烧传声符还烧得那么敷衍,完全忘了林大小姐就是个睚眦必报、行动如风的女人,别人怎么对她,她都要原封不动的报复回去。
甄太平头疼,意识到自己要大难临头了,琢磨着怎么和大小姐解释,他愁眉苦脸的回了屋,刚推开门,一道冷冰冰的声音响起,“什么东西要买半个时辰,你是没付钱让人追杀了吗?”
甄太平叹了口气,得到弟弟别开生面的慰问,心想是要被追杀了,嘴上道:“没,遇到凌渊了,就稍微聊了会。”
屋内点着根蜡烛,甄和平坐在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正百无聊赖的翻看着,灯火明明灭灭,神奇的柔和了他锋利到有些不近人情的眉眼,从甄太平这个视角看,他的脸好像和小时候那个孩子重叠在了一起,几乎让人有些恍惚。
灯下看人,总会让人生出美好的错觉。甄太平摇摇头,怀疑自己眼瞎得更厉害了,走过去将油纸包递给他,“给你的,光线这么暗,你能看清字吗?”
甄和平身形高大,肩膀开阔,光是坐在那里,就占据了大半张床铺,甄太平没地方坐,干脆走到小圆桌边坐下,甄和平不算温柔地扯开油纸包,见到里面的东西皱了皱眉:“你什么时候喜欢这个了?”
甄太平身形一顿,故作从容道:“哦,我记得你小时候很喜欢来着,就想着买一点给你尝尝。”
甄和平闻言抬起头,有些复杂的看了他一眼,没说难听的话,只捏了一个放到嘴里,评价道:“太甜了……修真之人要戒除六欲,我早就不爱吃甜的了。”
甄太平:“……是吗。”
说完,气氛诡异的安静下来,两人相对无言,甄太平手心莫名有些出汗,他无意识的将汗抹在大腿上,站起身,往门口走去,“天这么晚了,干脆洗洗睡吧,我去叫水……”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眼前一黑,刹那间周围的一切都离他远去,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很久,也可能只有一瞬间,他才听到了一点声音,依稀是甄和平在喊他。
这声音有点急,甄太平眨了眨眼,声音像刺穿黑暗的晨曦,他的视线里再次出现光明。
他愣愣地僵在原地,直到眼睛彻底恢复焦距,才发现自己刚才是失去了意识,这是他五感逐渐丧失后,第一次出现这种症状,甄太平浑身一哆嗦,还以为是老天收他来了,活生生惊出一身冷汗。
但甄和平在这里,他下意识道:“我没事,就是一下起猛了,没站稳晕了一下。”
在甄和平的视角里,就是甄太平话说一半,突然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还脸色惨白,冷汗直流,他吓一跳,扶着弱柳扶风的兄长在床边坐下,有些怀疑地盯着甄太平。
“人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这样?你这几天连路都没怎么走,怎么会这么虚?”
甄太平一路上慢慢悠悠,走不动了就挂在他剑上“躺尸”,这段时间更是好吃好喝,突然来这么一下,实在惹人怀疑。
甄和平见他脸色惨白,整个人像是被魇着了,身体抖个不停,越看越觉得心惊,正要先用灵力探查一遍再说,手突然被紧紧握住了。
甄太平死死地抓着他的手,好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眨落眼睫上的冷汗:“人过了而立之年就是会这样的,没事的,我真的没事。”
甄和平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想说你在扯什么淡呢,就见甄太平缓了缓,抬起眼看他,随即瞳孔一震,好像遭受到了某种莫大的惊吓。
床铺太小,两人挨得极近,甄和平和他的视线对上,心里一跳,不得不说,他的哥哥真是生了一双好眼睛,比他这一生所见过的所有眼睛都要漂亮,又大又圆,黑白分明,他们的父母都未曾有过这样一双眼睛,也可能是他基本没和那对夫妻相处过,所以也无从得知。
每当甄太平看过来的时候,眼睛里都像盛了一汪湖水,清澈得想让人溺进去,而当这汪湖水因惊吓震颤起来,从眼眶中滑落时,清澈又变了味道,像某种旖旎的、招惹人的信号。
甄和平愣了愣,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拍了拍甄太平,动作不由得轻柔了些,“你见到鬼了,怕什么?”
甄太平看了他片刻,低下头,小声道:“没,我就是看岔了。”
他心里涌出一把肝肠寸断的悲痛——为什么这么近的距离,他都看不清甄和平的脸了?
怎么会这样?
甄太平心里山呼海啸,之前视力虽然会下降,但从来不会一下子降这么多,戴上叆叇,还能看清一些东西,为什么这次晕倒,他什么都看不清了?!
难道以后每晕倒一次,都会这样吗?还是说只是暂时的,过一会就会恢复回来?
不,不可能恢复的,至今为止他的五感从来没恢复过,他真的,要变成一个瞎子了?
甄和平见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推测道:“可能是快到清明了,夜里冲撞了鬼气,啧,体虚就不要半夜瞎跑,我这里有……”
甄太平抬起头,脸上是近乎死寂般的平静,打断道:“平儿,你亲亲我吧。”
甄和平刚从袖中掏出一个丹药瓶,闻言手一抖,瓶子啪叽一声摔在地上,咕噜噜滚了出去:“你说什……”
甄太平闭上眼,就着这个姿势凑过去,轻轻的吻住了甄和平。
一阵微风从窗外吹来,烛光熄灭,月色透过窗纸倾斜而下,将榻上相拥而吻的两人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落在斑驳的地面上,好像一场镜花水月的幻影。
这一吻很快结束了,甄太平退开,额头抵着他的,两人的鼻息交缠在一起,他深深的看着甄和平,微微笑了:“只有这么近,我才能看见你。”
甄和平根本没听见他的话,僵在原地片刻,突然一咬牙,一把将甄太平推倒在床榻上,整个人覆在他身上。
“你发什么疯?上次是谁一脸抗拒,是谁说不可以?甄太平,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甄太平的脸异常苍白,他一伸胳膊揽过甄和平的脖颈,支起上半身紧紧的抱着他,感受着以后可能都感受不到的体温,听着耳边雷鸣般的心跳声。
他突然意识到,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就今夜,”甄和平听到这个无情的男人轻声道:“今天夜里,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他的外衫松松垮垮的垂在肩上,露出白皙的后颈和手臂,修士的感官异常敏锐,甄太平的发丝蹭过甄和平的鼻尖,属于另一个人的味道铺天盖地的汹涌而来,甄和平脑子里的弦啪一声断了,低头狠狠的咬在他的脖颈上。
甄太平“嘶”了一声,抗议道:“轻点!你也不属狗啊!唔……”
话音未落,他就被堵住了嘴唇。
……夜逐渐深了,仙鹤蹲在床角上打瞌睡,观天独自坐在小圆桌旁,半个时辰前,隔壁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竖起了一道灵力屏障,隔绝了所有动静。
虽然这个屏障挡不住他,但观天没心思探究隔壁在干嘛,他安静的坐了一会,鞋面被两个毛茸茸的东西碰了碰。
观天低头,见是两只耗子精,它们熟练的扯着他的衣摆爬上来,蹦蹦跳跳的滚到桌面上,吱吱道:“仙人说,不用等他了吱,他找地方打坐去了,让你先休息吱!”
观天眨了眨眼,没什么反应,“哦”了一声算是回答,给耗子精一鼠塞了一块糕点,看着两只老鼠滚下桌玩去了。
夜晚是它们最精神的时候,白天两只老鼠就团成一团,窝在凌渊的身上睡大觉,白耗子吃完糕点,拽着黄耗子的短尾巴跑到后院,见凌渊正坐在后院的大树上,对着月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它俩又吭哧吭哧的爬上去,朝凌渊吱吱叫起来。
凌渊一偏头,摸了一把耗子精毛茸茸的脑袋,面上十分平静,“小天怎么说?”
白耗子叫喊起来:“就吱了一声,说知道了吱。”
凌渊微微一顿,没说什么,顺着耗子精油光水滑的皮毛往下撸,两只老鼠舒服的哼哼起来,在凌渊手下撒娇打滚,凌渊将它们抱起来,放在膝上,和两只老鼠一起对着月色发呆。
黄耗子左看看右看看,感觉没它什么事,从颊囊里掏出糕点,嘎吱嘎吱的啃起来,撒了凌渊一身糕点屑,白耗子不知道月亮有什么好看的,扬起圆圆的脑袋,看向凌渊。
月光撒了仙人一身,像为他披上了一层薄纱,白耗子精还没有修出人形,自然没有人类的审美,但哪怕是这样,它依然凭直觉感受到,这应该是一副极其梦幻的画面。
它蹭了蹭凌渊的指尖,仙人才回过神,低头看它,“怎么了?”
凌渊今夜温柔极了,声音又轻又和缓,白耗子不由得回想起当年在凌霄山,它冒着大雨在竹林中找到凌渊,狂风骤雨中,当时还是少年的凌渊撑着伞蹲下身,轻柔的摸了摸它的脑袋,对它说“多谢”。
就是这一声谢,让它一直跟随这人到现在,此时仙人已经长大,眼里多了很多那个时候没有的东西,愚蠢的妖修看不懂,但依然知道,他现在很难过。
哪怕仙人日常很讨人厌,还老是欺负鼠,白耗子精依然看不得他难过。
它吱吱道:“仙人,你是和小仙人吵架了吗?”
凌渊没料到这傻耗子还能看出来,有点惊讶,“怎么,你要帮我们和好吗?”
耗子精哪有那个本事,尴尬地抬起前爪洗脸,凌渊被它的模样逗乐了,“这么小的脑袋就别想这么多了,努力修炼你的,早点化形,少赖在我身上,我就谢天谢地了。”
两只老鼠不知道吃什么吃这么肥,每天挂在他身上,凌渊也有些受不住,他说着,坏心眼的鼠口夺食,将黄耗子啃了一半的糕点没收,对着震惊的两只老鼠命令道:“修炼去,别在这里碍事。”
然后他一弹黄耗子的脑门,“修炼完剩下的再给你,我先给你保管着。”
黄耗子吱一声惨叫出来,扭着圆球一样的身躯,哭哭啼啼的窜下树跑了。
白耗子飞奔去安慰它的鼠兄弟,临出院门回头看了一眼,见凌渊端坐于树梢上,几乎和月亮融为一体,好像下一秒就要随风而去了。
这世上,每个人都有各自要渡的劫,夜深人静时,能安稳入睡,也已经是不可多得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