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一开始就在了吗?”
远离汴梁的一座小镇,店家本来正悠闲地翘着脚坐在门口晒太阳,直到四个青年闯入他的视线。
这四人乍一看简直不像真实存在的人,最前面的是个身着青衣的翩翩公子,天生长了一张笑唇,未开口先带几分笑意,算是最和善的,他身后跟着三个一看就很不好惹的男人,一个赛一个俊俏,也一个比一个仙气飘渺。
这四人实在不像来歇脚的,倒像是来普度众生的,店老板不敢怠慢,端茶倒水完,假装坐回柜台拨算盘,支棱起耳朵听他们聊天。
最和善的青年开了口,他用胳膊杵了杵旁边一个冷脸男人,男人不耐烦地挪开身子,“你一定要问这么没有意义的问题吗?”
青衣公子正色下来,“这怎么是没有意义的问题了?”
坐在对面的白衣男子掀了掀眼皮,语气带着些与生俱来的挖苦,“确实,既然没有意义,甄兄又何必隐瞒呢。”
“甄兄”脸色阴沉的看着白衣男子,男子旁边的另一个人开了口,平铺直叙道:“从我们离开菜园的那一刻起,我和小渊就感受到了甄和平的气息,只是小渊说这是你们二人之间的私事,外人不应该插手,我们才没有告诉你。”
从外貌上可以看出,这人是四人中年龄最小的,其他三人都是货真价实的青年,唯独这人身上依然带着点身量未长成的少年气,同时,他也是四人中长得最俊俏、气质最清冷的,此话一出,店老板感觉自己的耳朵里像是流进了一汪清泉,灵魂都要被这少年人的声音洗涤了。
这群人绝对不是普通人,他默默在一旁观察,很快发现他们虽是四人同行,但很明显是两两一对,其中身着青衣的两人外貌还颇有些神似,仔细一看像是一对亲兄弟。
另外两个男子虽然外貌和打扮完全不同,但气质和行为习惯上却很相像,应该也是一家出来的,同时店老板火眼金睛,一眼就发现年长的那个非常讨人嫌,他不是嘴贱阴阳怪气对面两人,就是不讲道理的对旁边的少年指手画脚,包括但不限于“头发掉到糕点盘里了注意一点”“不要只盯着一种糕点你是羊吗,换个口味”“茶水都凉了倒掉换一杯”等等等等,唠唠叨叨没完没了。
店老板都听烦了,但少年好像没有脾气,任由年长的那个管东管西,甚至有点甘之如饴的意思,白衣男子说什么他都照做,完全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标配。
老板一阵腹诽,难道以后娶媳妇先抬哪条腿这人都要管吗,就见被腹诽的对象似有所觉,抬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店老板吓得一哆嗦,连忙端起一张笑脸,点头哈腰道:“公子需要什么?”
“公子”抬了抬下巴,示意少年面前的茶壶空了,让他再去接一壶。
店老板忙不迭地忙活去了。
“凌渊,你吓唬老板做什么?”
甄太平疑惑道,凌渊哼了一声,修士对视线非常敏感,那老头自以为隐秘,也只能骗一骗甄太平罢了,在凌渊的眼里,这种探究的目光是非常冒犯的,至少盯着观天的视线都让他觉得冒犯。
凌渊不想解释,转移话题道:“没什么,倒是我们现在成了‘畏罪潜逃’的犯人,要怎么办……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下一步要干嘛。”
凌渊之所以愿意跟甄太平一起潜逃,究其原因,也是因为他知道甄太平绝不会无缘无故做这种事,这人绝对是他这一生所见心机最深沉,思虑最周全的男人,哪怕逃,甄太平也绝对是有什么目的或者后手在的。
虽然他觉得对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这么信任有些作死,不过就是逃了又能怎么样,万世院里那群凡人谁有本事抓他和观天?
甄太平捏了块糕点,基本桌子上每一个糕点他都要尝一遍,“这个嘛,算算日子,还有几日便是四月初四了,既然出都出来了,不如先去一趟阴山,把斩仙司解决了再说。”
凌渊一挑眉,“老实说,你是不是就是想去阴山,才畏罪潜逃的?”
甄太平笑而不语,剩下三个人各自头疼。
距离他们离开汴梁已经两日了,四个人溜溜哒哒,漫无目的地瞎逛,与其说是畏罪潜逃,不如说是郊游,几人一路上吃吃喝喝,走哪歇哪,完全没有一点在逃犯的紧张感。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逃犯头子甄太平,甄院主不知道是不是被这个位置束缚久了,这么多年没放肆过,乍一甩开锁链,立刻发了疯了忘了情了,化身为一条脱缰野狗,好像没见过世面一样,看见什么东西都走不动路,一路上不是“啊!累死我了我要歇一会”就是“这个看着不错买一个尝尝”或者“你们走这么快做什么又没有人在追”巴拉巴拉,总之从一个端庄稳重的院主大人,变成了一只狗都嫌的碎嘴巴哥。
他唧唧歪歪,啰里吧嗦,吵吵闹闹,矫情又缠人,尤其缠甄和平,整个人恨不得挂在甄和平身上,时常用“我叆叇掉了看不清路”之类的狗屁借口要甄和平为他做各种事,把弟弟使唤得团团转。
凌渊一个头被甄太平吵的两个大,甄和平的脾气比他还坏,他本以为以甄和平的性子,会和之前一样让甄巴哥哪凉快哪呆着去,但出人意料的是,甄和平虽然脸色很臭,面对兄长的撒泼打滚,他却只是凶巴巴的吵了几句,嘴上说着“有多远给我滚多远”,事后又会任劳任怨的满足甄太平的所有要求,十分的没有革命气节。
凌渊冷眼旁观,感觉这对兄弟真是腻歪到没眼看了。
因为甄院主过于矫情的行为,导致几人才出发没多久,就被他喊着肚子饿走不动路,不得不歇脚在路边的一座小旅店,托甄太平的福,这几天下来凌渊算是把辟谷后没吃的饭全都补回来了,又因为某人嚷嚷着他晕剑不能御剑飞行,几人只得配合他在地上龟速前进,慢的发慌。
凌渊自下山以来就没这么悠闲过,他心里对世界抱有的美好期待和探索欲一起在那个雨夜灰飞烟灭,紧绷和仇恨如蚀骨藤蔓缠上他的心,像鞭子一样日夜抽打他的心智和灵魂,让他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成长,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失去了感受快乐的能力。
他做不到甄太平这样的闲情逸致,也没办法像他一样被冤枉后还能这么没心没肺的招猫逗狗,这两天下来,甄院主算是玩疯了,凌渊则是焦虑死了。
易地而处,凌渊不认为自己能做到这样毫无怨恨,他看着对面悠哉悠哉吃东西的某人,心下疑惑,这人难道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吗?同僚对他刀剑相向,他难道一点也不介意吗?
凌渊想不通,不过看甄太平这个悠闲样,感觉换位思考的自己更矫情愚蠢,于是他没吭声,直到甄太平又开始狗叫,说自己风餐露宿了两夜,无论如何今天也要住客栈,他们才算是起了分歧。
这两日的花销总体下来是这样的,甄太平说累了,四人找个茶馆坐下休息听人说书,一桌茶水花甄太平的钱。
甄太平说饿了,四人找个酒楼坐下吃饭,花甄太平的钱。
甄太平说无聊了,四人一起逛小摊子,买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花甄太平的钱。
……总而言之,一直在花甄太平的钱。于是乎,等店老板端着茶壶回来,听到四位公子要住客栈,热情欢迎并告知一晚的价格后,甄太平倒了倒钱袋子,计算过后发现只够开两间房——
气氛一下子凝固了。
距离四月初四还有几天,以目前这种龟速往太阴山走,不日夜兼程肯定不行,三个修士自然是睡哪都可以,但甄太平不一样,身为脆弱的凡人,休息对他而言是非常重要的。
尤其是一个良好的休息环境。
一行人里只有甄太平身上有银两,修士出门自然是不带那种东西的,他们就没有这种意识。而甄太平的钱已经被他败霍得差不多了,更别提他本来就没什么钱,剩下这些还要肩负他接下来几天的花销,定两间房都算多的了。
凌渊不动声色地看了观天一眼,见小师弟面无表情,平静如秋水般的目光落在甄太平手中的钱袋子上,若有所思,也不知道他懂不懂两间房意味着什么。
甄和平瞥了甄太平一眼,见那人还在那里数银钱,立刻不忍直视地移开目光,表情好像有些牙疼。
总之,四人对两间房的反应各不相同,店老板敏锐的察觉到四位公子似乎有些囊中羞涩,东看看西看看,建议道:“我看四位似乎是两家人,既如此干脆两人一间如何,放心,本店的床虽然不大,但睡两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总好过在外面露宿不是。”
凌渊和甄和平同时抬头,双目无神的看着店老板,表情活像在说“还不如露宿街头呢”。
甄太平点完钱沉默片刻,拍了板,“就两间房吧,老板,麻烦收拾两间好一点的!”
自古以来吃软饭的都没有发言权,三个修士被迫住了下来,当晚,凌霄派一间,甄家兄弟一间。
店老板做人还挺厚道,房间很干净,床铺也确实柔软舒适,就是一分钱一分货,这屋子着实有些小,门一关上,过于狭小的空间好像和整个世界割裂开来,在方寸间划出一个隐秘的天地。
观天先推门进去,凌渊站在门口,沉默的盯着观天的背影。
小师弟上下左右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屋内的陈设,似乎挺满意的样子,他走到房里的小木桌前,发现上面还放了一盘造型精致的糕点,并一壶茶水,算是相当不错了。
凌渊默默的盯着他,两只耗子精一路上憋坏了,撒着欢的从他的衣袖里蹦哒出来,在整个房间里四处巡逻,并一鼠得到了小仙人递给的一块糕点,抱着跑到一边啃去了。
仙鹤没在这里找到鸟架,干脆蹲在桌子上,叽叽喳喳道:“这房间也太小了,太小了,几文钱只能住这种地方吗?”
观天神色淡淡:“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我觉得挺好的。”
说完,他才注意到凌渊还没进来,回过身看向师兄:“小渊,你不进来吗?”
小师弟一脸天真无邪,语气和表情都是熟悉的样子,但处在密闭空间里,尤其是充斥着暧昧味道的卧房,很容易让人头脑发昏。凌渊总感觉观天现在就像话本里写的那种,半夜不睡觉闲得发慌跑去诱惑定力不坚的书生,一边抛媚眼,一边邀请人:“快过来呀啊哈哈哈哈”的狐狸精。
狐狸精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强的诱惑力,看师兄面有菜色,还以为他是嫌弃这个房间,思量了一□□贴道:“是觉得这里太小了吗,那你睡床,我睡地板吧。”
凌渊:“……”
大可不必。
凌渊觉得自己有点被甄太平传染了,也变得矫情起来,屋里又不是只有他和观天两个人,还有一只鸟两只老鼠,隔壁还有两个大活人,他有什么好慌的?
凌渊这么想着,稳住了心神,拿出对抗天劫的决心迈入房门,房门咔哒一声轻轻关上,他的心也跟着抖了抖,没看观天一眼,径自走到小木桌前坐下,没话找话道:“这都送的什么?能吃吗?”
耗子精抱着糕点吃得正香,闻言连忙窜上桌子比划道:“好吃吱,要是不喜欢都给鼠吃吧吱!”
凌渊一根手指把它俩掀了个跟头,戳了戳两只老鼠皮毛下三尺厚的肥肉,“吃什么吃,你们俩再胖下去,小心被猫逮去当老鼠干。”
仙鹤在一旁恐吓,“我看别给猫吃,给我吃了算了,吃了算了。”
鸟吃老鼠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两只耗子吓得吱哇乱叫,抱着糕点跑到门外哭哭啼啼去了,观天无奈摇头,不知道这一人一鹤欺负两只老鼠有什么可高兴的。
自上次天劫后,他总感觉凌渊有点怪怪的,说不上是哪里怪,师兄依然是那副管天管地的架势,说话也很正常,举动也没有一惊一乍,但观天还是觉得不对劲,他默默地观察了几天,得出结论,凌渊好像在刻意回避和他单独相处。
还挺明显的,因为自那次“情人关系”探讨结束后,凌渊就一直带着他和甄太平粘在一起,美名其曰找甄院主谈天,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实际就是两个人下棋瞎聊,尤其甄太平还是个话篓子,一聊起来没完没了,观天本来就不爱说话,一天下来,和师兄的对话绝对不会超过三句。
明明他们时时刻刻都在一起,但观天总感觉,自己和凌渊的距离在一点一点变远,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而他又找不到原因,就连这种感觉,也是他自己瞎想的,连问都不好问。
趁现在甄太平终于不在了,观天打算和凌渊好好聊一聊,却见师兄好像对桌上那个其貌不扬的小茶杯起了莫大的兴趣,并指如刀,开始在上面刻刻画画。
观天的脸瞬间拉了下来:“……你是在刻新的符咒吗?”
凌渊头也不抬:“嗯?哦,最近修炼有些懈怠了,灵符都没刻几个,趁现在无事练练手而已。”
观天:“……”
不是错觉,师兄就是在躲着他。
作者一过的苦就喜欢写甜的。
放心大家我在慢慢恢复啦,努力更新ing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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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