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敬期其人,说难讨好好讨好,说好讨好难讨好。
他感官过人,个性冷淡,有洁癖,喜欢安静,喜欢独处,喜欢直来直往、保持距离,不喜欢人多,不喜欢说话,不喜欢任何虚伪性客套,任何过距一点稍微的“超标”,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这些特性细节乍一听起来不过尔尔,应该是一个做人有边界感又极好相处的人。
然而一旦有人和李敬期真实接触起来,就会发现,倘若你对李敬期大意,他会还你一片不可思议。
因为他能将以上每一条看似无害的特性做到极致,以反作用力的方式将之成为保护自己的尖刺,不是一般的有边界感又难以相处。李敬期那些大大小小的“相处条例”,相较于他对人冷淡这一点,后者竟只是最不值一提的问题,群山中第一座陡峭的险峻。
粱意星身在裘家工作多年,见过太多活儿难干屎难吃的例子,他被派来保护李敬期这么久,心里清楚李敬期比起一般富家子弟很好伺候,可反过来,要摸着良心说,他也没法不承认李敬期很难伺候,是那种和一般富家子弟两个极端的很难伺候、很难讨好。
因此现下得了这一点赞赏,粱意星很难不感到一点受宠若惊,心想为了这难得的两个字,他也得帮雇主将李敬期要求的这事儿做好。
李敬期要的就是他这种心理。
出了学校,李敬期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附近一家餐厅,一口气预约了菜单上的所有菜品,留了个地址。
接待他的服务生是个生面孔,低头一看推来的纸张上写着的地址名字,看着看着忽然面露难色,没怎么犹豫,先客气地说了一句“不好意思,请先生等一下”,遂转身进了后厨询问。
李敬期没在意,放下笔,站在接待台前,一手插进兜里,一手抬起看了眼时间。
这家餐厅空间不大,味道中规中矩,因为只在晚上经营,装修风格极繁而温馨,氛围十分安静,勉强符合李敬期在外用餐要求。
李敬期刚来帕斯塔的时候总来,算是这里的常客,有时候和裘祝共进晚餐,更多是自己,不过他不太喜欢这里餐食的味道,主要吃的是个氛围感。裘祝也知道,后来做主给他找了几家符合胃口的餐厅,李敬期之后就不怎么来这里。
有时偶尔再来,也是另有目的,不是给自己吃。
晚上,餐厅的灯光灿黄而明亮,琥珀色的暖光照得一切如梦似幻,分外雅致,接待台前的男人肤色很白,白得很冷,一身黑的打扮本是沉闷,偏偏由他穿得通透清澈,透骨生香,自带一种凝固的锋利。
漆黑的机械表戴在腕上,珐琅盘,鳄鱼皮,崭新而精密,表带独特的鳞片纹路像是冰冷的呼吸,仿佛活物盘踞在他手腕上,随着表盘中落着的玫瑰金天体睁开眼睛。
十点二十七。
晚上一通电话,浪费了他整整大半个小时。
李敬期一下子心情糟糕透顶下来,面无表情垂下手,插进兜。
Alpha不是没有情感雷达的傻子,相反,他在这方面非常敏锐。从那位学弟打着所谓请教的名头一靠近,哪怕再在他面前故意装得楚楚可怜,李敬期依旧透过表面看穿本质,知道此人大概率目的不纯。
那句“不太懂论文写得对不对”,起码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注水,只有百分之一真实。放在从前,这种极端比例他理都不会理。但自他一朝穿越异世,经历过重重艰辛,得到过他人善良与帮助,仅仅为了这百分之一可能性,看在同门的面子上,李敬期到底还是选择了帮助。
近半个月来,那位学弟每每打电话过来,都装得十分好学上进,还惭愧于学得差、底子虚浮,不时诚惶诚恐地感谢。李敬期每次都要花费不少时间悉心教导,安抚情绪,唯恐误了那百分之一,结果那玩意儿以今天这通电话,最终向李敬期证明自己根本不可相信。
哈。
早知如此,真该听裘祝的发一发学习讲义了事,不必手把手教,耽误他事情。
李敬期垂下眼皮,长长的睫毛有些密,遮住了眼里微冷的情绪。
他没等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倏然响起,那个眼生的服务生撩开帘子,携着满面笑容而来,矮身走进接待台,再抬头时脸颊边陷出两个小小的酒窝,颇为标致。
“久等了先生,这单能做。现金还是信用卡?”
“......”
“先生?”服务生脸上的笑容有些僵,轻轻歪头,神情疑惑。
“......信用卡。”李敬期挪开目光,刷卡结账。
他看了一眼门外,店外有个已经冰冻的喷泉,粱意星站定跟前,好似闲庭信步般望着那喷泉里的冰花,也望着店里的情况。
李敬期没说什么,只是忽然心情好了起来,回家路上看路过的一切都很顺眼,这种倏然而至的心情昂扬着一直持续到李敬期回家洗了澡都没能消散。相较之下,裘祝的心情似乎就不那么美妙。
数不清的书籍放在红木书架上,密密麻麻地铺满他背后,一路延展看不到尽头。裘祝穿着薄薄的黑衬衫,衬衫的材质于温柔的灯光下像是翩翩欲飞的蝴蝶飞在山里,勾连着珍珠一般的扣子波光粼粼,每一颗都系得板正整齐。
男人两腿交叠,手臂搭在扶手上,微微歪着头望着镜头里的alpha,alpha刚刚落座,竟然哼着小曲端着一杯奶咖过来,看得他略微咬了咬后槽牙,深灰色眼眸里流淌着难以分辨的情绪,似乎有一些不高兴。
“哥哥心情很好?”
“你又往我身边安排人了?”
李敬期头也不抬,正用pad查看同门师弟师妹交上来的作业,随手批改。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厌,裘祝瞧了几眼,瞧不出李敬期想法深浅,倒是毫不意外他会发现。
没跟李敬期谈恋爱的时候,裘祝就发现了李敬期特别,这份特别,甚至远超他在裘家所见。后来他跟李敬期谈了恋爱,可能是发现裘祝的放任与默许,李敬期愈发对自己的特别不作遮掩,像今日抓包他往李敬期身边安插人手一事,已经不是裘祝第一次被发现。
“哥哥发现了?不觉得害怕吗?”裘祝轻轻哼了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李敬期还是隔着视频通讯听见了。
“我很高兴。”他扬起眉头,一抬眼,目标直直地抵达裘祝眼里,没有半分停顿,柔和的神色不似作伪,叫裘祝根本挪不开眼,牢牢吸引着裘祝视线,说不出一句话。李敬期见他这幅模样就笑了:“怎么,你很惊讶?”
“......我以为哥哥会说不喜欢。”裘祝定定望着李敬期,嘀咕了一句什么,李敬期听得分明,一下子明白他那点心思:“一点也没有成就感。”
李敬期不由感到好笑,笑骂了他一句:“坏东西。”
“坏东西作不了恶,不过是往哥哥身边偷偷安插点人就被发现了。”裘祝干脆懒洋洋地倾身过来,双手交叠支起下颚,一张俊脸凑过来放大,格外有冲击力。男人神情慵懒中透着一点寒冷,像一头吃饱喝足仍不失威严的狮子,眼神不要太威风,因为知道自己的美貌故意向李敬期展现自己的脸庞,向心中的最好挥洒魅力:“知道哥哥厉害,没想到哥哥这么厉害,枉我信任他的能力,以为他能在哥哥身边悄无声息潜伏下去。”
李敬期愈发失笑。
他曲起手指靠近屏幕,宛如可以穿越屏障,能真实地以指节摩挲着裘祝眼下的皮肤,满是珍惜,嘴角随着动作挂起淡淡的笑意,连同眼睛都盛满了微波粼粼,叫人想起暗夜苍穹里漫天闪烁的璀璨星子。
“你呀......”
没人不会感受到自己被爱人纵容的味道,裘祝立马顺杆爬了上去,深灰色眼眸紧紧盯着屏幕那头的李敬期,宽阔的肩膀微微落下去,脸快要占据全部屏幕,偏偏整个画面完美得没有一丝瑕疵。
这就是裘祝的美人计。
一直以来,裘祝都知道自己的脸对李敬期很有吸引力,每当他想从李敬期这里得到点什么安抚他的小心思,裘祝总会特意将脸变成一种潜在的语言方式。
比如这样。
“那哥哥会同意我继续往你身边安插人手吗?”男人半垂着眼皮,愈发像一朵孤寒漂亮的花,冷而锋利,默而冰清,长满了尖锐的刺。但他面对李敬期时的神情总是不同的,冰还没有融化就带着一点温柔的沉静,□□上扎人的刺也变得柔软不扎手:“你知道,我很担心你。”
“我说过,我很高兴。”
“所以......?”裘祝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微微蹙着眉头又开口,简单两个字被他说得又缠又绕,低吟着拉长,略有不满。
“所以——”Alpna笑了一下,一眼看出他的装模作样,笑得裘祝抬起眼皮,目光沉沉地同他对视。李敬期明知道他是什么性子,见此还是没忍住又笑了一下,体贴地换了副说辞,若有若无吊着裘祝几秒,才正儿八经继续:“乐意之至,我的男朋友。”
听到李敬期话落的一瞬间,裘祝的脸上缓缓绽出笑意,总算露出这个夜晚以来第一个微笑,透着心满意足,令人着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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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