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微亮,深秋的凉意顺着窗缝轻轻钻进来,落在柔软的地毯上,悄无声息。
季野是在一片安稳里醒过来的。
没有福利院凌晨的呵斥声,没有寒风撞窗的脆响,只有房间里安静的暖意,和鼻尖萦绕的、干净的阳光气息。他睁开眼,望着头顶精致的吊灯,愣了好几秒,才慢慢从柔软的被褥里坐起身。
昨夜的画面还清晰地停在脑海里——暖黄的灯光,低头写预习草稿的江临,他凑到少年耳边轻声喊出的那一声江临哥哥~,还有江临瞬间泛红的耳尖,与指尖骤然收紧的弧度。
想到这里,季野漆黑的眼底轻轻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带着点野气,又带着点乖巧的黏人。
他掀开被子下床,动作轻而稳。
床头柜上放着一套崭新的衣服,浅灰色卫衣,黑色长裤,是昨晚有人悄悄放在这里的。他知道,不是江临,是那位名义上、住进江家没多久的后妈。
那位女人总是笑得温和,说话轻声细语,眼底却藏着季野从小在福利院就能嗅出来的、疏离又算计的东西。她对他好,不过是做给江家的人看,不过是维持着表面的体面。
季野从小看人就准。
谁真心,谁假意,他一眼就能看穿。
他安安静静换好衣服,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镜子里的少年身形清瘦,眉眼锋利,皮肤是常年少见日光的白,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藏着野草般的韧劲,也藏着对江临毫无保留的好奇与依赖。
他轻轻拉开房门,沿着走廊往下走。
一楼客厅已经亮了灯。
女人系着围裙,正在餐桌旁摆放早餐,动作轻柔,笑容温婉,看见季野下来,立刻抬眼,声音甜柔得恰到好处:“小野醒啦?快过来坐,江临也刚下来没多久。”
季野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目光径直落在餐桌主位旁的少年身上。
江临坐在那里。
白色卫衣,黑色长裤,身姿笔直,垂着眼摆弄桌上的笔,侧脸清冷干净,眼尾微微上挑,骨相里藏着一点天生的娆媚,安静时格外动人。
季野的心跳,轻轻漏了一拍。
他一步步走过去,在江临身边的位置坐下,坐姿规矩,却下意识地往少年的方向偏了偏,像一株朝着光生长的野草。
“等会儿吃完,让江临带你出去走走吧,”后妈一边盛粥,一边笑着开口,语气温柔得挑不出错,“江临约了同学去图书馆预习,你跟着一起去,多熟悉熟悉功课,也好。”
她说得漂亮,像是真心为他考虑。
可季野听得出来,她只是不想在家里看见他这个多余的人。
江临握着笔的指尖微顿,抬眼淡淡扫了后妈一眼,没反驳,只是冷声道:“嗯,顺路。”
他本就约了盛淮,只是被要求顺带带上这个突然闯入他生活的养子。
顺路而已。
季野却半点不在意。
只要能跟在江临身边,顺路也好,特意也罢,他都愿意。
他抬起头,眼睛望着江临,声音轻而乖:“我都听哥哥的。”
这一声“哥哥”喊得自然又坦荡,没有刻意讨好,只有满心的依赖。
江临的耳尖几不可查地淡红一瞬,飞快别开眼,没应,却也没拒绝。
早餐在安静里结束。
后妈笑着送两人到门口,叮嘱的话说得滴水不漏,眼底却没有半分真正的关心。季野看在眼里,只当作没看见,乖乖跟着江临走出了家门。
门一关上,身后那层虚伪的温柔便彻底隔绝。
秋日清晨的风微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阳光穿过梧桐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两道少年的身影上,一冷一暖,一静一黏。
江临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刻意迁就着身后的人。
季野就乖乖跟在他身侧半步远,目光始终黏在少年身上,不肯挪开半分。
他清楚自己的身份——
无父无母,被收养,和江临没有半分血缘。
可他就是想靠近。
想靠近这份干净,这份清冷,这份从未有人给过他的安稳。
图书馆很快就到了。
推门而入,满室墨香,安静得只能听见书页翻动的轻响。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铺洒进来,落在整齐的书架上,温柔得不像话。
江临轻车熟路带着他走到三楼靠窗的老位置,一张双人书桌,安静又敞亮。
他放下书包,拿出课本、草稿纸、习题册,动作利落安静,随即低头开始写预习内容,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碎又温柔的沙沙声。
季野在他身旁坐下,安安静静陪着。
他不吵,不闹,不打扰,只是侧着头,一瞬不瞬地看着江临写字。
看他冷白的手腕,看他轻颤的长睫,看他微微蹙起的眉尖,看他清冷又藏着娆气的侧脸。
时间一点点过去,安静得让人安心。
忽然,一道压低却格外开朗的声音,从书架后方轻快传来:
“江临!我来啦!”
季野猛地抬头。
一个穿着亮蓝色卫衣、笑容阳光的少年大步走过来,眉眼弯弯,气质爽朗,一看就是性格外向好相处的类型。
是盛淮,江临从小玩到大的朋友。
盛淮一眼就看到了江临身边坐着的陌生少年,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带着少年间自来熟的开朗,笑着冲季野抬了抬下巴:
“哟,这就是你家新来的?来,叫哥!”
他就是随口一句玩笑,逗逗小孩。
可季野是谁?
他从小在底层摸爬滚打,不懂什么拐弯抹角的客气,别人对他释放一点善意,他就会直白地接住。
更何况,盛淮是江临的朋友。
季野几乎没有半分犹豫,抬起头,眼神干净又爽快,声音清朗朗地喊:
“哥,坐。”
一句干脆利落的回应。
礼貌,坦荡,毫无防备。
盛淮瞬间笑开,刚要开口说“真乖”,下一秒,空气里的温度,忽然冷了一度。
一直低头写字的江临,指尖猛地一停。
少年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周身的气场却明显沉了下来。
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不悦。
凭什么。
凭什么别人一叫,他就喊哥。
那么顺口,那么爽快。
江临没抬头,没说话,动作却快得很。
在桌下,他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季野纤细的手腕。
掌心温度微凉,力道却很稳,不轻不重,恰好将人扣在自己身边。
季野的手腕很细,骨骼分明,被他一握,几乎整只都裹在掌心。
紧接着,江临手臂微微用力,不动声色地,把季野往自己身旁拉近了一点。
近到肩膀几乎相贴。
近到能清晰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季野浑身一僵,心跳骤然失控,耳尖“唰”地红了。
他低头看向桌下两人交握的手,江临的手指骨节分明,紧紧握着他的手腕,温热的触感透过布料传过来,烫得他心口发麻。
他抬头,悄悄看向江临。
少年依旧垂着眼,面无表情,可耳尖,已经悄悄泛起一层薄红。
盛淮没注意到桌下的小动作,笑着转身去旁边书架挑参考书:“你们先写,我去找两本书,马上回来!”
脚步声一远。
桌旁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江临终于缓缓抬眼。
清冷的目光落在季野脸上,没有凶,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认真,声音压得很低,只让他一个人听见:
“你只有我一个哥哥。”
季野的心,猛地一跳。
江临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重复了一遍,语气固执又认真:
“你不能再叫别人哥哥。”
那是一种极其隐秘的占有欲,藏在清冷的外壳下,笨拙又直白。
季野愣住了。
随即,他慢慢抬起头,直视着江临泛红的耳尖,漆黑的眼底一点点漾开笑意,嘴角轻轻往上一勾,带着点野气,又带着点狡黠的软。
他微微倾身,凑近了一点,声音轻得像耳语,清澈又撩人:
“……你吃醋啦,哥~”
尾音轻轻一挑,软甜干净,带着独属于他的、清浅的娆媚。
江临的耳根“轰”地一下,彻底红透。
连脖颈都泛起一层淡粉。
少年猛地别开脸,看向窗外的阳光,长睫慌乱地颤了颤,声音干涩又别扭,轻得几乎听不见:
“……没。”
握着手腕的手指,却下意识地,收得更紧了一点。
季野看着他泛红的侧脸,看着他僵硬的耳垂,看着他明明慌乱却还要强装冷淡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没有挣扎,没有收回手。
只是安安静静任由江临握着,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原来这座看起来冷冰冰的小冰山,会因为他喊了别人一声哥,就悄悄吃醋。
会在桌下偷偷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到自己身边。
会红着耳根,别扭地告诉他——你只能有我一个哥哥。
季野忽然觉得,自己这株在寒风里飘了十五年的野草,终于找到了可以扎根的地方。
窗外秋阳正好,风轻云淡。
图书馆里依旧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和桌下两只紧紧相握的手,藏着少年人心底最干净、最隐秘、最温柔的心动。
没有越界,没有浓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