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翠竹出了药铺,纪银枝这才悄无声息进到药铺,她手指敲了敲宽实的木柜台,目光却一直望向出门的翠竹:“掌柜,那姑娘买了什么?”
那掌柜原本低头整理账本,嘴角撇了一下,对纪银枝肆意打探旁人购药之事,心中颇是不悦。他抬头欲要开口拒绝,认出她是连日来此购药的人,方才面上的不悦瞬间收了回去。
掌柜顺着目光望去:“哎,那姑娘买的是安胎药。”
“安胎药?”纪银枝回过头惊讶望着掌柜。
掌柜不明所以,愣愣说道:“是啊。”
纪银枝并未再言语,掌柜应是不知道她家小姐就是赵大小姐,可能只当做丫鬟买给自家夫人的安胎药。
“今日还是老样子吗?”掌柜笑眯眯说。
“对。”纪银枝接过掌柜递过来的药材,顺手将银钱放在柜台上,便回去了。回去之后,将在药铺遇见翠竹的事告知陆秉直。
“那孩子大概率是温慎的了。”陆秉直说。
众人都清楚这孩子大概率是温慎的,只是纪银枝有些不明:“那赵月澜可是未出阁的贵女,这怎么能安胎药呢?”
纪银枝对于内宅的事情有所了解,但凡未嫁而有孕的女子,与家族便是奇耻大辱。家中往往会暗中用药堕去腹中孩儿,以免丑闻外传,旁人耻笑。
继而又想起赵安仁刚死去,服丧期内不宜举行婚礼,要服满一年。
“赵鹤恐怕不知道此事。”陆秉直继续说。
纪银枝微微颔首,倘若赵鹤知道,恐怕翠竹连出门的机会都没有,更何况温慎如今的职位太低,户部侍郎的千金理应找一个门第更为相配的夫婿。
这时,书房的门骤然被推开,惊吓到屋内的两人。陆秉直一记眼神杀过来,雷烬垂着脑袋禀报:“公子,呆在牛家的那人醒了。”
陆秉直冷淡嗯一声,随即起身往外走,经过雷烬身边时,轻声说道:“下次记得敲门,不可再犯。”
纪银枝也跟着上去,雷烬摸摸自个脑袋,公子这是怎么了,以前不都是一直这样吗,难道背着他藏着什么秘密。
小厮已经在门口套好马车 ,两人上了马车后,雷烬鞭马出发。马车急匆匆出了城,车轮滚滚扬起轻尘,马蹄声声,一路往牛家去。
“吁”一声响起,雷烬勒紧缰绳,马车慢慢停在了牛家门口。几人刚掀开车帘下车,牛家那扇门便从里面推开,牛家媳妇迎上前,支支吾吾说道:“公子,那人醒了。”
纪银枝瞧见牛家媳妇这般神情,开口问:“牛大姐,那人怎么了。”
几人停下脚步,目光望向牛家媳妇。
“那人是醒了,可是好似神神叨叨的。”牛家媳妇指着自个的脑袋说道。
明白了,人是醒了,却脑子好似不太清楚。
几人越过牛家媳妇,进门去,只见那人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两只胳膊胡乱挥打,嘴里还啊啊啊喊着,却听不清楚说些什么。
走近一看,原本蓬乱污糟的头发已然洗干净,简单束起来,还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他的眼珠子滴溜溜转动,视线直盯着屋顶看。
“将他扶起来。”陆秉直吩咐道。
雷烬上前,擒住他的双臂,将他扶起,让他依靠在墙壁上坐下,这下众人看得更清楚了,他眼神清亮,见到他们情绪更激动了。
“别动了,听得见的话好好回话。”雷烬说。
那人起伏的胸膛慢慢平缓,神色也安定不少,还能听得见,这倒是一个好消息。
“你是谁?”陆秉直目光紧紧盯着他。
“啊啊啊”那人双手又开始挥动起来,他如今说不了,也写不了。
“雷烬,去马车上把纸笔拿过来。”陆秉直吩咐道。
纪银枝疑惑,那人的手指已经被折断了,还怎么写字。可那人听着这话,却也安静下来了。很快,东西拿来了,雷烬将纸笔搁置在桌子上,再将那人搬至桌子旁坐下。
“将笔递给他。”陆秉直说。
雷烬将沾了墨水的笔递过去。那人双掌合夹笔杆,歪歪扭扭写下第一个字,“赵”字。
几人见状,彼此疑惑对视。
那人休息了片刻,复又握笔写下第二个字。这个字笔墨较多,不少笔画连在一起,墨迹晕成一团,却依稀能看出这是一个“鹤”字。
“赵鹤。”陆秉直喃喃说。
“赵鹤?”纪银枝转头望向他,眼底里全是不敢相信,那赵鹤不是在赵府里面待着吗?倘若这人真是赵鹤,那赵府里面的人是谁?
“你是赵鹤?那现在户部侍府中的那人是谁?”陆秉直继续问。
雷烬换掉纸张,那人歪歪扭扭在纸张上面写了字,赵鸣。
“赵鹤、赵鸣。鹤鸣、鹤鸣。”纪银枝嘴里一直在呢喃着这两个名字。
随即眼神一亮,直视那人的眼睛:“你们是兄弟。”
那人眼眶里含着泪水,泪水滚滚落下,好似几十年的秘密,今日终于得以示人。陆秉直盯着赵鹤,一言不发,脸色凝重。
他心中了然,若此人所言为真,这事牵连到了吏部,涉及官员冒名顶替,干系重大,稍有不慎便会掀起朝堂风波。
最后,叮嘱牛家媳妇好好照顾“赵鹤。”他们急着赶回去,刚抵达城中,陆秉直便打发雷烬前去寻找柳含章。
夜色笼罩下来,柳含章这才匆匆赶了过来,身上还穿着早晨的官服,此前得到陆秉直带的话,他便查了信息。
纪银枝几人在书房焦灼等待着,一切等柳含章来了才能明了。这时,小厮引着柳含章步入书房,他踏进书房,小厮便退了下去,将门关上。
“师哥,怎么样。”陆秉直开口问。
“先给我倒杯茶。”柳含章哑着声音说,艰难干咽了口水,雷烬倒了一杯茶递过去。他伸手接过,尝了一下温度,不是很热,随即一把掀开盖子,直接仰头喝了下去。
“我查了二十年前的记录,档案上的名字确实是赵鹤。”柳含章将手上的茶盏放下。
书房内沉寂了许久。
“那有没有可能当时记录有误。”纪银枝问。
“纪姑娘,这是不太可能,这些名录皆是层层核验,更何况当时的赵鹤是贫瘠小县的县丞,他还没有那般通天的本事。”
“眼下只有一桩可能,他便是将自家兄弟囚禁起来,冒用他的身份顶替上去。”
“有什么证据证明赵鸣的身份,光靠赵鹤的一面之词恐怕无人相信。”纪银枝继续问。
“那他父母?兄弟?”雷烬问。
柳含章摇摇头:“档案记载,父母早已死去,被囚禁的赵鹤也已经死了。”
书房内又安静了下来。
陆秉直又再次开口:“我们不能先入为主,那人所言未必是真的,一切都是有待查证,总之,这两人都有问题。”
其他人点点头。
“我让身边的熟知的同僚查一下,当年他们同榜的士子,兴许有人见过真正的赵鹤。”柳含章说。
柳含章离开了 ,雷烬也办事去了。书房内只剩下纪银枝和陆秉直。
“阿银,帮我研墨。”陆秉直轻声说。
纪银枝“哦”了一声,缓步走到案桌旁,认真研磨。经过这段时间的调教,她研磨的手法,精进了不少。
陆秉直坐在案桌前,提笔蘸墨落字,自顾说起话:“我让父亲那边查一下,或许能找到线索,顺道告知他们,我有了心上人……”
纪银枝立于一旁,姿态散漫,一边研磨,一边想着赵府的事情。太多事情想不通,她压根没有听见陆秉直说什么。
“阿银……阿银……”
“啊……什么?”纪银枝清醒过来,低头一看,砚台之中已然磨出许多墨汁。
手背上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手上的墨锭被他丢置到一旁,腰上被他一手揽过,稍稍用力,纪银枝撞进他的怀里,坐在他膝头上。
纪银枝有些急促不安,她挣扎着要起身,可腰上收得越来越近,她放弃挣扎,任由他抱着。耳畔袭来一阵温热感,她缩了缩脖子,可陆秉直哪里放过她。
在她耳边小声说:“你没有好好听我说话,该当惩罚。”
“我没有……”纪银枝开口轻声辩解,话都没有说完,陆秉直将她抱上案桌上,然后将她压向自己怀中。
指尖按上她的唇瓣,纪银枝垂眼看了他那纤细漂亮的手,不自觉咽下了口水,却不小心吮吸到指尖。
陆秉直胸口起伏,呼吸急促起来,他欺身而上,堵住她的嘴。
烛火摇曳,窗户上映着两人纠缠的剪影。
自从他们知晓赵月澜怀孕之后,那温慎跑往赵府的次数变得殷勤起来。赵府如今表面看着一派安宁,可隐约觉得这份平静之下,那股风雨将要降临。
几日过后,纪银枝收到了柳知意与钱宝珠的邀请,邀请她游湖。
永安城城外有一湖,湖中广植红白芙蕖。夏季一到,永安城的百姓便有赏湖的习惯,久而久之,就变成了一个旧俗。
从前,纪银枝也曾去过,不过不怎么好玩,大多是一些小姐贵人,书生公子的游玩。他们吟诗作对,歌舞升平,一直玩到关城门才回来。
今年到与往年不同,她新交了两名好友,二人盛情相邀,她不好拒绝,便答应了一同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