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千劫 第3章 重逢

龙王次子睚眦素来性情暴戾、好勇斗狠，凡民还为此造出“睚眦必报”一词，而老青牛生性憨诚，落入其手必不得好下场！这头囚牛一定是猜出了自己的心思才说出那样的话，意图逼自己就范！华潋恶狠狠瞪着秋爻，咬牙应道：“好！东渊龙王神诞，我自会携礼恭贺，却只怕，他受不起！”

秋爻欣慰道：“你来就好，礼不礼的，不重要。”

主事仙官早已听得目瞪口呆，痴痴傻傻地愣在原地。华潋冷眼睨视，带着些许恼气挥袖作法将其记忆抹得一干二净。

秋爻摇头嗟叹：“小妹还是一如既往地不想被人知晓你的真龙身份。”

“秋爻神君此言差矣。”华潋勾动唇角，冷笑反问，“我不想，旁人就不知道仙界有一条死活得不到神格的龙女吗？”

“小妹……”

秋爻欲再劝，言未出口，华潋已然离开。

主事仙官猛地回神，看清眼前人后惶惶作拜：“秋爻神君啊！小、小仙有错！小仙实在是拗不过……哎？人呢？”他举目四顾不见华潋，只剩一头老青牛，不免奇怪，敛敛神忙又自以为贴心道，“这牛啊，一向是呆头呆脑、蠢蠢笨笨的，定然比不过玄猫。要不小仙划去其名，再为神君寻觅更好的？抑或是小仙亲自下凡再找一找那只玄猫？”

秋爻神色意味不明：“不必了，我知那玄猫身受重伤，再无法踏足仙道，寻了也是白寻。况且这老青牛……嗯，挺好的。”

“神君满意便好。”

秋爻牵着老青牛往殿外走，行了两步又停下来，轻吐一声恍然之音，回过身同主事仙官说：“仙君怕是还不知道吧，家母真身，便是神牛。”

“哦哦……啊？！”

……

谁说玄猫再无法踏足仙道？此时此刻，它正在昭陵山间的一块坚石上盘腿打坐，沐月华之精粹、纳天地之灵气，加速自身仙法修炼……

不同的是，此玄猫非彼玄猫，这具猫身已被灵识占了去。

隋澈闭目养神，抿着微笑唇美滋滋地想：虽说我妖身尽毁、妖法尽失，却勇猛无畏地战胜了玄猫，因此机缘生出仙根，可算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啦！他微微张嘴吐纳了一口气，又有点惆怅：不过话说回来，福祸相生，诚不我欺。这仙是成了，却是成了一只病恹恹的仙猫？唉——

“喵——”

嗯？！隋澈一惊，刚才那声猫叫是从我嘴里发出来的？不会吧！他不信邪地又试了几下，每每都是猫叫，最终认清了现实，垂头丧气地重重叹息：“喵！”

什么玄猫啊，还以为多厉害呢，结果竟病入膏肓到灵识难以融合！呸！呸呸呸！

隋澈气得再无心打坐，努力适应着如今这具身体，扭动四肢寻一舒服姿势，趴在石头上举爪托腮，一双金色猫瞳流露出浓浓愁色，望着月亮思索道：成仙之路真是漫漫啊……漫漫……漫……

慢着！那是什么？

金色猫瞳瞬间放大。

隋澈目不转睛地盯住月下慢悠悠飘过的人影以及对方脚踏的一条长不见尾且晶莹剔透的水带，甚觉好笑：好像一条大鼻涕虫！

但是，这人干嘛要踩着鼻涕虫在天上飞啊？隋澈心下好奇，四足沾地、直立猫身且不自觉地竖起尾巴，伸长了脖子察看。

咦，怎么有点眼熟？他腿一蹬跃至更高处，睁圆双眼仔细再瞧，霍地怔住：是救命恩人牛大姐！

“喵！喵呜啊！”

——喂！恩人啊！

郊野山林夜静更深，这一阵猫叫显得十分诡异，加之山呼谷应，凄凄惨惨之音回荡不绝，好似怨灵哀嚎又似冤魂索命。邻近的柳家村村民听闻此声无不汗毛倒竖，关门闭户、熄灯灭烛，村长柳大吉更是当即决定请道士过来除祟，提着全村唯一一盏亮灯壮起胆子出了家门……

隋澈对于自己被人当作邪物毫不知情，一味地追逐月下的身影。然而，对方凌空飞行距地甚远，除了足下水带的流动声，根本听不到他的呼喊。

玄猫在山石间苦苦奔跑，却只追了一小会儿就体力不济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一处土坡上，吐着舌头大口喘着粗气。

灵识本就未与猫身完全融合，这么一折腾简直要了隋澈的半条命。他眼睁睁看着那身影渐行渐远，直到连那条巨长无比的“鼻涕虫”也不见了踪影，内心万分懊恼，暗骂不休：这副病躯真是太……太弱了！太耽误事了！唉，说什么也不能再跑了，否则真就一命呜呼……呼呼……可恶啊！

他着实气愤，说不出话就只能喵喵大叫发泄情绪，利爪划来划去发出“锃锃锃锃”的响动。林壑传声，回音杳杳，阴翳沉沉，刹那间森然可怖的氛围弥散开来，很快充斥着村庄内外。不明真相的柳大吉当场吓破了胆，脚下一崴不慎跌进了泥坑里，啐出两口黑泥之后又慌里慌张地爬到坑外，颤颤巍巍疾步奔向村外去寻道士。

自始至终，华潋浑不知发生了什么。因着道仙堂那场不欢而散，她心头郁气迟迟不得消解，在苍穹乱云之间漫无目的地游荡许久，终在月出东山、星幕垂野时又回到了昭陵，踏云悬于五渚湖上空，凝眸望向湖面，若有所思。

天道降谶本欲以水患惩罚凡民不敬洪湖且警示世人今后要敬畏天地自然，但今情急之下擅将洪水退回湖中，有违天道本意，致使效不副望。如若不做些什么，恐怕还会给此地凡民招致另外的灾祸，以补天道惩诫之效……华潋想了想：唔，春日干燥，浮玉山近来缺水缺得厉害，借走一点应该没关系吧？

浮玉山位于仙界灵气最丰盈处，乃华潋栖息之所。山脉绵延百里，灵泉数不胜数，溪河环绕、雾霭流岚，是真正的洞天福地。如此宝地若说缺水，那是万万不可能的。华潋不过是想着，先从五渚湖借走一点点水，倘若来日天道另有降谶，譬如天降大雨，此湖仍可作蓄水之用而不会因为水满溢出再次淹没昭陵，能减一分危险是一分。

至于何谓“一点点”么……华潋自有见地。

……

翌日清晨，柳大吉带回一跛脚道士，千求万请方令其答应为柳家村除祟。

跛脚道士先是在村长家吃下三碗素面，之后才不紧不慢地在村子里四处转悠，一手抱紧佛尘，一手平端罗盘，假模假式地东瞅西看。围观村民不敢吭声，柳大吉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最终，跛脚道士根据罗盘指示来到土坡上，甩了甩佛尘指着满地的爪痕，大喝道：“邪祟在此！”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柳大吉吞吞口水，脚尖点地静步上前，悄声问道：“敢问道长，这……这是何邪祟？又如何除之？”

“施主莫急，待贫道细细查来……”跛脚道士玄乎其玄，迅速耸动了两下鼻尖，却被一股奇怪的骚味熏得直皱眉，又摇头晃脑地凑近地上的几坨小土块，眯着眼睛好一番打量，突然捏鼻捂嘴发出嗤笑，“呵！”

众人齐齐后退半步：有话说话，笑什么笑啊！

只见跛脚道士目光鄙夷地看一眼柳大吉，撇着嘴嫌弃道：“柳施主身为一村之长，连村子里闹了猫都不清楚吗？”

“闹猫？”柳大吉一头雾水，转身询问村民，“你们谁家养猫啦？”

众人皆是否认。跛脚道士自觉有点下不来台，略显急躁地下定论：“那就是野猫！”

昨夜之声确为猫叫，可那也叫得太惨烈了，岂会是寻常野猫啊？定为妖猫不假！这跛脚道士，莫不是为了诓骗吃喝才随我回来的吧……柳大吉眉头深蹙，看向跛脚道士的眼神多了几重怀疑。

跛脚道士有所察觉，赶忙嗽了嗽嗓，说：“柳施主尽可放心，压根儿没有什么魑魅横行、妖邪作祟，就是野猫发春。诸位施主不妨剥一些橘柚皮放置在屋子四周，或是制成香囊随身佩戴，猫不喜欢那味道，自然不会靠近。”审观旁人神情依旧半信半疑，他又摆出掌卦姿势道，“贫道掐指一算，不日将会有仙人降临昭陵。柳施主若不信贫道，大可先去庙里拜一拜，添添香火，求仙人帮你把那野猫捕了去。”

跛脚道士游历四方，自是对昭陵水患有所耳闻，亦知晓仙界为救民积德专门设立了慈赈司，遇有降谶必派先遣队“生灵拦路”以作兆示，继而救援队出马拯厄纾难，最后则是缮治队襄助凡民重建其家。算算日子，缮治队也该下凡了。

柳大吉大喜，客客气气地送走跛脚道士就往庙里赶去，连烧三柱高香祈愿仙人帮其捕猫。

这份差事上达天听后，不出所料被神君转手分派给了慈赈司。

汐寤拿到差事文书连声叹气，路遇仙友被问何故丧眉搭眼的，叹道：“现如今神仙不好当啊！”

“哦？何解？”

汐寤长吐一口气：“那些凡民嫌神君们成日不务正业，只知谈情说爱，还动不动喊打喊杀让苍生为他们的爱情陪葬……哼，提起这个我就来气，到底是哪路神仙如此败坏我等名声啊！害我等沦落到这般累死累活的田地……”

“同凡民计较作甚？由着他们去说呗，他们总不能打到天上来。”

“不行啊，那些凡民不光动嘴皮子说，还因此心生怨气而不再去庙里供奉香火啦！要知道除了自身修习，就属凡人供奉的香火最能快速提升神者的品阶了。这香火一断，神君们当然坐不住了，只好下凡行善、积攒功德助益修习。可那样时间久了也累，于是乎神君们左思右想，决定分事于仙界，定下规矩，凡有仙君以其名义行善十件便可得其中两件的功德。”汐寤一抖差事文书，无可奈何道，“你看，这不又来活儿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