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桓见曹丕急匆匆的回来,放下手中的筷子:“怎么了?这么匆促?”
曹丕进屋后,屏退众下人。
看着魏桓,语气紧张:“战报。”
“是不是你?”
魏桓些许赞的目光送给曹丕:“先坐下,慢慢说。 ”
“怎的猜到了是我?”
曹丕一股脑将自己想法说出来:“湖阳、舞阴二地离许都甚远,斥候急报也需疾驰三日,到后应是口渴难耐,疲态具现,怎的这个斥候声如洪钟?”
魏桓不作答。
曹丕紧盯着面具下的眼睛。
魏桓突的一笑:“敏锐度不错。”
“不过……急报是真的。斥候也是真的。”
“真的?”曹丕大感困惑。
“嗯。我只是让人帮忙加快了斥候的脚程。”
谁知曹丕竟看出了端倪。
原是魏桓早在七日前便寻人去斥候的必经之路蹲守,在每个站点不经意放置了能疾驰的好马,省去不少时间。
曹丕听了整个过程后,恍然大悟,暗自惊叹老师竟如此有魄力。
但隐约总感觉哪里不对。
“你怎么七天前便做了安排?”曹丕道。
魏桓两手合住,故作深沉:“猜的。”
“哈?”
见他还皱着眉,魏桓伸手摸向他的额头“好了,别纠结了,宴上吃饱没?再吃点?”
曹丕看着满桌子的菜,饥饿感后知后觉来了。
毕竟宴上光顾着斗法,都没怎么吃东西。
但曹丕没有动筷,依旧坐在那里一副不听到原因不罢休的模样。
魏桓额角抽了抽,这副死脑筋样到底是跟谁学的。
“你先吃饭,边吃边听我说。”
曹丕这才动筷。
魏桓施施然开口:“争先忧者无忧1,只要能打破信息差,抓住时机就好。”
“信息差?”曹丕咽下刚塞的菜丸子。
“对。”这个词还是魏桓在久书阁借的《新卷·二十一》这本书里学到的。
“暗中派人关注曹公与董承的动向,作到推波助澜。”魏桓夹了块肉放在曹丕碗里。
“派人关注……”曹丕看着魏桓:“你那儿来的人?”
魏桓拿筷子敲了下曹丕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卑身厚币以招贤者,有何不为?”
曹丕揉着被敲的,闷声嘟囔:“知道了。”
账外,稚子声传来。
“哥哥——哥——”
“嘘……小公子……”
曹丕停下筷子:“我……”
“去吧,把他带进来,一块吃点……”魏桓温声道。
“不了……”曹丕迅速回:“小孩子爱折腾,夜深了,就不打扰老师了,我把他带走……”
说着曹丕匆匆转身出帐。
魏桓一脸奇怪的看着他匆忙的身影。
怎么感觉怪怪的。
营地内不知道那里来的野狗乱叫,被士兵大声呵斥着赶走。
账内,烛火忽闪。
春明吹灭帐内最后一根蜡烛,退出营帐。
扭头便见曹丕站在门外,猛地惊呼,又被曹丕示意噤声。
春明捂住嘴巴小声道:“小公子,你吓死我了……”
曹丕:“……”
“他睡了?”
“嗯,公子已经喝了药睡下了。”
曹丕摆了摆手让她退下。
自己进了营帐。
帐内。
漆黑一片,朦胧之际隐约能看见床上躺着的人,帐内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药味儿。
曹丕轻手轻脚往床边走去,蹲在床边,看着床上正熟睡的人。
银色面具在一旁放着泛着冷光。
黑暗中,曹丕看不清他的脸。
曹丕伸手将怀里揣着的玉佩掏出来,伸手想将玉佩系在魏桓脖子上。
就在手要碰到脖子之际,一只纤瘦的手抓住曹丕的右腕。
曹丕猛地一抖,玉佩落在魏桓的胸口。
“谁?”语气严厉,魏桓猛地睁看眼起身,玉佩又滚落在地上。
曹丕心下一惊,还没见过魏桓这般。
“老师……是我……”
原来是曹丕啊,魏桓暗自送了一口气,他还以为是什么人来暗杀他的。
声音再次响起“是你啊……大半夜不睡觉,来我这里做甚?”
听起来慵懒至极。
曹丕自觉自己被发现了,说不出的尴尬,“额……”
曹丕抬头,对上黑暗中魏桓明亮的眸子 。
魏桓忽的心虚。
四下如此漆黑,应该看不出自己的样子吧。
“我……”曹丕道。
魏桓觉得等曹丕开口,估计都要到天明了。
直言:“你拿的什么东西?”
曹丕迅速反应过来,将滚落到地上的玉佩捡起,黑暗里,看不清魏桓的脸,也看不清曹丕发红的耳尖。
“这……送你。”曹丕将玉佩递给魏桓,:“我……原本想帮你系上,没想到吵到你了。”
魏桓挑眉:“原来是要给我惊喜啊。”
曹丕半跪在床边不回答。
“上来。”
曹丕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还愣着干什么?”魏桓心道,自己以前反应能力应该没这么差吧:“你不是说要帮我系上?”
曹丕迅速起身,上了魏桓榻上。
黑暗里看不清玉佩长什么样,但摸着料子却并不常见,魏桓扭身给他空了个位置问:“这玉佩从哪里来的?”
“那天射箭比赛赢的。”
魏桓了然。
曹丕跪坐在魏桓身后,伸手将魏桓的头发拦起,露出他雪白的脖颈。
曹丕现在虽然年幼,但长时间的练武,早已使他的手上覆上一层薄薄的茧子。
秋风趁机从门缝里溜进来,将曹丕问道的药味儿驱散不少,曹丕手指划过魏桓脖颈,魏桓忍不住一抖。
感受到他肩胛骨一颤,魏桓黑色的瞳孔明灭,没有出声。
整理好碎发,接过玉佩,不小心碰到魏桓的手。
好冷。
曹丕心想。
双臂环过魏桓,曹丕边系边低声道:
“一愿挡煞辟邪。”
“二愿平安顺遂。”
“三愿长命百岁。”
正在变声期的曹丕声音听起来有点低沉。
魏桓明显感受到脖子一凉,玉佩突兀的挂在脖子上。
秋夜冷寂,一声声砸进魏桓心里,魏桓心道:看来没白养。
“阿嚏!”夜风不要命的往屋子里钻,曹丕连忙换了个位置,将被子往魏桓身上裹,这才发现魏桓的被窝里冷的要命。
“我去拿个暖炉。”
魏桓看着曹丕跑来跑去,最后抱着三个暖炉过来将他们一齐塞进魏桓被窝里。
“怎么样?”曹丕问。
“还好。”微弱的热源断断续续传进来,魏桓抱着暖炉感受到了点暖意。
账内又回归寂静。
“你……”
“我……”
两人同时开口。
“你先说。”魏桓道。
“我想说,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曹丕这时发现放在枕头上的面具早已被魏桓戴起。
又忍不住想问他:为什么睡觉也要戴面具?
还没来的及开口,便听见魏桓道:“嗯。我刚刚也想说这个。”
“夜深了,你也赶紧回去睡吧,累一天了。”
曹丕终没问面具这事,想来是老师自己不想示人。
“轰隆——”
雷电闪烁,映的帐内猛地一亮,又迅速暗下,紧接着大雨哗哗而下。
显然,不能让这么个小孩儿冒雨回去。
暖炉源源不断的传递热量,毕竟曹丕忙了一晚上。
魏桓将被子掀开:“过来……”
曹丕站在原地不动。
“外面雨很大,现下出去,明天必会染上风寒。”魏桓腾了腾位子:“今晚宿在我这吧。”
任劳任怨一晚上,总不能让人淋着雨回去,魏桓心想。
曹丕听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雨声,也没犹豫脱了鞋袜,钻进被窝。
曹丕默默倒吸一口气,放了这么多暖炉窝怎么还这么冷。
暖炉隔在两人中间,曹丕睡在外面,能够明显感受到小炉子的热度,也很明显的感受到身边这个冒着寒气怎么也捂不热的人的体温。
曹丕想趁夜色看见魏桓摘下面具的样子,但魏桓却丝毫没有要睡的迹象,帮曹丕掖了掖被子,又频率的拍着曹丕的背:“累了一天了,睡吧。”
魏桓便拍边回忆当年当了父亲后,哄小孩子睡觉拍背的力度。
应该是这样没错,魏桓心想。
可是渐渐地魏桓突然顶不真了,想不起有多少个孩子,又哄睡过谁,只记得那个最令他头疼的叡儿。
两千年太久,久到夫妻成仇,父子反目时的挣扎与撕裂早已记不起,久到魏桓已然想不起初次见文昭甄皇后时的情形。
且不说此生会不会再见 几遍饿见了也早已不是往世之人。
再去回忆那段故事,似乎没什么意义,自然也没什么太大感触。
前尘恩怨,故人已逝。
时间会抚平一切。
夜雨哗哗,魏桓轻轻拍着曹丕的肩背,陷入沉思。
而躺在床上的曹丕,在魏桓的手触碰到自己的时候,身体不由得僵住。
很久没有人哄他睡觉了。
五岁时的曹丕单独有了院子,母亲卞夫人告诉他,要像大哥曹昂那样独立,要获得父亲的青睐。
白日里,曹丕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曹昂身后。
入夜后,小曹丕躲在被窝里,紧闭双眼,想着白日里大哥教他的诗书将自己哄睡。
现在的曹丕早已学会一个人睡觉。
曹丕还记得,那个雷电交加的暴雨夜,六岁的自己哭着抱着枕头跑到母亲的院子里,央求着能不能在她屋里睡一晚上,只是一晚。
却被她以“弟弟太小了,要先把他哄睡。”为由拒绝。
大哭着问卞夫人:“为什么我不能和弟弟和你一起睡呢?”
卞夫人哄了哄曹丕,温声道:“你长大了。”
说完便让婢女将小曹丕带走。
脑子里有许多小人儿在吵闹,什么是长大?
多大是大?
为什么别人家的孩子在暴雨夜可以寻找自己的父母?
曹丕头痛欲裂。
那天的雷声很响,传到了今夜。
曹丕有些恍惚,这双看起来瘦弱的的手,帮他拍走了雷声。
黑暗里,曹丕的眼角早已划过热泪。
光阴是否能静止在这一刻?
疼痛从记忆深处传,又被这个从战场上救了他的人的手拍散,渐渐地曹丕睡着了。
哄到最后魏桓也累了,手落在曹丕背后,睡了过去。
1.范蠡《计然七策》2.卑身厚币以招贤者《战国策·燕策一》
PS:把一切交给时间,允许一切发生,也允许自己停下来。(淡淡的,顺顺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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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青丝缠紫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