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郁结在胸口的情绪,终于在池星蹲下身,取出那双熟悉的拖鞋并推到她的脚边时,因着那熟悉的动作,狰狞地生长出血肉、延伸出手脚,明目张胆地盘踞上周熙娴的心头。
“池星。”
地上的人动作一顿。
“你抬起头来,看着我。”
熟悉的语气唤醒了池星仅存的理智。她仰起头,目光近乎虔诚地望那人。
女人的脸笼在玄关灯投下的阴影里,神色难辨。她语气平缓,却冷得刺骨。
“我一直想不明白,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周熙娴垂下眸,轻轻呼出一口气。
“分手的时候提的理由莫名其妙,说的话也莫名其妙。你说我们之间没有原则性的问题,不希望搞得太难看,希望我们彼此都能释然一些;行,我认了。但我想请问你,你后来做的那些事情,到底有哪一点是释然的?”
“你说会对我一视同仁,像对其他朋友那样,让人看不出异常,也好放过彼此;我只看到你各种躲开我时的狼狈的模样;只看到你略过我的朋友圈,在别人的动态下热情互动;只看到你毕业时跟所有人合了照,独独没有我。”
脚跟精准地落到那双拖鞋上,毫无还手之力坍塌下去的鞋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哀嚎,只能扁扁地与蹲着的人对视,无奈又凄凉。
“池星,别告诉我你真觉得别人看不出来。”她一字一顿,“你当别人是傻子吗,池星?你当我是傻子吗?你有尊重过我的想法哪怕一分一毫吗?”
“过去的事翻篇,我可以不再计较。”
女人轻蔑地勾起唇,梨涡里晃过一道冷色。
“但请你告诉我,你现在这副轻车熟路的样子,又究竟是要怎样?”
“我最恨你用这副理所应当的态度对我好。你凭什么?”
“我们是什么关系?是前任。好的前任应该像死了一样不是么?那你告诉我,你现在这个样子,到底是把我放在什么位置?”
“你凭什么能那样云淡风轻地抽身,又毫无芥蒂地重新闯进我的生活?!”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周熙娴死死地咬住唇,倔强地不肯让那泪冲破堤坝与自己的心防。
“我需要一个解释。”她微微俯下身,伸手把蹲着的人拽起。
冰凉的耳被她口中呼出的热气烫到,刺得人浑身一震。
“池星,这是你欠我的。”放着狠话的人却垂下几滴终于兜不住了的泪,坠落在死不瞑目的拖鞋上,又重重地刺入池星的心头。
此刻,池星的大脑一片混沌。
酒精将她敏感的脑神经腐蚀殆尽,黏黏腻腻地融成一滩沼泽,所有的思绪想法只是在那淤泥之下剧烈地打转,却突不破表面的那层水面,怎么也延伸不到震颤着渴望吐出零星字句的声带。
凭着仅存不多的理智,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此时不应该接话,就她这个时候的智商和情商,能气死一百个周熙娴,还不如不说;同时甚至还有空自娱自乐地想,她现在真的很急需一个盘古来开天辟地,斩开脑子里的混沌,划分出天地山林。
也就在这一瞬间,错过了周熙娴眼底燃尽了的,最后的耐心。
周熙娴简直要被气笑了。
这人不是话痨?平常废话那么多,现在又不会说话了??就针对她呗???
行。
“不想说话是吧?”女人直起身子,挑起一抹恶劣的笑,揪着她衣领的手没有松开,反而紧了紧。
“行,池星,你的嘴要是没用,我就帮你堵上!”
……!!
直到唇间的空气被掠夺殆尽,本就沉重的大脑因为缺氧更加迟缓时,池星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靠……
你他妈也没说是用嘴来堵上我的嘴啊???
被酒精熏得滚烫的皮肤触到那人冰凉的手指,立刻爆发出一系列的化学反应。
脑子已然融化成了一团浆糊,粘腻间池星只感觉自己像被丢进水里的一块钠,模糊的意识里,死去的高中化学知识突然攻击她。
浮。莹白的钠落入水面,漂浮在水面上。那水坏到骨子里的本性在作祟,只是浅浅地在钠的表面游走,细小的水滴每每触到钠的表面,都能留下一点痕,同时激起钠艰难的、从交融的呼吸中挤出的、细微的抗议声。
是带着恶意的腐蚀,还是纯粹的占有?池星分不清。
熔。钠在水里迅速熔化,金属那结实的外壳在水无孔不入的、密密麻麻的吻下丢盔弃甲。外部的一切都被水强势地剥离,四散在地面,或者被随意地丢在沙发上。一切都在升温。沙发是滚烫的,身体是滚烫的,唇是滚烫的,水温在化学反应的作用下也是滚烫的,但倘若你伸指去试水温,却不会被灼伤,只是被那温度急急地包裹。
游。钠自然不甘心就这样屈服,在水里挣扎着,急促地吞吐着空气,谁知那水只是不管不顾地继续动作。池星有点崩溃,不是说上善若水任方圆,这一向温顺的物质哪来的这种力气?竟然将她禁锢得死死的,小小的金属球困在水的一隅里动弹不得,只能放任那水在金属的表面肆意。
恍神的片刻,脖颈被人咬得一痛。
池星配合地仰头,纵容地咽下那人明显带着怒气的所有动作,修长的颈起伏,吐出彻底失控前的最后一口气。
最后的清醒里,她垂下眸,勾起怀中人垂落的长发,笼到她的脑后。
她想。
大概,是她甘心为此沉沦。
响。钠在水的攻势下终于败下阵来,随着金属身躯的剧烈的熔化,喉间轻颤,落下一声声响。那声响反而引得水加重了动作,仍带着点稚气的人竟从中尝到了些许愉悦,于是水的侵蚀里带上了些不明不白的意味,像是刻意要听到那金属熔化的声响似的。耳边升温着的呼唤是对水的最佳的鼓励。
真恶劣啊……
此时,如果滴入酚酞试液,便能观察到水面变红,一如那人染上绯色的眼尾与面颊,以及金属外壳上沾染上的红意。
浮,熔,游,响,红。
世人总说,女人是水做的,给女人套上柔弱无力的、逆来顺受的标签。
周熙娴一向给人的印象也几乎如此,甜甜的女孩似乎没什么脾气,总那样抿着一点笑柔和地抬眸。
但,那些刻板的印象,错得彻底。
这人温软的眸子里,是坚实的内核。
这份坚实,池星正在用身心感受。
上善若水,可水亦能侵蚀出一片片开阔的平原,迂回的河道。激进的水流能斩开山川,缓和的水流能攀过万难。
无非适应环境的暂时之举罢了。
水的内核终归是强大的。
她是水,周熙娴也是。世间女子皆如此。
水从来不是柔弱的代名词,女人也不是。
她靠在沙发垫上,在不稳的呼吸间,在湿润的目光里,这么想着,感受着年轻的水流磅礴的力量。
也算是一种荣幸吧。
闭上眼,池星把人拉近。
罢了,就这一次,最后一次。容许她最后为此而沉醉,与她共舞,与她沉沦。
就让她再不成熟一次吧。
另一边的宾利飞驰已然停入了一栋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
宽阔的电梯里,嵇擢青站得笔直,面色淡淡。
发丝遮掩下的耳却如同清冷的神情掩盖下的心脏一样,红得一塌糊涂、乱得一塌糊涂。
表面若无其事的人在心里姬叫着:“我靠……学妹好美啊!!好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