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的一声,手机显示短信提醒。
顾乔躺在沙发里,手里还拿着本书。她蹭地坐起来,手指在手机界面上一划。
靳行深:【给你点了杯牛奶西米粥,应该快到了,就当是顾老师的下午茶。今晚可能会晚点回,到时候我们一起吃晚饭。如果来不及,我会另外再给你点一份外卖。】
顾乔:“……”
顾乔在G医大这两年,有很多男同事向她示好过。甚至还有要把自己儿子、侄子、外甥介绍给她认识的。当然无一例外,都被顾乔婉拒了。
如果换成任何一个人对她这般殷勤,顾乔都会毫不犹豫地把这人归类到自己的追求者一列。
可这个人如果是靳行深。
顾乔看着手机里充满温暖和暧昧的文字,心里却苦笑了一声。
如果这个人是靳行深,她首先想到的是,这个人的手段怎么这么了得。
他总能在每一个细节上填满他的诚意和关心,就像是一个手段高明的催眠大师,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放松警惕,甚至敞开心房。
顾乔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以后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时刻保持警惕。
她快速编辑好一条感谢短信,回复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外卖果然送了过来。
顾乔从外卖小哥手里接过餐盒,刚准备关门,眼角余光发现走廊另一头似乎还站着个人。
她转头望过去,心神霎时一震。
只见走廊那头站着的人,赫然是凭空消失了大半天的蔡晓东!
两人目光相撞的刹那,蔡晓东似乎也很意外,瞬间的怔愣过后,竟然一头钻进了楼道口,跑了!
顾乔根本来不及思考蔡晓东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她家门口 ,第一反应就是丢下外卖盒,在外卖小哥诧异的目光中追了上去。
蔡晓东现在是杀害古一鸣的最大嫌疑人,而且刚才的反应又这么反常,顾乔对他的怀疑更甚,绝对不能让这小子跑了。
然而顾乔毕竟是个女人,而且还穿着拖鞋,而蔡晓东看似瘦弱,却也是个二十刚出头的精壮小伙儿,怎么会被顾乔追上。
等顾乔追出了小区,蔡晓东的一抹残影已经消失在了马路对面的胡同口。
这个时候天色已经暗沉下来,雨雾也越来越重。路上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顾乔脚步不停,一手去掏上衣口袋,想要给靳行深打电话。然而摸到口袋的时候才恍然想起来,她的手机还放在客厅茶几上,仓促间根本没有带出来。
但是她能记住靳行深的手机号,只要在路上碰见行人,她就可以借来手机通知靳行深。可如果跟丢了蔡晓东,这边临近郊区,地形复杂,她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找到他。
顾乔在回去拿手机和继续追蔡晓东之间挣扎了零点五秒。
最后,她咬了咬牙,一头扎进了胡同口……
大概是下雨的原因,顾乔气喘吁吁地跑了一路,连半个行人的影子也没看见。更糟糕的是,她把蔡晓东给跟丢了。
刚刚她明明看见蔡晓东就是往这边跑的,怎么一转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用袖子抹了眼睛上的雨雾,顾乔刚想继续往前,突然听见身后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
她猛地转过身,整个人登时寒毛卓竖。
蔡晓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的身后,语带试探:“顾老师,您是在找我吗?”
顾乔愣住了,她没想到蔡晓东会突然出现。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滑落,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
“3组暂时没有任何发现。”
“1组暂时没有任何发现。”
“6组暂时也没有任何发现。”
“……”
对讲机里陆续传来各小组的搜查汇报。
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个小时,依然一无所获。靳行深忍不住心中生疑,难道是他猜错了。
蔡晓东并没有来过这里?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突然响起了陶恒兴奋的声音。
“老大,5组这边有重大发现!我们找到了一台用塑料袋遮挡起来的笔记本电脑。”
靳行深皱起的眉头终于松了松,拔腿就往目标地点奔去。
看到笔记本电脑的第一眼,靳行深就认了出来,正是蔡晓东宿舍里的那台曾经进过水的旧笔记本。
他们昨天只带走了古一鸣送给蔡晓东的那台新电脑,旧的那台则被留在了宿舍。
今天上午过去搜查的时候才发现旧的那台也不见了,据蔡晓东的室友反应,那台旧电脑是被蔡晓东昨天下午带出了宿舍,想不到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靳行深戴上勘察手套,亲自打开了电脑。
也许真是因为进过水的缘故,电脑启动缓慢,光是开机就花了两分钟的时间。
不过电脑桌面倒是很干净,并没有大多数男生电脑里都会有的各种游戏APP和颜色网站。倒是一个视频编辑APP十分显眼地进入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靳行深毫不犹豫地率先点开了这个编辑APP,一个提醒窗口弹跳了出来:【是否继续编辑?】
顿了片刻,靳行深点击【是】。
紧接着,一个视频编辑界面随即弹出。
“靠!”站在靳行深身后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发出一声惊呼。
顺着他们战栗的瞳孔看过去,一架布满了鲜血和碎肢的手术台,极具震撼性地铺满了整个电脑界面!
靳行深也是一惊。
这般血腥恐怖的视频画面,别说是胆小的人,就是胆大的人,也未必能招架得住。更何况是对这种视频进行精细的图侦编辑。
难不成号称全年级最胆小的蔡晓东根本就是装出来的?
那这小子的演技也太牛逼了吧!
靳行深从陶恒手里拿过对讲机:“各小组注意,各小组注意,立刻加大搜查力度,目标人物应该就在附近,发现任何蛛丝马迹立刻向我汇报。”
随后他又摸出手机,拨出了顾乔的电话。然而一阵忙音过后,电话自动挂断了。
靳行深:“?”
顾乔刚才还回复了一条短信过来,怎么现在打电话却没人接了?
他又拨出去一次,依然没有接通。
第三次,还是如此。
怎么回事!
靳行深心念疾转。
也许只是因为顾乔正在洗澡,或是进了密室操作实验,并没有把手机带在身边。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地往各种非常不友好的可能性上去猜测。
陶恒眼见他老大的脸色越来越沉,忍不住问:“老大,什么情况?”
“顾老师的电话打不通。”靳行深收起手机,“我亲自过去看一眼,你带着其他人继续在这边搜查。”
没等陶恒回答,靳行深已经箭步走了出去。
顾乔的公寓距离这边其实并不远。但因为这里位于市郊,前面不远处就是大学城,周围还纵横交错着许多待拆迁居民房,即便开车过去也要花上十几二十分钟的时间。
靳行深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顾乔家。
他站在敞开的大门口,看着被扔在了地上的牛奶西米粥,脸色简直比外面的天色还要阴沉。
他打开手机,准备给市局打电话,让那边加派警力过来搜寻。恰在此时,手机却率先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电话号。
一种不好的预感顿时涌上心头,靳行深立刻接起:“喂?”
“靳队,我是顾乔……”
靳行深疾步来到公寓楼下,看着远处渐渐走近的两个人影,又恼火又好笑。
等人走近了,靳行深心头的火气还没有散尽,他一句废话也没有,直接丢下一句:“上车。”
然后自己先坐进了驾驶座,“啪”的关上了车门。
-
市局审讯室里。
蔡晓东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眼眶通红,失神地盯着铁皮桌面上的照片。那是古一鸣坠亡后,技侦拍摄的现场照片。
“怎么会死了呢?怎么会死了呢……”
靳行深仔细打量着蔡晓东脸上的表情,从坐进审讯室里到现在,他几乎一直处于这种魂不守舍的状态。尤其是刚才看到照片的时候,眼里的恐惧和悲伤确实不像是演出来的。
靳行深:“蔡晓东,在顾老师找到你之前,你真的不知道古一鸣已经坠楼了?”
“我真的不知道。”蔡晓东抓了把自己的头发,声音沙哑,“我昨晚在他家里和他发生了争吵,我们两个人还打了一架,但是我又打不过他,一连挨了好几个拳头。我的手机都被他摔坏了。我看他就跟疯了一样,也不敢再留在那里,就赶紧跑了。”
靳行深双手抱在胸前:“你昨晚是怎么离开小区的?又为什么没有回学校宿舍。”
“昨晚我从古一鸣家出来的时候,正是雨势最大的时候。当时正巧有一辆电路维修车从小区里离开,我就请维修师傅带了我一截,把我送到了附近的地铁站。因为我们宿舍有门禁,过了十二点就不给进了。”
“我之前试过一次,哪怕你喊破了喉咙,宿管阿姨也不会给你开门。所以我就没回宿舍。当时我因为和古一鸣打架的原因,还憋着一肚子火气,我就想着反正也睡不着,干脆就直接去了游乐场。我的电脑还放在那里,正好可以过去继续编辑视频。”
靳行深按下通讯耳麦,对着单面玻璃外的陶恒吩咐道:“让人去电路维修公司确认一下。”
随后他又问:“你在编辑什么视频?”
直到现在,蔡晓东还不知道自己的电脑已经被他们找到了。他想听听蔡晓东会怎么回答。
“我从暗网里下载了一些视频,就是之前古一鸣经常浏览的那个网址。”蔡晓东脸色苍白,“因为古一鸣坚持认为那些视频都是真的,我不想再让他这么执迷不悟下去。所以就想试试看,能不能通过一些技术手段,找到那些视频都是经过后期加工编辑的证据。”
靳行深没想到他竟然给出了这样一个答案,挑眉道:“那你找到了吗?”
蔡晓东摇了摇头,一只手盖住了眼睛:“可能是我的技术太差了,什么破绽也没有找到。”
“根据你的室友反应,你昨天下午就把电脑带了出去。”靳行深目光幽深,“那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要选择废弃游乐场这样一个地方进行视频编辑,你不害怕吗?”
蔡晓东呜咽了几声,没有说话。
靳行深耐心等待。
过了一会儿,只见蔡晓东狠狠搓了把脸,终于无奈道:“当然害怕。但是我更担心被别人看见,毕竟那种视频正常人应该都不会看吧。要是被人发现我在偷偷看这些视频,肯定会被当成变态的。”
这个理由虽然有些牵强,但也能说得过去。
靳行深语气试探:“所以从昨天夜里到今天一整天,你都待在游乐场?”
蔡晓东缓缓吐出一口气,沙哑道:“我这个人胆子小,又怕见血,其实还是挺怕看那种视频的。所以,我有大半天的时间都是在外面的。”
“在外面?”靳行深皱了皱眉,“做什么?”
“就是没事瞎逛逛。”蔡晓东苦笑了一声,“我今天没课,又不想回学校。就满大街轧马路了。”
满大街轧马路竟然都没有被他们找到,靳行深真不知道是该怪他手底下的人办事不力,还是时运不济。
又或者说,这人其实是在撒谎。
靳行深目光锋利:“然后你就轧到了顾老师的家门口?”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鬼使神差地跑到了顾老师家。”蔡晓东自嘲地摇了摇头,“大概是实在想不通,所以潜意识里想去找顾老师问清楚吧。但是真的看到了顾老师,我又胆怯了,所以想也没想就跑了。”
靳行深目光微微闪动:“你要问什么?”
“你们之前跟我说过,那些暗网上的视频都是假的。”蔡晓东抿了抿唇,有些迟疑地说,“那为什么我就是找不到破绽呢?你们真的没有骗我吗?”
靳行深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在观察这个人,也在思考这些话里的真假。
突然,他叫了声:“蔡晓东。”
蔡晓东闻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还闪着泪光。
“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不知道比知道更好。”靳行深直视着他的眼睛,神色肃然,“你现在要做的事,就是好好完成学业,然后回到老家开一家药店。同时认真做好你的东东医药科普。至于其他的事,交给我们去做就好。明白吗?”
蔡晓东迎着靳行深锐利坚毅的眸光,半晌,终于点了点头:“明,明白了。”
-
一个小时后,被派去电路维修公司问询的警员传回了消息。
昨天夜里十一点四十多的时候,蔡晓东确实是搭了维修公司的车出的小区。而根据古一鸣的尸检结果,以及他的手机上网记录来看,古一鸣的死亡时间应该在凌晨2点到4点之间。
所以基本上可以排除蔡晓东的杀人嫌疑。
支队长办公室里,靳行深坐在椅子上,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案件进展到这里,非但没有任何拨云开雾的征兆,反倒越来越扑朔迷离。难道是他们的侦查方向出错了?
门轻轻被推开,顾乔手里端着两杯花茶,走了进来。
她把一杯花茶放到靳行深面前,自己坐到了对面的沙发上。
自从她把蔡晓东带回来,靳行深总共就和她说了三句话,而且态度非常冷淡,然后就把她丢在了办公室里,一直到现在。
她瞅着靳行深晦暗不明的脸色,总觉得一场暴风雨即将到来。
果然,片刻过后,靳行深缓缓睁开了眼睛,向她看了过来:“顾老师,你是不是认为我是一个很不可靠的人?”
他的声音还是冷冷清清的,连带着整个办公室的温度也冰冷了起来。
顾乔知道他这是在责怪自己独自跑出去追蔡晓东,但如此当头砸下的质问未免也太犀利了。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半真半假地说:“所以靳队认为我会让一个我觉得很不可靠的人,住进我家里?”
靳行深冷笑一声,抽出一根烟点燃。
顾乔自知理亏:“当时情况太紧急了。我也是追出去后才发现手机落在家里了。本来我是想借个路人的手机打给你,哪知道跑了一路,竟然连半个人影都没看见。”
说完,她眼睛不眨地盯着靳行深,眼神无辜。
空气静默了片刻,估计靳行深也觉得挺无语的。
他妥协道:“好。电话的事,咱们暂且不谈。那请问,在当时的情况下,顾老师是否清楚你正在追寻的目标人物是一个怎样的人?”
顾乔如实道:“就当时来看,蔡晓东是杀害古一鸣的最大嫌疑人。”
“所以,对于这样一个人,你觉得危险吗?”
没等顾乔回答,他又兀自说下去,“也许你认为蔡晓东虽然是个男生,但胆子小,身材瘦弱,你一个人能够应付得来。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他有帮手呢?万一他是故意把自己当诱饵,引你入套呢?那时候,你该怎么办?又能怎么办?”
他一路下来,用的全都是疑问句,带着咄咄逼人的压迫感。可想而知,他现在是真的很生气。
顾乔知道靳行深是在为她好,也认识到自己当时确实没有考虑周全,她也不是知错不改的人,于是爽快地认错道:“靳队教训的是,我当时确实有点冲动了。”
靳行深吐了口烟雾,既不看她,也不吱声。
顾乔信誓旦旦:“我保证,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情,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向靳队汇报。”
靳行深挑眉看了过来,声音淡淡:“不是知道错了,但就是不改?”
“……”顾乔尴尬地擦了擦鼻子,“知道错了,保证会改。”
刚吸了两口的烟又被捻灭,备受冷落的花茶终于被一只修长好看的大手端了起来。
顾乔知道他这是接受了自己的道歉,暗暗舒了口气。这是两人认识以来,靳行深第一次在她面前发脾气,实在太可怕了。
哎!
从审讯室里出来到现在,靳行深一口水也没喝,估计也是渴了,一杯茶两口就被他喝光。顾乔刚想问他要不要再来一杯,桌子上的手机就响了。
靳行深接通手机,和电话那头足足说了十几分钟才结束通话。
电话是秦月打过来的,顾乔听了个大概,忍不住问道:“案情有新线索了?”
靳行深沉吟了片刻,才说:“你昨天也有见到古一鸣的父亲,你觉得古一鸣长得像他的父亲吗?”
顾乔回想了一下,虽然她昨天见到古一鸣父亲的时候,这位年近五十的中年男人显得十分憔悴,但她几乎第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是谁。
她回答:“很相像。如果仅从相貌上来判断,应该不会有人怀疑他们是父子。”
“一对相貌上如此神似的父子,按说古一鸣的父亲应该没有理由怀疑古一鸣就是他的亲生儿子。”靳行深修长的手指在玻璃杯上轻轻一敲,“可是为什么,仅仅一个妄想症,就动摇了这位父亲的想法?”
顾乔沉思了片刻:“你认为还有其他的理由?”
“没错。”靳行深靠回椅背,慢悠悠地晃了晃,“我让秦月去和古一鸣的父亲详谈了一下。据古父所说,他之所以会产生亲子鉴定的想法,更多的原因,是因为在一次酒会上结识的一个人。”
顾乔微微蹙眉。
只听靳行深继续道:“正是因为这个人的‘开导’,才坚定了古父去做亲子鉴定的决心。”说着,他打开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到顾乔面前。
那是秦月发过来的一张名片,顾乔念出上面的字:“基因诊疗关爱所。”
“按照古父的说法,他结识的这个人声称是这家基因诊疗关爱所的业务经理。”靳行深勾起唇角,“顾老师听说过这家诊疗所吗?”
顾乔在记忆里翻找了片刻,诚实地摇了摇头。
“巧了。”靳行深挑眉,“我也没有。不过明天我们应该就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