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性成瘾 第54章 谎言

周时绎的斜后方站着那名无比眼熟的仿生机械人。

有别于在营养舱中见到的原始机体，这位“C-916号”睁开了双眼，双手垂在身侧，长发柔顺，脸上带着很淡的微笑，十分友好地望过来。

程新雪从没有想过会出现这样诡异的画面。

C-916号与自己真实的面容其实并不算很相似，但这副躯壳自己又无比熟悉。此刻，看见另一个“曾经的自己”站在眼前，她心中情绪无法抑制地翻涌。

程新雪没有第一时间理会周时绎，而是看向陈执。

“陈教授，您违约了。”

程新雪与陈执相熟后，无论是为了恢复记忆还是后来待在联盟首都城，曾与她签订过无数大大小小的协议条款，很多部分属于灰色地带。

早期初到首都城时最棘手，当时的黑市比现在还要混乱，还有几个生物医药公司在暗中做鬼。为了揪出潜藏在平静市场下的仿生人，以及扳倒那些所谓的精英公司与高精尖机构内的幕后操盘手，程新雪几乎是在擦着法条的边线游走，好几次的行为有些过激，还需要陈执远程帮她善后。

最为凶险的一次是自己毕业后入职Visas集团，在其中潜伏许久，为了拿到证据差点无法脱身，是陈执找人过来，将她护送出去。

再比如恢复记忆后，竟然促生了腺体的二次发育，虽然器官没有太大的改变，但身体内部的激素水平却彻底扭转，信息素在血液里乱窜，让她苦不堪言，也是陈执带她回到北部的红塔研究所总部，以任务汇报的名义，帮她调配合适的药剂，并且每年定时跟进，十分上心。

还有后面很多次动手，她手里的子弹消耗太快，连与红塔研究所合作的杜如烟都委婉地告诫过她不能太冒头，但陈执却从没有多问一句，只要了份任务简报，算作交差。

陈执对她很包容，而这些包容也得到了程新雪相同价值的回报。

至少当时双方之间的约定——再也不能让外界的人看到红塔研究所生产的仿生机械体，程新雪努力做到了，尽管只是在周时绎出现之前。

但看到陈执与周时绎有联系，程新雪就知道陈执早就已经背叛了二人之间的约定。

曾经出现过恶劣至极的天工计划以及北部战区仿生人集体叛变的事情，整个联盟对仿生机械体的态度都很抗拒，不然也不会屡出法条，对相关研究彻底封禁。

虽然依旧野草烧不尽，但如今烧到首都城的明面上，已经高度引起了联盟政府及军方的警觉。

联盟警署卫队耗费了太多警力仍旧无法对抗，这些东西的破坏性实在是无法估量，没有任何人敢冒这个险，最顶上的人也并不想让科技在这个领域有所进步，毕竟威胁的是他们的地位，宁肯掐灭全部的火种。

所以红塔研究所虽然已经退居联盟北部，但仍旧受到忌惮。

如果再让他们发现红塔不仅仍旧在研究仿生机械体，甚至还不断迭代，造出了拟人化程度如此之高的作品，那整个研究所都会陷入危险境地，毫无所觉的研究员们甚至会被连累，上法庭蹲监狱，甚至被判处死刑，也并不是没有过先例。

还有机械之心。

汤普森博士去世后，世界上就再也没人能够造出精度效度如此之高的零件。

想要让“C-916号”复活，现有的技术条件下生产的机械零件根本驱动不了这么高速率的AI。

所以陈执拿了程新雪的机械之心，稍加强化后，装进了这个仿制品的胸膛。

而机械体一旦驱动，除非遭到不可抗力的破坏，机械之心不可能再完整地取出来。

C-916号的机械之心能够留存，是因为这是汤普森博士留给她的第二次机会。

如果时空回溯舱无法正常运作，最起码程新雪的精神体还有最后安放之处，哪怕第一时间回不去自己的身体，有这颗机械之心存在，程新雪还有活命的机会。

陈执利用程新雪没关系，要C-916号的机械之心也没关系，程新雪觉得这都不算什么大事。

但陈执不该把这些东西交到周时绎的手中。

因为当年如果不是周时绎暗中作祟，科索里尔城的炸药不会那么快爆发，汤普森博士也根本就不必死。

这才是令程新雪真正气愤的地方。

无论陈执有着怎样的原因，她都不该和罪大恶极的杀人凶手做交易。

程新雪强忍着怒意，盯着陈执：“您现在跟我回去。”

周时绎似笑非笑地将目光从程新雪身上移至陈执眼中，轻笑着问她：“陈博士，您要离开吗？”

陈执眸光坚定，无视了程新雪的警告，“当然不。”

程新雪没那么多耐心与时间在这里周旋。

她反身一拧，直接卸掉了身后押着她的两个低级仿生机械体的胳膊，利落地夺过枪支上膛，扣动扳机，对着周时绎的眉心“砰”地开出一枪！

电光火石间，那位貌似无害的“C-916号”推开了周时绎，同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至程新雪面前，一个旋踢就将她手中的枪支踢飞，同时手握成拳，朝程新雪重重砸下。

程新雪眸光一缩，硬接是不可能，只能匆忙间往身后躲避。但这名“C-916号”对程新雪的招式过于熟悉，紧追不舍，程新雪也没料到会出现这种“自己打自己”的情况，闪躲间有些狼狈。

周时绎也没有让其他蜂拥而至的仿生机械体插手，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C-916号”与程新雪过招。

但这并不是陈执想看见的，她也不想看到程新雪受伤。

“让它停下。”陈执看向周时绎。

“先别急啊，这样的盛况，怕是一生都难得见一回。”周时绎挑起眉，“一个未经后天身体改造强化与系统性训练的Beta竟然能强悍到如此地步，难怪她的精神体可以与3S级别的Alpha配对，血液信息素还能缓解高等级腺体的不良症状。”

他以十分欣赏的眼神看向程新雪，目露赞叹：“真是……一个天然的珍宝。”

“别这么恶心。”陈执抬起手，“停下，我说。”

周时绎眼中神色一暗，尽管面上不满，仍旧保持作为人类应展现的体面与风度，最后欣赏了几秒程新雪被踹断的左腿和那张苍白的脸，并未看出她有任何明显的情绪，恐惧没有，愤怒没有，伤心更是没有。

她比“C-916号”的表情还要淡漠。

周时绎实在是太喜欢这样的她了。

哪怕费尽心思，已经拥有了起初最想得到的“C-916号”的躯壳，仍旧对程新雪念念不忘，也无比地期待，会是什么样的事情，才能够让这个人的情绪兴起波澜。

周时绎觉得，这样的一个人，若是哭起来也定是极美的。

可惜宝物珍贵，周时绎也清楚不能轻易就得手。

“C-916号”的拳风即将抵达程新雪面门时，他才施施然地开口：“停。”

指令发出，“C-916号”动作即停。

程新雪却毫不客气，抓住机会就地一滚，而后不顾自己的伤势，猛地一脚踹向“C-916号”的小腿，同时抬手一拉一拽，直接将它掀翻在地。倘若是个血肉之躯，此刻不残也起码是个断裂性骨折了。

周时绎看见新到手的仿生机械人遭到破坏，却并不生气，反倒双手鼓掌：“真是一场精彩的竞技。”

近身格斗并不是程新雪的强项，与“C-916号”的交锋大多时候是出于灵魂深处的本能反应，而她对“C-916号”也太过熟悉了，这才能打得有来有回。

但即便如此，还是受了不小的伤。她的左腿无法支撑身体，钻心的疼从骨骼处传来，隐隐有血从衣料中渗出，或许还有剐蹭的外伤。

程新雪仍旧不去管周时绎那个疯子，只盯着陈执，问：“这是您想看到的吗？”

陈执双眉蹙起，眼角下垂，惨白的灯从上至下打在她的脸上，露出很明显的岁月的纹路。

她像是一瞬间老了数十岁，看着程新雪：“新雪，你不会有事的。”

程新雪静静地看着她。

“陈教授，您这样做会让很多人对您失望。”

程新雪问：“您是想要我的性命吗？”

陈执愣住，深吸一口气，“我没有这样想过。”

程新雪说：“汤普森博士没有教过我撒谎，也从不会让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您是他的伴侣，我尊重您，亦如同尊重他，但有些事情不能毫无原则。”程新雪眸光沉静，“陈教授，到此为止吧。”

她刚要再次发作，动作却忽地一僵。

刹那间，程新雪闻到了许多杂驳的信息素，铺天盖地地涌过来，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压垮，其中的威压与强迫意味太重，极具侵略性，而且是……Alpha的信息素。

她能感知到别人的信息素讯息了？！

程新雪承受不住半跪在地，剧烈地喘息，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两侧滑落在地，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支撑着地面的手背青筋暴起，血管中的信息素横冲直撞，像是要冲破人体的束缚，让她五内翻腾，几欲昏厥。

陈执面露歉意，不忍见她如此痛苦，走到她面前，揽住她的肩头，温声道：“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程新雪回过神来，咬着牙，眼中泛上红意：“Ultra-V1试剂有问题。”

陈执没出声，拍了拍她的肩背，作安抚状。

“我没想过是……”程新雪强撑不住，闭上了眼睛。

不知从何处过来一阵带有凉意的风，她紧闭着的眼皮轻颤，垂落的长睫如同振翅的蝴蝶。

而那灵魂仿佛要冲破躯壳，像是能随风飘起来。

周时绎勾起嘴角，抬抬手，道：“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