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涟在脑海里迅速推演了黄晋齐从501室走出来的路线:从这个角度抬头看,514室的灯光将一览无余。
“黄晋齐离开501实验室的时候,没发现对面实验室里有什么异样吗?”易涟终于问出了声。
这么晚了,要是教研室还有人和自己一样,不顾即将刮起的大风留守实验室,黄晋齐大抵会觉得奇怪。更别说,若514的实验室里起了争执,怪异的影子映在纱窗上,更是惹眼。
“关于这个问题,阿sir也问过他了,他说他走的时候,没注意到对面有亮光。他还以为整个实验大楼,当晚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呢。”张薇回答。
“想想也真是后怕,黄晋齐竟然与杀人凶手擦肩而过了。”接着她情不自禁打了个冷颤。
“我能进去看看吗?”易涟不再多问什么,而是转身,指了指身后的实验室大门。
“当然可以了,这个实验室又没有被阿sir封锁。”张薇爽快地答应,从小包里掏出门禁卡,“滴”一下刷开了门。
刚走进门,易涟便眉头紧锁地观察起来。
正对着门的,是两座并排的实验台,台上各摆着一台转子机械。
左侧是一张宽大的工作台,比实验台稍高一些,台面上堆着凌乱的工具,还有一角放着台电脑,复杂的传感器从实验台接进测量设备,又转接进电脑。
易涟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转向右侧。
那里有半排半人高的灰白色柜子,柜子后面就是洗手台。
“实际上,这两间实验室的摆设布局都是一样的。”张薇站在易涟身后,看穿了易涟的想法,便为他介绍到。
“我发现郑老师的时候,他就倒在水池里,和我在一起的陈珍珍师妹因为受到惊吓,昏迷到底陷入休克了。”
【也许从相似的陈列中,易涟能找到什么破案的灵感了?如果可以帮到易清池,那真是功德一件。】张薇此刻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易涟没有说话,他只是双手环抱着,缓缓绕行踱步,果真如同张薇预计的那般思考着。
“叮叮叮——”忽然,张薇的手机铃声响了。
声音惹得易涟用余光暼去。
张薇捧着手机着急忙慌地回了两句,就重新挂断电话。
“涟叔,我还有点着急的事儿,得先走了。我相信你的,你就在这好好思考易清池的事儿,走的时候帮我把门关上就行。”她看向易涟说。
原本他来到实验大楼时,张薇就是刚好往外走的。
“好,谢谢你。”易涟点了点头。
张薇听完易涟的话,转身便消失在了门口。易涟收回目光,自顾自地继续打量起这间实验室。
他甚至伸手稍稍翻动了实验室的杂物,又立马地将东西还原回去。大约十分钟后,易涟似乎是心里有了底,决定转身离开。
501的大门始终敞开着。
易涟的左脚刚刚迈出门口,电光火石之间——
一道力气从左侧冲出,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
余光瞬间扫过,那竟然赵雾。
易涟的身体比意识先做出反应,肩膀一沉,本能地就要顺势卸力反制。可就在动作即将成型的瞬间,他的脑海里飞速闪过一个念头:他是阿sir,要克制。
刹那间,他收住了那股已经蓄满的力道,硬生生让自己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
赵雾的手已经扣实了他的肩关节,腰身一拧,整个人的重心压了过来。易涟被那股力道带得踉跄半步,还没来得及调整平衡,手腕已经被反拧到背后,紧接着膝弯一沉,整个人被压得单膝跪倒在地。
啪。
眼镜从鼻梁上滑落,在地砖上磕出一声脆响。
赵雾单膝跨压在他背上,气息微喘,声音却冷静得可怕:“你鬼鬼祟祟的,来干什么?”
易涟垂着头,他没挣扎,也没回答。
实际上,如果自己刚才那一下反驳的力气没收住,现在跪在地上的应该是赵雾才对。
可碍于对方身份,他现在只能顺手拍拍地面,以示投降。
“赵sir不是和我不对付吗?”易涟带着笑意压出声音,“你这么踩着我,不怕脏了你的裤脚皮鞋?”
“我没有恶意阿sir……”
赵雾动作停顿了一下,察觉对方的确没有反击的意图,便缓缓卸了力气。
易涟站起,顺势捡起掉落的墨镜,抬手塞进裤子口袋里。
“网络上有一些对我侄女不利的发言,这案子一天不破,易清池就没法清白脱身。”他拍拍衣服的皱褶,抬头看向赵雾。
“你应该相信警署,我们会尽快破案。而不是乱跑到案发现场。”赵雾严肃回答道。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越界了?”易涟听罢潇洒地摊开双手,“警戒线可还好好儿地摆在原地,动都没动过。”
“再说了,”接着他扬了扬下巴,目光灼灼,“我进实验楼五楼的时候,你们的人可也没拦我啊。”
赵雾看到他这幅模样,双手隐隐握紧了拳头。
“胡sir到底和你是什么关系?他是不是和你承诺过什么?”
“他承诺会尽力帮易清池摆脱麻烦,我说我必须插手此事,他没有拒绝我的要求。”易涟回答。
接着他没等赵雾接话,就率先继续开口:“我要替我侄女找清白,你要还大众一个真相。我们俩行为的出发点虽然不同,但最终殊途同归,目前最迫切的还是查案。既然这样,我和你们香港刑事部为什么不能达成合作呢?”
“这不合规。”赵雾马上说,易涟的话在他心里就是谬论。
“合规有合规的做法,不合规也有不合规的手段。就像现在,我明明没有踏进警戒线,却还是发现了一些异样。”谁知易涟只是笑了一声。
“不知道赵sir能不能给我一壶茶的时间,听我说说话呢?”最后他说。
赵雾沉默了几秒,他余光微微向后暼,看向回型走廊对面醒目的境界线,心里似乎正反复斟酌着什么。
终于,他下定了决心。
“我不会和你坐下喝茶……”他双手插兜,转身往电梯间的方向走去,步子不紧不慢,刻意加重了语气,“但我耳朵不聋。”
易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案发时,黄晋齐没看到514有灯光。案发当晚有保安在大楼里巡逻,他的证词也是如此吗?”易涟开口问道。
“保安在天井往上看时,只看到一间实验室亮着光,他这才上去查看情况。这一点他描述得很笃定。”赵雾回答。
话音刚落,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金属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
电梯开始下行,指示灯的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这么说,凶手在作案时,是刻意把窗帘拉上了?”易涟侧过头看他。
电梯在四楼停顿了一下,没有人进来,门又缓缓关上。狭小的银色空间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是的。”赵雾转过头来,“机械实验室有光敏传感器,窗帘都是特制的遮光款。我判断当时里面应该有人,只是光透不出来。”
501与514的布局、装修一模一样,易涟只是在501呆了一阵,就能想象到案发时,514里是什么场景。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易涟的声音压低了些,低沉的嗓音在电梯间里共振起来。
“当晚的情况还有这样一种可能——当时黄晋齐所在的房间就是514,保安明明敲了514的门,却被他不停暗示那是501。”
“这怎么可能呢,大家都是有判断力的成年人了。”赵雾听罢,声音提高了好几度。
电梯还在不断下降,却仿佛掉进了另一重诡异里。
“这是个带有正方形天井的楼,大楼的四个方向都有门,那时又是深夜……”易涟继续说道。
“不管天井还是深夜,人的方向感是没有这么容易就被搞混的。”赵雾摆手打断了他,觉得易涟说的是天方夜谭。
“叮咚——”就在此时,一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外头的热风迎面扑来,再次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电梯。
而就在他们踏出电梯走进大厅的一刻,易涟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截停身后的赵雾,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如果保安本身就处于一种神智不太清醒的状态呢?比如说……喝醉了。”
“酒精进入血液循环后,会抑制中枢神经系统,首先受影响的就是小脑——那是负责协调运动和维持平衡的区域。”
易涟抬起手,在太阳穴旁比划了一个旋转的手势。
“当小脑功能被抑制,前庭系统传回的信号就开始失真。这时候,人明明走的是直线,大脑接收到的信号却可能是正在转弯;明明站在原地,却感觉身体在倾斜。”
他说了很多唬人的专业术语,赵雾只是向他都来审视的目光。
“天井的结构本身就缺少足够的地标参照物。四个方向的走廊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514和501唯一的区别是门牌号和窗户朝向。对于一个醉酒的人来说,他的大脑已经无法正确处理空间信息,视觉信号和前庭信号互相矛盾,会产生一种叫做‘空间混淆’的状态。所以……”易涟的语气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