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铎微微抬起下巴,思考了一阵,又重新开口道:“当时我下床的时候摔了一跤,把膝盖磕破了,他着急地问我怎么了,我说我着急上班,这点小伤不要紧。之后他再没多说什么,可是我透过房间的全身镜,看到他一直用你刚刚那样的神情注视这我。”
“明明那么担心,却又什么也不敢说。生怕自己的关心多余,或者是被其他什么顾虑牵扯着。”
赵雾停下脚步一直偏头看着江铎,认真听他把话说完,眉头越听越紧锁。
绷到最后又释然一笑:“你们已经住在一起了?他还在你的床上?”
江铎张了张嘴,声音跟着顿了顿,接着赶紧尴尬摆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暂时收留他而已。”
“哦,刑事部社畜,收留码头三公子啊?故事主角搞反了吧。”赵雾双手环抱起来,猝不及防进入一种挖掘八卦的模式。
“昨天下雨,他说他加班到很晚,公司离他家又太远,离我家比较近,就想到我这里避雨。我想着大暴雨开车确实危险,就让他过来了。”江铎耸了耸肩。
赵雾看他懵懵懂懂的样子,心里有一点着急:“我猜他一定浑身湿透了来见你的。”
“你怎么知道?”江铎大惊。
“因为狼狈会让人同情,同情会让人降低警惕。”
“可昨晚的雨真的很大……”
“李顺有车,你家有地下车库,他其实不会被雨淋到一星半点。”赵雾本来想这么说的。
可是到头来,他只是无奈地笑了:“嗯,嗯嗯。”
他重新怔了怔表情,缓缓问出了一句:“最后呢?你是怎么回应他看你的眼神的?”
“我没回应他。”江铎摇了摇头。
“什么?”
“我是直男啊!我回应什么?”江铎赶紧摆手,一脸惊恐的样子。
“真的假的。”赵雾无奈地发笑。
“那如果不是直男呢?会怎么回应?”他突发奇想般地问道。
“可能……会亲他吧。”江铎整个人像是卡顿了一下,接着情不自禁轻笑了一声。
“毕竟……重要的是一颗真心啊……别让他等得太久。”连江铎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其实更像是他自己的内心独白。
他什么也没想,就这么说了出来。
最后赵雾没再接江铎的话。
他的衣服被海风吹得半干,肩膀上的隐隐痛感依旧清晰地存在着。更多工作接踵而来,他便马不停歇地投入到现场的善后工作中。
直到太阳落山,刑事部一行人才离开了码头。
夜幕已降临在这繁华而冰冷的城市。
昏黑的世界里,意识中模糊的景象逐渐变得清晰……
阴暗狭小的船舱挤着上百号人,前胸贴着后背。他们双手双脚都被束缚着,有男有女,有中年人,也有小孩……
原本船舱里回荡着绝望的哭声,后来大家都累了,便只剩一片悲痛的死寂。
忽然,角落里传来极细微的摩擦声。有人挣开了绳结,麻利地探出手,去摸身旁人的死扣。一个接一个,却像火星溅进干草堆,骚动沿着人墙迅速蔓延,船舱内的呼吸急促起来,身体互相攒动。
一门之隔外,两个腰间配枪的欧洲男人听到了门后的异样,立刻交换了一个眼神。
于是左边的男人左边的迅速拔枪,双臂端平,黑洞洞的枪口对准门板中央;右边的男人则俯身压住门把,指节缓缓下旋,金属摩擦的声音无比漫长。
船舱里瞬间收声。几百双眼睛死死钉在那道门上,把手一寸一寸转动的弧度,倒映在瞳孔之中。
“咔——哒。”
门扉洞开的那一瞬,有人嘶哑地吼了一声:“跑!要自由!”
那声音还没落地,人群已像决堤的浑水,在船舱翻腾而起,朝那道光缝里汹涌撞去。
“砰——”男人下意识开枪,瞬间打到了一个冲在前面的中年男人。
可那一枪没有吓住任何人,反而像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
愤怒的嘶吼从千百张喉咙里同时炸出,震得铁皮舱壁嗡嗡作响。有人扑上去扶住倒下的同伴,更多的人红着眼、咬着牙,赤脚踩过黏腻的地面,朝着门缝里那一点苍白的光拼命挤去。
“砰!砰!砰!”枪声接二连三地炸开,弹头钻进血肉里,一个、两个、三个身影接连栽倒,但后面的人踩着他们温热的身体继续往前冲。
那船舱的铁门太窄,人群却太密,前头的人被后面的人推搡着,几乎是被“挤”出门去的。门外的两个枪手一边后退一边射击,子弹很快打空,慌乱中还没来得及换弹匣,黑压压的人浪已经劈头盖脸地拍了下来——拳头、牙齿、挣断的绳头、嘶哑的喊叫,瞬间把他们吞没。
没有人愿意就此停下。
脚下是滑腻的血泊,偶尔还会踩到某具还没凉透的、同伴的躯体,但身后是更汹涌的推力,每个人都在跌跌撞撞地向前。
“拦住他们!不能让这些人逃走!”不远处,有人怒吼出一句俄语。
接着震耳的警报铃声响起,众多船员同时行动起来,聚集向某个方向。
曼塔屏住呼吸,把房门拉开一条线。
走廊里人影幢幢,船员们面色铁青,有人端着长枪,有人在腰间摸出弹匣……
他瞳孔骤缩,指尖一松,门“唰”地合上。
来不及多想,他三步跨到舷窗边,俯身探向床底,指尖在木板下沿急促摸索。
触到那片冰凉的金属时,他几乎一把抠下来。
此刻他手中这个小小的黑匣子,其实是一个秘密信号发射器。刚拿到东西,他马上单手快速敲击坐标,密集的咔嗒声听的人头皮发麻。
发送键按下的同时,他将匣子举到唇边,压低嗓音,气息急促至极:“出了点意外,舱面气压骤升,货物将被处理,无法按原航速抵港,速派拖轮来援。”
随后,他把信号发射器塞进衣服口袋藏好,深吸一口气换了个冷漠的表情,端起枪来,重新夺门而出。
可刚刚拐过两道舱门,枪声突然炸响,隔着甲板传上来,沉闷而密集。
紧接着,第二阵、第三阵……枪声接连不断,还夹杂着隐约的嘶叫和哭喊。
那些声音被金属舱壁扭曲成含混的闷响,却更让人毛骨悚然。
曼塔咬紧了牙,他逼自己跑得再快一点,再快一点点……
时间流逝,生命也在流逝,想到这里曼塔的世界就五雷轰顶,整个身体都跟着麻木。
意志力成了他此刻变成骑士的唯一源泉。
他拐过最后一道弯。
脚步还未停稳,鼻腔便被一股浓稠的腥甜狠狠灌满。
走廊尽头那道通向外甲板的铁门就在前方。明明不足百米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整片血海。那些横陈的躯体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条通道。
角落里还有七八个活人。他们浑身是血,蜷缩成一团,连哭都哭不出声音,只剩喉间发出悲惨的呜咽。
十几个船员排成u字,端着枪包围了他们,枪口已经向前瞄准。
曼塔看得见那扇门缝隙里漏进来的天光,苍白、冰冷,那根本是自由的假象。而门内的世界,尸体、鲜血、颤抖的活人、冷漠的枪口,像一幅活生生的地狱图景钉在他瞳孔之中。
在强烈的视觉冲击下,曼塔的动作变得迟钝起来。
“喂!”他出声呵斥。
接着用流利的俄语大声道:“他们浑身上下都是宝贝!一些货物还被战场预定了,你们这样,带来多大损失!”
船员们果然停下了开枪动作,纷纷看向了他。
“只要他们有一个逃出去,我们都别想活了!”有人开口回答他。
“不不不……这么做太蠢了,我们的损失太大,得尽可能保留活口。”曼塔用俄语开口争辩。
船员你一嘴我一嘴,虽然对曼塔的地位有所尊重,但气氛仍旧剑拔弩张。
就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刺耳的警报器再次响起。
“我们发现了警察的船!”一声呐喊穿透整个走廊。
曼塔深喘了一口气,扯出一个干涩的笑容,声音里带着点倦怠的豁然:“行吧,你赢了,他们确实都该死。”
他扬起下巴,朝那几个持枪船员漫不经心地勾了勾手指,像在招呼小狗。
与曼塔关系稍好的几个人面面相觑,迟疑了几秒,还是端着枪靠了过来。
曼塔:“快点帮忙,巡警就要来了。”
说罢,他径自迈腿跨过一具横陈的尸体,靴底踩进黏稠的血泊里,发出“啪嗒”一声闷响,快步走向角落里的幸存者。
几个船员紧跟其后。
角落里的人看见他逼近,猛地往墙上贴。其中一个男人忽然扑上来抱住曼塔的小腿,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哭喊祈求。
“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什么都愿意做……”对方把曼塔当成了救世主。
曼塔只是低头看了他一眼,他面无表情,丝毫没有神的悲悯。
下一秒,曼塔弯腰一把攥住男人的后领,像掐住一只猫的脖子,提起来就往门外走。
男人彻底绝望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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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尤加利(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