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柏辉看了看沙发方向的易涟,又转头看了看身后双手环抱着的赵雾。
他被两股强大的目光夹击着,逼他快速做出权衡选择。
最后,梁柏辉叹了一口气。
他太步向前,重新坐回了易涟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赵雾则松了松紧绷的肩膀,一边警觉地竖起耳朵,一边继续在房间缓步巡视。
他不想错过任何一个获得线索的机会。
“你们想知道什么?”梁柏辉微微弯着腰,手肘搭在大腿上,抬眉看着易涟,压低声音。
“对于马尚的心理状态,你是怎么评价的?”就这么自然而然的,易涟成为了询问的主导者。
“表演型人格以及暴力倾向。”梁柏辉医生回答。
“怎么说?”易涟来了兴趣,他迫不及待地想听到接下来的故事。
梁柏辉眉头紧锁了一下,有些意味深长地冷冷:“他说他梦到一堵正在装修的墙,一具接着一具尸体被埋在墙里,而他在不停地添水泥,试图覆盖墙里渗出的鲜血。可无论怎么尝试,他都无法得偿所愿。”
“你对他有所警觉对吗?”易涟继续递讲故事的台阶。
“是的,这种梦极不正常。毕竟梦境是现实记忆一定程度的映射。随后我对他进行过专业的催眠,我想他根本不是一名简单水泥工。”梁柏辉说。
“为什么?他在你的催眠里看到什么了?”易涟话音刚落。
“你这里有关于马尚的催眠记录对吧?”在办公桌方向,几乎毫无衔接痕迹般地,传来了赵雾的声音。
大家瞬间将目光投射过去,梁柏辉甚至打了一个冷颤,错愕地看向赵雾的背影。
此刻赵雾就站在办公桌后书架前,架子最左端的好几个格子里,整齐排布着很多牛皮纸文件夹,这些文件夹还被梁柏辉根据时间排布了起来。
赵雾拿出其中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就看到封面上,手写着几个字【催眠记录】。
看来梁柏辉的确是个严谨认真的医生,他一直对马尚有所怀疑,自然会收好关于这个人的所有治疗证明。
所以,赵雾笃定,这么多文件里里,一定有一个专属与马尚。
梁柏辉深吸一口气,“啪”地一拍大腿,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像是猛然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大步流星地走来,然后弯腰低头,手指在那些牛皮纸文件夹上左右扫过,最后锁定了其中一份文件夹。
接着,梁柏辉又大步流星地走了回来。
“给你。”他看也不看,就这么把文件袋递给了赵雾。
赵雾直接接过,当着梁柏辉的面打开了文件袋,抽出里头一叠记录。
这些记录足够详细,足够让人窥探到一个,在梁柏辉世界里,不同寻常的故事——
马尚,38岁,男,他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我是在酒吧遇见他的。当时他浑身酒气,和旁边的朋友说着晦涩的大道理,显得格格不入。
他的朋友看起来都是莽夫,而他却能背诵孟德斯鸠。
我对这样矛盾的人极感兴趣,于是我向前搭讪,就当是在做一项社会实验。
当我向他递出我的名片时——
“你年纪轻轻刚满三十,居然就在中心地带拥有一家心理咨询工作室了吗?”他似乎也对我极有兴趣。
“过奖了,我刚刚起步而已,虽然目前治愈心理疾病的成功率高达百分之百,但总得来说,我接手的案例总数并不算太多。”我礼貌笑道。
他听罢直接不屑地摆手,显得非常不尊重人:“什么心理疾病,那些不都是疯子吗?”
我依旧笑着,估计是职业习惯,让我不会对这种人有任何无意义的计较,只是尝试推动他们转变想法:“不,存在心理问题的人,不能被简单称为疯子。”
“任何人感受到的孤独与痛苦,所做出的暴力行为……背后都有一套逻辑成因。”我继续开口。
“但‘疯子’这个词,它把一个人的内在世界连同伤口一起斩断,扔进了‘不可理解’的深渊。而心理疾病,恰恰是可以被理解的。它不是人格的堕落,不是灵魂的污点,而是大脑这个器官,在神经递质、创伤记忆或社会压力下发生的功能紊乱。就像心脏会缺血、肝脏会硬化一样……称一个抑郁症患者为‘疯子’,就像称一个骨折的人为‘瘫子’——错得残忍,且毫无意义。”
他撑着醉醺醺的脑袋,看着我叹了一声:“可是那些有心理问题的人,他们都失控行为,看起来就是非理性的。连他们自己都无法理解自己的种种行为。”
“非理性不等于没有逻辑。无论是妄想的自洽,还是暴力的爆发……都是一个人在他的承受极限内,为了应对无法言说的痛苦而构建的生存策略。”我依旧认真且专业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他愣了许久,在开口时声音有些恍惚:“你说这是病,那就证明还有救,是吗?”
“疾病也有病入膏肓无力回天的时候,但我相信我能救很多人。”
我说完最后一句,他看着我,竟然流下了眼泪。
此后,他总是穿着破旧的脏衣服,毫不羞涩地走进豪华写字楼里找我,而且每一次,都会带着现金结算。
我错愕地看他。
他说他是一个高级装修工人,包工头用现金给他结算,他就拿现金消费。
这个人的梦境也很奇怪。
我第一次在他身上使用催眠,他就和我说了一个让人胆寒的梦。
无限延伸墙壁、亲手被他镶嵌进墙体的尸体、怎么流也流不干的血、怎么糊也糊不满的水泥……
我追问他这些意向的出处,但他心如厚墙,不可攻破。
我问他能不能看清尸体的脸,他说他眼前是一团浆糊。
第一次治疗,效果实在感人。我遇到了一个难度非凡的病例。
所以我只能每次询问他的梦境,每次反复引导他找到梦境的起点。
他第二次来找我,梦里出现了孤独飘荡的船,一望无际的海洋,满载集装箱的甲板。
他说他是从那里来的,但不能告诉我,那到底是什么地方。
第三次来找我,他说他梦里开始能清晰地看出其他人的脸了,他梦见自己掐住了一个年轻男人的脖子,让他吃下了沾着汞的糖果。
他把一切都形容得非常真实,我告诉他梦是假的。他要是心理压力实在大,可以在催眠的环境下,对那个人说声抱歉,祈求他的原谅,以此赎罪。
第四次,他爽约了,此后再也没有来过。
故事到此结束,大叠的文件也被翻到了尽头。
【马尚曾经也在**做武器走私的船上。】易涟抓住一个重点。
与此同时,赵雾也抓住了另一个重点【这么说任嘉天是马尚杀的,他的死一定和**,以及他所接触的走私组织有关。】
可是,现在一切都已经死无对证。
赵雾不语,将治疗记录原原本本放好:“记录我们得拿回去。”
“随便吧,我拦不了你们。”梁柏辉不再做任何抵抗。
“他来找你的时候,都是一个人来的?”易涟顺势问。
“是的,都是一个人来的。”梁柏辉非常肯定道,“他根本没有什么朋友。”
“明白了,很感谢你的配合。”赵雾点了点头。
从治疗记录上,易涟和赵雾已经知道了足够多的要点,三人便不再多费时间,道别了梁柏辉。
三人的出差也到此为止了。
易涟回到中环小区后,便径直开上保时捷,往运莲·Florist花店赶去。
李顺提前给他发了消息,说有要事需要碰面,两人便把地点定在了花店。
不料这番对话被易清池无意中听去,李顺只得临时编了个理由,说花店今晚要进一批新玫瑰,雇的店员不够细心,他和易涟得亲自去清点货物。易清池一听,便嚷嚷着也要跟去。为了不露馅,李顺只好带上他,并紧急订购了大量鲜花,权当装装样子。
半小时后,晚上十点——
易涟推门而入。花店里玫瑰清甜的香气立刻扑面而来。
“喵——!”一声拖长了尾音的抱怨响起。
易涟低头,只见一只圆滚滚的蓝白猫正迅速翻身,从门口“嗖”地蹿到茶几底下。
那肥硕的身子竟灵活得像一团会飞的棉花糖。此刻它缩在阴影里,瞪圆了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警惕地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
这只发腮的蓝白猫天生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丑萌的样子让易涟忍不住笑了一声。
“店里的猫哪来的?”
原本易清池正蹲在花桶堆后面,忙着给新来的玫瑰打刺。她听见易涟的声音,赶忙从花丛中探出脑袋,开口接他的话。
“赵sir一直不回来,我就和他打了声招呼,把猫带到身边养着了。”
“你什么时候和他这么熟了?”易涟眉头微微一皱。
“大概是因为从前被抛弃过吧,小Rainbow最开始特别怕生人。”易清池放下手里的玫瑰,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花屑,朝茶几方向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