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易在原地下意识踱步了两下,又倏地抬头,目光直勾勾投向远处的林铭。
林铭回以一个微笑,一边缓慢后退,一边摊手道:“别看着我,我也只是一个奉命行事的小卒罢了,现在,我的任务完成咯,该见见你真正的敌人们了。”
放在往常,柳易一定会觉得林铭的表情超级无敌欠揍,并且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学着诺拉当初那样,在林铭屁股上狠狠踢一脚。
可如今,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盯着林铭。
就好像他能从这个罪魁祸首的身上盯出什么名堂。
就好像他能从林铭身上找回他失去的东西。
……等等,他失去了什么?
他忽又低头朝着自己的三只手掌直瞧。
他遗忘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为什么他的身体里好像空空荡荡,心灵正飘浮在一个空洞中,这里本该填得满满当当,但如今这里什么都没有。
他……他看到……
林铭说着话后退的同时,一道又一道的人影则出现在丘陵之间,向柳易前进。
他们都是猎人,熟悉的猎人,不熟悉的猎人,擦肩而过的猎人。他们手中的武器均已出鞘,锋利的刀刃、尖锐的枪尖、满是钉刺的重锤,这一切都对准了同一个方向——柳易的方向。
他……看到有几道身影环绕在自己身边……它们长得各不相同,可它们都紧紧挨着自己……
不需……要皮毛……他也能感觉到……温暖……
他……他听到了……
“确认了,目标人物就是高危怪物【零号异类】。”
猎人中,一名面貌沉稳的中年男子放下了通讯器,对众人肃声喊道:“【零号异类】化为人类模样,长期潜伏在我们协会内部,一只怪物潜伏进来还能为了什么?它想要从内部击溃我们,毁灭我们!一旦联邦失去了我们的保护,所有人类都将面临巨大的危险!各位,现如今有如此多的威胁环绕在我们周围,面对这只狡诈的怪物该怎么做,想必不用我重申了吧?”
所有猎人几乎是齐声用同一个声音回应了他——
“唰!”
所有兵器高高抬起,魔纹环绕,焰光亮起,寒霜与血液自刃上浮现,猎人们的凛然杀意直冲草地中央的那一道身影而去!
他……听见……有声音用温柔的声音呼唤自己……海浪涌动,砧板上传来规律的切肉声……
歌声……环绕在耳边……
……月亮,海洋……与大地……天空,日光,与晨星……
……涌向……海浪……
他……嗅闻到……
“刷拉”一下草木飞扬而起,风浪狂涌,送来植物被撕碎的清新气息。
一同而来的,还有无数人影、无数兵器冰冷坚硬的剪影。
“呼!”
一把纤长银剑率先刺来,柳易本能地一踏马蹄,迅速躲闪开。
可躲开第一把银剑,第二下、第三下,刀锋、剑刃、鞭影、刺枪、短刀,更多攻击朝他招呼了上来!
柳易猛地一抬后蹄,挡住了身后一个魁梧猎人握着重锤的手臂,却没有挡住砍在身侧的一把刀。
“噗嗤!”
肩头被捕手刺剑弄出的伤口附近也爆出一蓬血花,若非最后关头柳易全力侧身,某个猎人的十字剑就要戳进之前的伤口里了。
周围全是密密麻麻闪动的人类影子,一把宽阔的大刀刀刃映照出柳易此刻茫然的双眼。
完全下意识地,他想要展开羽翼升空躲避,同时“屠夫”出现在右手掌心,一□□出,准备让正前方的猎人尝尝众多灾难同时爆发的滋味。
可现实中,他的身体只是扭动了下,他的身上没有打开羽翼,他没能升空。杖枪戳入了猎人的肋骨,可相应的力量却没有释放。
……没有,他什么都没有……
他从来就没有翅膀,也没有什么死亡与灾难的力量。
它们是属于谁的?
恍惚间……他嗅闻到……海水咸腥的气味……有一个庞大的存在陪伴在身旁……热度传递过来,有个人影摸了摸他的头顶……风吹打着森林,森林,森林……林间有信使的气味……柔软的羽毛飘落下来,轻轻搔动他的鼻尖……
他看见的身影,他听到的呼唤,他嗅到的温暖,甚至他触摸到的皮肤、在他一呼一吸间从出生下来到现在一直存在的事物,如同流水般淌过他的五感,又如流水那般飞快流逝,带走了一切残渣,仅余万般空荡。
在最后的时刻,他……它抽动了一下鼻子,好像闻到了一个比较新的气味,那是如同蛰伏着火山的,炙热滚烫、无比鲜活的气息。
那好像是一个拥抱。
可随即,所有这些都远去了。
“噗嗤!”
又是一把长枪插入了它的身体,但它已经不在乎了。
它只是向前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抓住那些流逝的东西。
可五爪一握,只触碰到了虚无。
像是有人在它心灵中央开了一个洞,存驻于心间的鲜活事物都身不由己地跟随气压,急速地落向真空。
它不清楚自己失去了什么,因为在失去的刹那,与之相关的概念自然一同流逝。
但·它·知·道·它·本·不·该·是·这·样·的。
它·本·不·该·是·现·在·这·样·的。
它已经丢失了自我,谁来捡回那片自我?无人将它拾回,它自己似乎做不到。
它
已
无
法
再
歌
唱。
“刷拉!”
猎人中倏地传出一声呼哨,所有人配合默契地退开,一只雷鸟状的道具冲上云霄,炸开化作一张雷网直朝那道孤零零的身影落去。
可就在雷网的每一根蓝白色雷线落到那身影上时,那身影就像顺势被切割开来了般,倏尔分成了一块一块。
“嗯?不对!”
距离最近的猎人们看清这一幕,齐刷刷寒毛炸立,瞬间意识到这可不是敌人被雷网切开了,那是……
目标的身体,自行分裂了?
须臾之间,在雷网的间隙中,一块块、一条条锈红色的血肉凭空升起。
从整体的角度看去,这些肉块彼此间排布的方式,仍然勾勒出一个半人半马的怪物的轮廓。
就好像有人用橡皮擦,在怪物的身体上擦出一条条的空白,它仍然是一个整体,可每一个部分都与彼此分开。
“啪嗒。”
面具从怪物的脸上掉了下来,摔落在雷网中刹那化作齑粉。
它露出来的脸庞尚未被所有人看清,便已经被涌动的暗红色浆流覆盖。
飘逸的鬃毛好似化作了血肉、化作了泥浆,融化了,膨胀了,顺着脊背向下流淌,一路同化、消融了皮肉,将整具身躯包裹、重塑。
一双眼睛自暗红浆流中大大睁开,绿得犹如一整片树海在阳光下摇曳,亮得惊人。被这双眼睛的目光扫过,哪怕只是奉命前来消灭怪物的猎人们,身上都不由自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仿佛这双眼睛,这双……没有任何神色、空茫如海的眼睛里,潜藏着某种力量,潜藏着某种信息,令他们的潜意识也为之战栗。
刹那之间,这只怪物就变得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涌动不息的暗红色浆流重构出它的轮廓,深黑色躯干偶尔才自浆流下露出一鳞半爪,不如之前那般矫健,那身躯反倒呈现出一种犹如枯枝般坚韧的消瘦,前后两对利爪自浆流之下显露出来,身后的尾巴分裂作柳枝般的一条条,犹如凝固的血块构成,光滑闪亮,不断滴答着暗红浆流,在半空微微舞动。
浆流涌到之处,无数细小的红色触须从皮肉的孔洞里、从外甲的缝隙里、从爪尖、从背部,从通体上下任何一个地方摇曳着冒出来。
“扭曲……”仰头望着这一幕,不知是哪个猎人口中呢喃了一声。
然后是更响亮的呼唤:“注意!目标变成扭曲体了!”
听到了呼喊声,空中的怪物倏地扭过面部。
此刻,它仍然保持着浑身像被切开的状态,一块块、一片片,大小角度形态不齐的各个身体碎片各自涌动着独立的浆流,探出一簇簇血红触须,同时又仍在整体上组成一个怪物身影。
在每一块躯体的切面处,都呈现漆黑光滑的形态,暗红血浆源源不断地从其中渗出,在截面上堆积成密密匝匝的血珠小点。
猎人们突然安静了,仿佛一切言语在此刻都是苍白的,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确定要不要立刻出手。
就在这个寂静的瞬间,雷网道具的持续时间耗尽,自行化作电弧消散在空气里。
雷网消失的刹那,所有悬空的怪物碎片向彼此无声一移,截面粘合,瞬间组成了一个完整的身影。
“嗤啦!”
在怪物类似人身的上半躯干上,浆流倏地绽开一道浪花,无数红色触须从涟漪中伸出来摇晃。紧接着,第二条左臂仿佛破壳的小鸟,挣扎着从触须中长了出来!
第二条左臂生出的刹那,它的四条手臂齐齐一伸,“屠夫”瞬息出现于四掌之中。
四只爪子触碰上屠夫嶙峋冰凉的表面,用力一握,咔咔两声,原本纤长的屠夫在它意愿之下顿时膨胀数圈,两端各探出一轮弯月似的刃,化作一柄数米长度的双头巨镰!
手握巨镰,暗红浆流如河流淌,漆黑瘦削的爪子踏于高空,恍惚间,仿佛一位猩红的死神降临下来!
它居高临下,大睁的双眼似是看向了下方的猎人们,又像是毫无落点地望向远处。
细小的红触须从眼眶边缘探了出来,环绕眼球微微蠕动,犹如血泪充盈双眼。
“怪物之间的转化?这可不多见。”
猎人们一时间拿不准情况,也不敢轻举妄动,一边与它对峙,一边拼命观察交流起来。
“污染程度好像不是很高,那怎么会……”
“小心,它好像……”
它好像什么,后面的话语尚未脱出口,猩红黯影一闪,那变成扭曲体的零号异类已从高空消失。
再出现时,双头巨镰的镰刃犹如死神之口,已吻上人群中一个猎人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