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 第287章 63.印象

“哦？居然是你亲自带队吗？”芙洛拉微微向前倾身，口中喃喃着，“果然，你们偷偷摸摸做的事，与你的策划脱不开干系啊，温弗雷德……”

理论上说，温弗雷德是收尾人的部长，更是带领芙洛拉走上收尾人之路的引路人与老师。可芙洛拉提起温弗雷德时，猫脸面具下的双眼中，似乎没有多少情绪。

又或者，她最鲜活的情绪早已在猎人协会日复一日充斥着死亡、苦难、痛苦的工作中消磨殆尽。

尽管温弗雷德带领的队伍才刚进入萍纺村，可凭借出色的感应能力，芙洛拉仍能清晰捕捉到这支神秘小队的一举一动。

注视着温弗雷德指挥下属时，那张沉稳坚毅，时不时会露出一丝鼓励微笑的面庞，芙洛拉略微恍惚了一下，回忆起自己被带进猎人协会的那一天。

温弗雷德，这个半身覆盖着可怕的铁丝状异变物的猎协高层，也是如同今日，如同每一日一样，对她微微露出一点和蔼友善的笑，伸出手，像是在鼓励年幼时的她向前一步。

可他口中说的却是：“你的父母已经入狱，与你家关系最好的邻居家也只剩下他们的孩子，你现在已经无处可去了。

但是，你有收尾人的天赋。如果你加入我们猎人协会，你将重新获得一个居所，并且，也可以用自己的双手为你的父母赎罪，你觉得呢？”

芙洛拉清楚这个男人的观念。

从联邦整体的角度来看，温弗雷德无疑是个好人。他的一言一行、所作所为，无不是为了保护人类考虑。

为了人类再度自由自在、安全和平地徜徉于阳光下，温弗雷德·肯特愿意尝试任何手段，哪怕要用到诱骗与威胁，哪怕要牺牲任何人包括他自己的性命，哪怕没有那么光伟正，他也想要搜集一切可能得到的人类力量，毁灭一切可能造成威胁的敌人。

怎么说呢，温弗雷德应该算猎人协会里的激进派吧？

芙洛拉想到这里，半睁不睁的眼睛发现了什么，倏然张大。

下方的萍纺村遗址里，最早和芙洛拉一起来的收尾人们已经完成工作，前往了下一个工作地点，也就是克伦维尔生态保护基金会旧址。

现在偌大的废墟里只剩温弗雷德这一伙人。

只见下属们在本该是村广场的空地上搭建起了种类繁多的设备。设备启动，无形无状的气息被快速吸入设备中，经过处理后集中向广场中央投射。

温弗雷德则在这个刹那猛然一抬手，一朵金属丝组成的花朵于他指尖绽放，无形的引导力量自其中涌出，有条不紊地引导设备收集来的各种信息，在空地上凝聚成一副半透明的景象。

在那景象里，首先出现了沈平澜的身影，栩栩如生，时而挥刀，时而跃起，时而后撤，像是在与一个看不见的敌人激烈战斗。

而紧接着，第二个身影出现。

这个身影的模样，令远远偷看的芙洛拉心中掀起狂澜。

怎么……怎么可能？！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只见在她注视的方向上，一道上半身类人、下半身类马的怪物身影凝聚出来，铁蹄踏动，与沈平澜的身影交错移动，显然在共同对抗一个敌人。

这个模样，毋庸置疑，是零号异类！

在零号异类的脸部，光影剧烈扭曲变幻。

突然间，从沈平澜与零号异类的幻影上都飘逸出丝丝缕缕烟云般的光影，这些光影凝聚出了第三个身影，与前两个相比，这一身影模糊暗淡，几乎只是一道扁平的剪影。

剪影闪了几瞬，倏地没入了零号异类的幻影里。

零号异类脸上的面具像是被剥去，随着剪影的完全没入，逐渐浮现出朦胧模糊的五官轮廓。

尽管这个清晰程度，换作一个陌生人来，哪怕拿着一沓照片，也辨别不出来零号异类的这张脸属于谁。

可芙洛拉认识沈平澜身边的人，更关键的是，她自身就具备极高的感应天赋，并且大概知晓温弗雷德等人现在在做什么。

一般的【回溯】，是以感应性质的能力、天赋、道具或设备为根基，对场地中逸散的信息进行搜集，根据时间重排后，再现出过去的场景，譬如当初协会的道具发生丢失时，芙洛拉与华安双使用的回溯。监察部的人比较擅长此道，收尾人里也有会使用回溯技艺的。

这种回溯的重点在于【再现】，也就是把过往在某个特定地方发生的事情重现一遍。

其优点在于比较精准，缺点在于如果在过去就发生了精妙的谎言，那么有可能瞒过回溯，重构出来的场景仍然有当初的谎言成分。

不过对于一般场景已经足够了。

因为回溯者也可以通过有意识地筛选与精炼来自过去的残留信息，抽丝剥茧地找出真相。

但温弗雷德……就芙洛拉所知，擅长的不是【回溯】，是【连接】。

这是一种温弗雷德身上异化的金属丝结构，所带有的隐藏特性。

一个生命与另一个生命或者非生命体接触，哪怕只是一个普通人在上班路上踩到的草，哪怕只是一粒进入呼吸道的灰尘，都会产生一丝联系，一丝事物与事物间在概念层面上的关系【连接】。

温弗雷德能捕捉到这种【连接】，并藉由A对于B的【连接】，在B身上生成A对于B的【印象】。

【连接】与【印象】，全部是概念层次的，因而不受时间影响，甚至可能会出现，在1号时间点使用这个能力，得到未来的2号时间点A对于B的【印象】的可能——如果施术者境界足够高明的话。

所以，萍纺村这些设备收集信息，一定程度起到【回溯】作用，而最终则由温弗雷德出手，令现在发生在萍纺村的回溯，倾向于找寻曾经在这里逗留过的几名外来者彼此之间的【连接】。

而回溯出来的情况就是，沈平澜与零号异类都曾出现在萍纺村并展开战斗，而有一个“第三者”与他们都有相当紧密的联系。

这个“第三者”在凝聚出来后，却又投入了零号异类身体里。

这就意味着，这个第三者并非真实独立的存在，更像是零号异类分裂出的身份，并且这个身份与沈平澜相连。

芙洛拉联想到沈平澜最近的情况、身边的人，那些隐有些奇怪的说辞，还有零号异类连连“骚扰”猎人协会的近况……

真相对她而言，简直呼之欲出！

尽管眼下，温弗雷德回溯出的零号异类的脸还很模糊。

但芙洛拉能猜出来，温弗雷德心里肯定也有所猜测。

【连接】不能凭空索取，需要先收集到相关人士的气息残余。

而考虑到这个“第三者”与零号异类似乎是一体的，那么它们彼此之间就不会生成足够强烈的【印象】。

但是沈平澜作为外人，他却可以为零号异类以及“第三者”赋予他主观的【印象】反馈。

也就是说……

芙洛拉从山石上站起了身。

萍纺村内，温弗雷德挥挥手驱散了原本回溯出的场景，带领队伍向着芙洛拉——也就是基金会旧址——的方向靠近。

——只要温弗雷德搜集更多、更浓烈、更鲜明的来自沈平澜的气息残余，他就可以从沈平澜的【连接】所产生的【印象】中，一点一点，拼凑出零号异类面具之下的样貌！

一道灵感的闪电从天而降，劈落在晦暗的思维中，带来一丝隐秘幽微的战栗。

芙洛拉一瞬间明白了，为什么要给沈平澜安排眼下这个任务。

故地重游，哪怕不是沈平澜本意，他也一定会回忆起曾经在海牙镇、老城区、萍纺村……等地方发生的往事，从而留下更加鲜明的【印象】。

温弗雷德等人，将借助这一印象，推演出零号异类的真实身份！

会对沈平澜设计，说明协会上层早已对沈平澜身边的人起疑。

但是，为什么？

芙洛拉在心中快速滚过一遍记忆，从她的角度来看，并不觉得沈平澜身边那一位……有表现出什么异样。

身为沈平澜的朋友，加之她具备独特的【沟通】特性的感应能力，她才能从沈平澜这段时间的微妙改变中察觉到些许异样，并在刚才对沈平澜提出她的建议。

她不觉得协会高层那些人，可以像她一样捕捉到这些信息，因为每个人的天赋倾向都是不同的。

那么，究竟是为什么起了疑心……？

苦苦思索的同时，芙洛拉绕了另一条路，悄然来到了克伦维尔生态保护基金会旧址。

她的收尾人同僚们已经在这里集合，她混入其中，非常自然。

“啊，队长你来了。”一个收尾人队员对她来得晚并没有起疑心，而是指着地上残留的血迹，兴高采烈地说，“快看，沈先生在我们来之前，就已经把这里的污染物全部清理掉了。”

另一个收尾人“嗯嗯”赞同道：“这些污染物应该是受到克伦维尔基金会残余的影响而诞生的，已经成群结队了，一旦再发展个十天半个月，说不定就会对附近的人类聚居点形成不可小觑的危险，幸好有沈先生防微杜渐。”

芙洛拉打量着曾躺着污染物尸体的地方，也略感讶然。

她还以为，沈平澜离开是去做“自己的事”了。

但在此之前，沈平澜居然快速地把这次的任务也顺手完成了。该怎么说呢……好像确实是他的风格。

“各位，你们的任务已经完成，辛苦了，我们另有要事需做，大家先回去吧。”

温弗雷德带领的小队很快也到来，在温弗雷德的话语下，芙洛拉手下的收尾人小队满脸“终于下班了”的高兴，很快离开。

芙洛拉也作出一副离开的模样，但在足够远离之后，却勾动手指，通过【沟通】在掌心凝聚出一副微缩景象。

这副小小的景象里，赫然是基金会旧址附近，温弗雷德的队伍忙活着准备第二次回溯的实时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