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 第281章 57.一个信封

想起曾经阳棹几次古怪的神色，沈平澜彻底确认这只天之牧民早就知晓柳易身为异类的身份了。

这不由令沈平澜稍稍沉默一会儿。

他，身为柳易的合法丈夫，居然在柳易的全体亲人以及一只路过的天之牧民之后，才一步步了解清楚了柳易的背景……

如果不是在【移行的空洞】里他出现狂化，导致双方缠斗一场，柳易很可能到现在还在隐瞒真相。

这也能够理解，柳易隐藏于人类社会中，必然有他的目的所在，一旦他身份暴露，对于这种“野生”异类，联邦容不下他。

容不下……

一张大陆地图出现于沈平澜的脑海中，海牙镇，老城区，萍纺村，还有之后要去的基金会旧址、曾经出现过【移行的空洞】的梅什尼亚高地，一个个此次的任务地点之间以灵光为线，编织成一张完整的图景。

如果说一开始只是稍有怀疑的话，之前温弗雷德等人古怪的作态，已经令他基本确认，猎人协会里的某些人，开始“容不下”某只异类了。

并且，他们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自己身边……

在沈平澜所在的山坡下方，一道人影如灵猫般轻盈地闪过，穿过大片塌陷的房屋，顺着早已干涸的河道，逆流来到了萍纺村旁的山脚下。

那人影遥遥对沈平澜比了个手势，沈平澜收回思绪，心领神会，脚下轻轻一跃，瞬间从原地消失。

山脚边，芙洛拉还没打完一个哈欠，狂风涌来，等的人就到了。

“……”她默默憋回了一个哈欠，伸手扶了扶皮质的猫脸面具，扭头朝地上一道草木倒伏的痕迹示意，“监察部之前在萍纺村区域观察到的污染物群，从留下的物理轨迹、时间轨迹与能量残留轨迹来看，已经离开萍纺村，冲基金会旧址所在的地方去了。”

说着，她沿着地上的痕迹弯腰钻入了山林中。

沈平澜没说话，默默跟在后方。

在缺少人类干扰的地方，这个世界上的植物已经长得十分疯狂。藤蔓、灌木、大树、蕨类、苔藓……各种各样的植物在每一块方寸空间里疯狂生长，你缠绕我，我穿刺你，你寄生我，我反过来吞噬你，你追我赶，不停纠缠竞争着上方惨淡的阳光。绿意在上方一层叠着一层，几乎交织成了黑色的幕顶。

在这生机勃勃的绿色里，同样杀机四伏。沈平澜经过时，几乎覆盖了整根粗壮树干的寄生藤蔓沙沙摇晃，地上的青苔如活物般开始流淌。

沈平澜将右手放在刀柄上，拇指稍稍一挑，令长刀出鞘一寸。

寒光一闪，周围的动静瞬间消停，原本蠢蠢欲动的植物全部立正站好。

虽说是杀机四伏，但这杀机，很明显也是要看人的。

一直到植物完全遮住了身后来时的道路，远处传来的暴烈虫鸣与鸟叫，还有一些无法形容的生物嘶吼盖住了山外的任何动静，同样，也保证山里面的动静不会传出去后，芙洛拉方才停下来，背对沈平澜，一副还在追踪污染物痕迹的模样，口中低声道：“除了你，和我带领的收尾人队伍，还有另一批人，现在正跟在我们后方。”

沈平澜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果然是这样，多谢了。”

“怎么说也是多年的老朋友了，帮忙做这点事不算什么。”芙洛拉伸手在空中虚虚一扯，似有许多无形的信息被她从四面八方拉扯到面前。

她低头细细打量着，口中却突然说道：“但身为老朋友，我也想多嘴一句，你一定要提早想好，万一真的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你打算选哪一边站。”

“……你说什么？”沈平澜心里微跳了一下，同时又有些果然如此的感觉。

“别装傻，你清楚我的天赋在哪个领域，而且我是收尾人，更了解我们的上司温弗雷德。说我没有隐约察觉到一点不对劲，是不可能的。”芙洛拉此时终于扭过头来，一双疲惫的眼睛透过面具上的圆形玻璃，对上沈平澜的目光。

“我不清楚你身边具体在发生什么，我也不会打听，如果你需要我，我当然也会无条件支持你，但是平澜啊，无论发生什么，你一定要明确你内心的想法。

究竟是你属于猎人协会，还是你属于你自己？你是想要继续生存在一个目标与信念都已经很明确地给予你的世界里，还是去追寻那些你自己可能也还没弄明白的东西？一旦你选择了其中一个，可就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沈平澜闻言微微一愣，没等他琢磨一下芙洛拉的这番话，两人突然齐齐察觉到了异动！

“有污染物……不，别的类型的怪物的波动，正从我们前方约一公里处横向经过！”芙洛拉下意识脱口而出了这段话。

话音尚未落地，沈平澜已经冲了出去。

在有了狂化又变回来的经历后，他慢慢地可以在一定程度内控制狂化了，自身感官也因此屡次得到加强。纵使在精度、范围、可感知的事物范畴上远远比不过探测方面的专业人士，例如监察部众人，可他发觉自己的感官有点像是野兽，可以近乎直觉地在相隔极远的情况下，察觉到生物活动所带起的气息。

这点倒是和柳易越来越接近了……

这样的念头倏地晃过脑海，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可能因为这次的任务全部是他与柳易一同经历过的地方, 又受到上次【群河之拥】任务的影响，他对于那只小怪物所具备的情感，产生了一些……迷茫，在眼下这种发现未知怪物的关头，他居然也忍不住分神想到了柳易的事。

不过，这次他捕捉到的信息，也说不上是全然陌生。

如果没猜错的话，那应该是——

咚的一声，靴子一蹬地面，他的身影瞬间由极动转为极静，停止下来。

就在沈平澜眼前，一道闪耀着星光的身影灵巧地掠过树木间的缝隙，卷曲的长尾一晃，就消失在了重重绿植的掩映之后。

半透明的身体，身体内闪烁的星光，还有卷曲的长尾和灵活的姿态，这只怪物的身份无疑已经确定了：是【抱星之村女】的以怪物姿态复活的女儿，目前隶属于怪异【移行的空洞】的丘凌星！

沈平澜在确认是她后，没有再追上去，即便他有这个能力。

“呼、呼……”

等芙洛拉气喘吁吁追上来时，丘凌星早已跑远，不见踪影。

她顺手在空气里一抓，沟通到了丘凌星残留在这里的气息，在手掌心聚集成形后，观察片刻，眼中闪过思索神色。

沈平澜仍然站在原地，低头打量着手里的一个东西。

芙洛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沈平澜手中是一个信封，一个通体夜蓝、闪烁着群星一般光彩的信封。

沈平澜默默把信封收了起来，芙洛拉也没有多问。

丘凌星明显不是恰巧路过，是故意在他的感知范围内现身，目的便是把这个信封交给他。

沈平澜忽然回想起柳易曾经收到过的，来自姐姐【移行的空洞】的明信片。他得到的信封，是否是某种暗示？也可能是……一件有特殊作用的道具？

丘凌星突然送信来，温弗雷德的奇怪态度，芙洛拉刚才说的他们身后跟着的一批人，还有这次任务的地点……

综合种种蛛丝马迹，事到如今，沈平澜已经大致猜测出了情况。

他霍然看向芙洛拉：“收尾人那边应该还有活儿没干完吧？”

芙洛拉立即收到了他话语中的暗示，对他微一点头，意思是她会尽量拖住后面来的那些人，让那些人尽可能晚地意识到沈平澜“失踪”了。

而后她掉头就往萍纺村的方向走。

沈平澜则与她相反，继续沿着协会曾监测到的污染物群的踪迹，向基金会旧址的方向赶去。

在一路的旅途中，他想了很多很多。

芙洛拉告诫的话语在耳边回荡，华安双、温弗雷德、龚良山、戴晟、张桓清、诺拉，一张张猎人协会成员鲜活的脸，依次从脑海中闪过，群河之拥的场景内，他捡到的写着日记的贝壳，那片开满紫花的原野，那道茫然的锈红色身影，缺失的情感，血腥气像是身体内生了锈，慢慢充斥鼻腔……可最终，他将这一切纷乱的信息都压了下去，正如他过往一次次压制他内心的野兽，克制心灵深处的躁动一般。

专注，专注于一件事上。

最终，他这样想到。

至少，暂时先专注吧。

去基金会旧址解决污染物只是一个明面上的幌子，而沈平澜真正想做的，是试着去完成另一件事。

一件……他已经决定，对他而言是最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