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骨 第7章 菠萝汁和弥赛亚

“程池呢？”

穆靖川换个衣服的功夫，回来就已经不见程池的身影了。

周柯一个人坐在大厅里，正整理着手里他和“青龙”刚签好的文件。

“走了啊，”她托托镜框，“刚走。”

“哦。”

他签好了东西，走了也是理所应当。

穆靖川这样想，可心里还是有些不正常的失望，怅然若失。

“另一个呢？”

“去医务室了。”

“程池不去？”

“他说他没事儿。”

“哦。”

“下班了小穆，”周柯打个哈欠，在椅子上伸个懒腰，“唉，我准备走了，你也赶紧回家去吧。”

穆靖川和周柯告别，裹上外套，走了出去。

很快就要入秋了，天气忽冷忽热。旁晚的天有些阴沉，路上行人很少，风沙卷着三两落叶向前。独自走在路上就会胡思乱想，这样的天气更是如此。

应该赶紧回家的。他加快了脚步。

转过一个街口，风声小了一些。铁皮相撞发出“哐当”一声，在空荡的小巷里很是明显，他转过头——

有人正蹲下身子，从自动贩卖机里拿出一瓶柠檬汽水。

穆靖川停下脚步。

程池没看见他，在阴影里把易拉罐打开，拉环揭了一半。汽水在贩卖机中坠落又磕碰，打开时响得如同放了一发空枪。一场虚惊，气泡不曾溢出来。

他将易拉罐放在嘴边，刚喝一口，目光移动，终于看到了路口处的那个人。

忽而又想跑。

穆靖川已朝他走过去，挤开程池，自己也在贩卖机里买了一瓶一样的柠檬汽水。程池淡淡地白他一眼，嘲讽般地笑一声。他倚着机器滑下去，蹲坐在台阶上。

贩卖机红蓝的灯光映在他身上，让他脸上写血迹和泥尘都看不清楚。穆靖川喝了一口汽水壮胆，皱眉问道：

“为什么又去打架？”

程池不急着回答，放空一般地看着街边闪烁的招牌。手中的易拉罐里发出轻轻的、气泡破裂的声音。

他抬起眼珠看向穆靖川，凉飕飕地笑一下，轻声答：

“为了还你钱。”

于是又轮到穆靖川语塞。

程池玩味地看着他难堪的表情，对他的窘迫感到满意。可他料想中的恼羞成怒却迟迟未来，穆靖川的反应实在太过平淡。程池也并没有什么耐心，看了一会儿就觉得无趣，于是厌烦地偏过头，一口气喝掉小半罐汽水。

穆靖川不明白他怎么突然露出一副近乎恼怒的表情，程池这个人他向来都搞不懂。

程池不看他，捏着汽水罐子发呆，半空的易拉罐变了形。

走路的时候脚踝有点儿发软，可能是打架的时候崴到了。可在穆靖川面前一瘸一拐地落荒而逃，那样未免太难看。

自讨没趣就会走。程池若无其事地坐在这里，易拉罐里的气泡渐渐消融。

好困。他在心里想。

穆靖川从他的沉默中觉察出几分僵持的意味，一切都太突然。程池的敌意把自己包装得像一只刺猬。

“还钱也不是让你这么还的，”穆靖川说道，“就像今天——钱没还上，还白挨顿打。”

“我白挨打是拜谁所赐？”

那种嘲讽的语气轻飘飘地过来，程池黑岑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模样分明像一只小鬼了。穆靖川心想。

“让你少挨打还是我的错了，”他无语一笑，“你打不过青龙的——”

“打得过。”

程池一字一顿地打断他。

“我不怕疼……能往死里打。”

穆靖川的眉头又拧起来。

“喜欢挨打？不疼——”

“不疼。”

他又打断道。重复一遍：“我不疼。”

穆靖川嗤笑一声。

他显然是没有信的，无奈地摇了摇头：

“上回去你家的时候看到几本漫画书，现在看来那简直是一种思想上的荼毒——你们年轻人，就是看了太多漫画才把脑袋看坏的！”

程池没有辩解，淡淡地偏过眼神。

“对了，我有个办法，能让你安安生生地挣钱还债——”

程池的目光又转回来。

他脸颊上的伤口凝固了，不再流血。可被“青龙”击打过的嘴角却泛起了淤青。他出现在穆靖川面前的几次，模样总是很狼狈，眼神却总是冷冷的、不带什么情分，这让穆靖川自己都觉得诧异。

不在乎。他想，程池什么都不在乎。

嘴边的话忽而转了一个弯，说出来的字句连他自己都没想到：

“你跟我走，然后我就告诉你。”

片刻僵死的沉默中，穆靖川心慌而后悔起来。

然而，程池挑起被开了一处口子的眉毛，在他惊讶的目光中站起身，将手中的柠檬汽水一饮而尽。

“走吧。”

他漫不经心地说着，易拉罐随手丢掉了。

*

程池向前走了几步，走出了小巷。穆靖川跟上，他却忽然停下了。

“你不是让我跟你走吗？”

穆靖川恍然大悟：“哦……对。”

他走到程池身前。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带程池去哪儿，有些局促地、沿着道路无目的地走着。程池的脚步声紧紧跟在身后，一步轻一步重，穆靖川却不敢回头看他了。

他轻声问：“脚怎么了？”

“崴了吧。”

“‘崴了吧’？”穆靖川奇怪道，“你自己不知道吗？”

程池无语轻笑：“我自己怎么知道？”

他的话很少，一旦开口却都是些刺人的反问。穆靖川只当他是又叛逆了，没有多想。

漫无目的地，他带他进了街边随便一家连锁便利店。

门口响起“欢迎光临”的电子音，干巴巴的，很不欢快。程池几乎是立刻在门口用餐区的椅子上坐下，伤了的右脚不受力，虚虚地点在瓷砖上。

穆靖川看他一眼，默不作声，独自走进货架之间。

冷藏区的商品琳琅满目，连牛奶的颜色都能凑齐一道彩虹。他却没怎么挑选，熟练地拿了两瓶菠萝汁，连带两个鸡蛋三明治。

结账时他又拿了一盒创可贴，还有冰柜里的一个冰杯。

他抱着所有东西走向程池。

程池昏昏欲睡，拿手撑着头，半眯着眼睛看他。他垂下眼，扫一眼放在桌上的东西，忽然说道：

“我最讨厌的水果就是菠萝。”

穆靖川正拧开自己那瓶，闻声一顿，无意识地瓶盖拧上了。

“哦，”他轻声说，“那你喜欢什么？我换一瓶。”

程池没说话，只是将菠萝汁接过，打开盖子，闷了一大口。

为什么买菠萝汁呢？明明知道他喜欢汽水不是吗？因为舒乔喜欢吗？可他不是早就告诉自己程池和舒乔是两个人了吗？

穆靖川遇到程池的几次都总是在后悔，这也让他觉得诧异。

冷藏区里有一柜子的汽水，可他偏偏拿了菠萝汁。

他很后悔。

程池一口气将菠萝汁都喝掉了，就像是喝苦药的人为了速战速决捏着鼻子往下灌一样。

他毫不客气地打开三明治的塑料膜。

程池安静地吃着，模样很像温舒乔。穆靖川没再看他，蹲下身，将冰杯贴在他脚踝上。

程池被突然的凉意吓了一跳，忽而皱起了眉。

“这也是穆警官的职责范围吗？”他说，“别做多余的事。”

虽然这么说，他却也没有赶穆靖川走。程池安静地吃掉一整个三明治，玩味地看着他。

“穆警官知不知道一种病，叫‘弥赛亚/情结’？”他少有地主动引起话题。

“就是想成为救世主，以拯救别人为乐。”

“你觉得我有这种病？”

穆靖川正蹲在他脚下，抬眸看他。

程池撑着脑袋，淡淡一笑。

“再不松手，就确诊了。”

“那你就当我有吧，”谁知穆靖川满不在乎，赌气一样地又低下头，“‘救世主’……我还挺喜欢这个词呢。”

程池很无语。

他直接站起来，径直往门外走。穆靖川拿着东西跟上去。

他稳稳当当地走出大门，那个电子女声很笨蛋地又说一声“欢迎光临”，天已经彻底黑了，他在人行道上站定。

“你说要带我去哪儿？别耽误时间。”

穆靖川又一愣。

他本想敷衍程池说要带他来的地方就是便利店的。

迟疑一阵，他没办法，只能说：

“打个车。”

目的地其实很近，连起步价的一半都没过。程池是不会跟他分担车费的，一停下就开门出去了。

穆靖川情急之下带他来的地方是一家书店，很大，名叫“莱茵河”。书店刚刚打烊，只留了一盏灯，一个气质温和的中年人留在店里清点什么。

穆靖川直接掏出一把钥匙，将书店反锁的大门打开。

程池毫不惊讶，抬脚便入。

书店里隐约还能闻到白天里咖啡和蛋糕的香气，其间掺杂着一些高档香氛的木质气息。程池满脸尘灰和血迹的阴郁样子同这里格格不入，可他自己却很坦然——

他不在乎。

穆靖川有点儿意外，却也因此稍稍放心。他带着程池一路走进书店深处，店长正在收银台后清点账目，一看见他就迎了出来。

“徐叔，”他指指程池，“给你找了个新员工。”

程池转头看向他，没有做声。

他对店长说：“干三个月，工资直接结给我。”

莱茵河是穆靖川他老爹的产业之一，年年亏损，但难以出手。

程池听后平静问：

“你是要我打白工吗？”

穆靖川挑眉道：

“总比打黑拳强。”

*

穆靖川带来的那个年轻人一直戴着卫衣的兜帽，头发有点长，挡着眼睛。书店暖黄色的灯光在晚上稍显昏暗，徐申一时间没看清他的脸，却莫名觉得他的模样和身形都有些熟悉。

徐申没想那么多，只是带着这个年轻人在店里走了一圈，介绍了一下他的日常工作。

“那你明天早上九点过来，第一天不用干什么，跟着我和同事们熟悉一下工作内容就好。”

这个年轻人不太爱说话，看上去有些忧郁。听到徐申这样说，他也只是淡淡地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程池。”

“程驰啊。”

徐申以为，他可能是穆靖川负责的某个正在学着回归社会的问题少年，暗暗有些头大。

连他的头发丝都写了三个字——不听话。

他无奈一笑。

“穆靖川，”问题少年突然阴沉沉地看向一旁咂着咖啡的某位闲人，“今天，我能走了吗？”

穆靖川放下杯子，思忖片刻，还没回答，年轻人却已经自顾自地往店外走了。

果然不听话啊。

徐申暗自发笑，却听穆靖川突然叫住他：

“程池！”

他回过头，手放在玻璃门上。

“你的手机号……还有通讯账号，”穆靖川支吾起来，很没底气的样子，“留给店长了吗？”

“不留电话很难联系的……哦，你也得留给我。”

那个年轻人没有说话，手扶着玻璃门静静地看着穆靖川。穆靖川显而易见地慌张起来，攥着沙发扶手也不作声。

门外驶过一辆汽车，大灯从四面的玻璃里照进来，恰好照在那个年轻人半遮半掩的脸上。

灯光晃过的一瞬，徐申看清了他的脸——

“可是……”

这个模样肖似温舒乔的年轻人佯装真诚地歪过头。

“你不是有我的号码吗？”

程池倨傲地看着穆靖川脸上一闪而过的窘迫，冷笑一声，嘲弄般地摇摇头。

随即，推门走了。

还是新年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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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菠萝汁和弥赛亚